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深冬。
鹅毛大雪落了整三日,将京城覆成一片素白,可再厚的雪,也盖不住沈府门前那片刺目的红。
三百七十一口人,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无一生还。
曾经门庭若市、世代忠良的太傅沈家,一夕之间,沦为谋逆叛臣,满门抄斩。
长街上血腥味混着雪气,呛得人咽喉发紧。沈惊寒被两名铁甲侍卫死死架着,玄色锦袍早已被血污浸透,长发散乱,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有温热的血淌下来,模糊了他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眼。
他不是不疼。
是疼到了极致,反而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曾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沈家小公子,自幼饱读诗书,温润如玉,文武双全,是无数人艳羡的天之骄子。可不过一夜,家破人亡,至亲皆死,他从云端跌入泥沼,成了苟延残喘的阶下囚。
侍卫拖拽着他,一路穿过冰冷的宫道,往皇宫最深处而去。
那里有一座高台,以黑石筑成,常年萦绕着散不去的寒气与戾气,名唤——烬骨台。
是皇家用来处决最重罪臣之地,也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烬羽,亲自指定,囚禁他的地方。
高台之上,风雪更盛。
一道玄衣身影负手立在台边,墨发被寒风卷起,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峭凌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伐之气。
是萧烬羽。
那个曾经与他少年相识、把酒言欢、许诺共守山河的人。
也是如今,亲手罗织罪名,屠尽他沈家满门的魔鬼。
沈惊寒被狠狠掼在冰冷的石地上,双膝磕在黑石上,骨头几乎碎裂。他撑着残破的身体,缓缓抬眼,望向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带着血沫的嗤笑。
“萧烬羽……”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微弱,却带着淬了冰的恨意。
萧烬羽缓缓转过身,狭长的凤眸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昔日情谊,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与掌控欲。
“沈惊寒,”他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却字字如刀,“你沈家通敌叛国,罪连九族,陛下恩旨,留你一命,你可知感恩?”
“感恩?”
沈惊寒猛地咳了起来,一口鲜血溅在黑石台上,开出凄厉的花。他笑得浑身发颤,眼底是灭顶的绝望与滔天的恨意:“我沈家世代忠良,父亲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何罪之有?”
“萧烬羽,是你。”
“是你栽赃陷害,是你假传圣旨,是你……屠我满门。”
每一个字,都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带着骨,带着焚尽一切的恨。
萧烬羽缓步走近,靴底碾过地上的血迹,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沈惊寒,忽然弯腰,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捏住他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是又如何?”
他垂眸,眼底翻涌着沈惊寒看不懂的疯狂与冰冷,语气轻佻又残忍:“从今日起,沈惊寒,你不再是太傅府的公子,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你是我的囚。”
“终身囚于这烬骨台,生,由我;死,也由我。”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
沉重的玄铁锁链应声落下,狠狠锁住沈惊寒的脖颈与手腕,锁链另一端死死焊在黑石台里,冰冷的金属嵌入皮肉,瞬间渗出血珠。
疼。
深入骨髓的疼。
可比起心上被生生撕裂的痛苦,这点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沈惊寒死死盯着萧烬羽,那双曾经清澈如溪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冰封的恨意。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在漫天风雪中,立下最毒的誓言:
“萧烬羽,我沈惊寒若有一日不死,定要拆你骨,焚你城,覆你江山,让你……血债血偿。”
风雪呼啸,卷过高台,卷起他破碎的衣袂与决绝的话语。
萧烬羽却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冷漠又偏执,回荡在烬骨台上空。
“好。”
“那你就好好活着。”
“活着看本王如何坐稳这江山,活着……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他松开手,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锁在锁链里的沈惊寒,眸色深沉难辨,随即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只留下沈惊寒一人,被锁在这孤高寒冷的烬骨台上。
寒风刺骨,铁链噬肉,家破人亡,挚爱成仇。
他望着萧烬羽离去的方向,缓缓闭上了眼。
一滴清泪,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黑石上,碎得无影无踪。
烬骨台,烬骨台。
焚的是骨,燃的是恨。
从此世间,再无温润公子沈惊寒。
只剩一个,被恨意与绝望包裹,苟且偷生,只为复仇的囚徒。
寒骨碎,烬骨燃,爱恨皆付高台雪。慢热虐恋,慎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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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门尽血,骨锁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