沈惊寒蜷缩在黑石地上,玄铁链子嵌进肉里,血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锁骨处撕裂般的疼。他原本苍白的脸被风雪刮出一道道血痕,干裂的唇瓣渗着血珠,却死死咬着,不肯再发出一点求饶的声息。
意识还在清醒,清醒得残忍。
台下传来整齐的靴踏雪声,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脆响。那是禁军的队伍。
沈惊寒缓缓抬眼,睫毛上挂着的碎雪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血,在下巴凝成小小的血珠。他看见玄色的仪仗缓缓铺开,明黄的伞盖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刺眼——那是萧烬羽的銮驾。
脚步声停在台边。
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台沿,萧烬羽走了下来。他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朝服,发冠束得严丝合缝,眉眼间的冷意比烬骨台的寒冰更甚。
他走到沈惊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具狼狈不堪、却依旧倔强地睁着眼的躯体。
沈惊寒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会蹲在雪地里,为他暖冻僵双脚的少年,如今连眼神里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威压。
“还活着?”
萧烬羽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薄冰砸在水面上,碎了沈惊寒最后一点奢望。
沈惊寒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他动了动手指,锁链哗哗作响,皮肉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摄政王日理万机,竟然还记得我这条贱命?”
萧烬羽蹲下身。
他距离沈惊寒只有一臂之遥,近得能看清沈惊寒眼底翻涌的恨意,以及那恨意底下,藏不住的破碎和绝望。
“沈家满门,三百一十三口,昨日午时,已于菜市口行刑。”
萧烬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本无关紧要的账目,字字诛心。
沈惊寒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心脏,疼得他浑身抽搐,喉咙里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他猛地扑过去,被玄铁链子狠狠拽回,撞在黑石上,额角磕出了血。
“你说什么?”
沈惊寒的声音破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硬生生揉碎了再拼起来,“萧烬羽,你再说一遍!”
他不信。
他在这台上忍了三天,等他回来。他以为萧烬羽只是一时糊涂,以为等风头过了,他会放了沈家,会放了他。
可这句轻飘飘的陈述,直接判了沈家死刑。
“我说,”萧烬羽伸手,指尖擦过沈惊寒额角渗出的血,动作温柔得近乎亲昵,语气却冷得割肉,“沈家已无一人。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沈府,只有我大曜的阶下囚,沈惊寒。”
“为什么……”
沈惊寒的声音颤抖着,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小心翼翼的求证。他看着萧烬羽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深潭里找到一丝犹豫,一丝不舍。
哪怕是假的也好。
萧烬羽却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沈惊寒手腕上那根早已发黑的红绳上。红绳是当年沈惊寒为他系的,细得可怜,却缠了他整整十年。
“惊寒,”他唤他的名字,这一声里终于带了点复杂的情绪,那是痛惜和决绝的撕扯,“你是质子,你是沈家的根。要稳天下,必须死沈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压抑着某种翻江倒海的情绪,低声补了一句:“我不能让你死。”
不能让你死。
沈惊寒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混着血和雪一起往下淌。
原来如此。
原来家破人亡,万劫不复,只是为了“留着他”。
原来他的一生一世,他的沈家满门,在萧烬羽眼里,不过是为了保住“沈惊寒”这一个活口所付出的最小代价。
“留着我?”沈惊寒凑近他,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却比死更冷,“留着我在这烬骨台,日日受这冻骨之刑,日日看着你……萧烬羽,这就是你给我的‘无忧’?”
萧烬羽浑身僵硬,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行刑之日未到,你且活着。”
他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转身背对着沈惊寒,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好好看着,我如何替沈家,守住这大曜江山。”
他走了。
走进漫天风雪里,玄色的身影逐渐远去,只留下一道决绝的背影。
台上台下,两个世界。
台上是沈惊寒,被锁链捆着,心口插着刀,一寸寸流血;
台下是萧烬羽,披着皇袍,踩着沈家三百一十三口的血,一步一步往高处走。
沈惊寒缓缓倒回冰冷的黑石地上,看着头顶铅灰色的天。
雪落在他脸上,融化得飞快。
他忽然觉得,这烬骨台的雪,比沈家满门的热血更暖。
至少,雪是干净的。
而萧烬羽,他亲手种下的这把刀,已经插进了他的心脏,并且,正在一点点搅动,搅碎他的骨头,搅碎他所有的爱恨。
他闭上眼,任由风雪将自己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