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温府秋宴,心防暗探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温府马车便准时停在了小巷口。

雕花马车样式简约厚重,无多余鎏金繁饰,一如温家武将门第的行事风格,低调却沉稳。柳无心早已收拾妥当药箱,昨夜知晓今日要登门温府赴宴问诊,她也依足古时往来礼数,备好了回礼。

知晓武将世家常年征战,府中人多有旧伤寒气,秋日天干气躁,心绪易烦闷郁结,她亲手封装了两罐自制秋令花茶:一罐蜜菊麦冬茶,清润去燥、舒缓肝火;一罐红枣生姜暖茶,驱寒温脉,恰好适配温府众人身上残留的边关寒湿旧疾。除此之外,她又配了一盒沉静木质调安神熏香,无烟温和,入夜点燃可安寝助眠,不伤人体经脉,最适合受腿疾困扰、夜夜难眠的温老祖母。

两份礼物不张扬、不贵重,却处处贴合温府所需,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既回赠了昨日温栀栀的点心厚礼,又不显刻意讨好,符合她世外医者淡泊无争的人设。

画儿提着礼盒跟在身侧,一路低声叮嘱,柳无心掀开车帘,闭目小憩,静待马车驶入温府地界。

行至温府正门,第一眼便懂了武将世家与文官府邸最本质的区别。

吏部尚书府雕梁画栋,回廊九曲,遍地珍奇花木,处处堆砌金银精致摆件,极尽豪门奢华;可温府从无半分冗余华贵装饰,整座府邸依方正规制而建,青砖灰瓦,殿宇开阔,院落宽敞通透,道路笔直宽阔,连庭院花木都修剪得整齐利落,无柔婉矫揉的景致。

前院空出大片平整空地,平日里可供府中子弟练枪骑马、演武强身,风穿庭院毫无遮挡,敞亮大气。梁柱皆是实打实的硬木打造,纹理厚重古朴,没有繁复描金彩绘,只在正厅横梁刻着一柄极简长枪纹路,暗合温家世代戍守边关、持枪护国的将门荣光。

无脂粉柔香,无奢靡铜臭,整座府邸扑面而来的是肃然正气与坦荡风骨,粗粝却安稳,简约却自带威慑力,一眼便知是守过山河、见过战火的将门门第。

温栀栀早已在府门等候,见马车抵达,连忙上前亲自掀开车帘,眉眼热忱:“无心,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路劳顿吧?祖母一早便等着见你了。”

柳无心颔首下车,将手中礼盒递出,语声清浅有礼:“昨日承蒙你赠点心,今日我备了些秋日花茶与安神熏香,聊表心意,望老夫人不要嫌弃。”

温栀栀爽快接过,笑得眉眼弯弯:“你也太客气了,我们之间何须这般讲究,不过你的礼物总是这般贴心,正好祖母夜里腿疼难眠,这熏香来得恰到好处。”

两人并肩穿过院落,直达后院寿安堂。

屋内光线敞亮,没有密闭厢房的压抑感,窗边大开,秋风裹挟桂香涌入,屋内陈设简单朴素,只有实木桌椅与日常软垫,没有半点珍玩摆件。温老夫人半靠在软榻之上,鬓发染霜,面容温和却自带一股凛然英气,即便双腿不便,端坐之时脊背依旧挺直,自带久经沙场的风骨。

听闻脚步声,老夫人抬眸看来,目光平和通透,无豪门老妇的傲慢挑剔。

柳无心上前一步,依晚辈礼数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有度,不卑不亢:“草民无心,见过温老夫人。”

“姑娘不必多礼。”老夫人抬手虚扶,声音沉稳有力,全然不同于寻常老人的孱弱沙哑,“早就听栀栀提起你,医术卓绝,心性通透,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寒暄过后,柳无心落座榻边,挽起衣袖,指尖轻柔搭上老夫人双腿经脉,先是按压穴位排查旧伤,再以银针缓慢刺入腿部对应穴位,针法舒缓温和,兼顾止痛与疏通淤堵,全程专心凝神,神情专注。

银针落定,屋内只剩秋风穿窗的轻响。老夫人看着眼前沉静安然的少女,闲来无事缓缓开口闲谈,说起了自己年少旧事。

原来温老夫人年少之时,并非深居闺阁的娇弱贵女。彼时边关战乱四起,男儿尽数奔赴沙场,她一介女子主动披甲上阵,随军后勤押运粮草,数次遇上敌军突袭,持刀护粮,浴血守住边关补给线。这条腿,便是当年为护住麾下小兵,硬生生受了敌军一刀,又在冰天雪地之中坚守三日,寒气入骨,从此落下终身顽疾。

“说来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当年只想着守好家国,护住手下兵卒,从不在意自身伤痛。”老夫人淡淡一笑,眼底藏着沙场风霜,“如今老了,身子不中用,这点旧伤反倒日日折磨人,倒是拖累了家里小辈。”

听闻这番过往,柳无心行针的指尖微顿,心底骤然生出真切的敬佩。

她见过朝堂趋炎附势的官员,见过内宅勾心斗角的贵妇,见过自私冷漠的贵人,却少见这般心怀家国、一身傲骨的巾帼女子。老夫人没有半分炫耀功绩的姿态,看淡荣辱,坦荡从容,这份风骨,远比京中诸多锦衣权贵更让人敬重。

她抬眸看向老夫人,语声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诚恳:“老夫人当年为国戍边,护兵守土,一身风骨令人钦佩。寒气淤堵经脉日久,寻常汤药只能止痛,我分三日为您施针疏通脉络,再配上专属暖身汤药调养,不出一月,便可摆脱卧榻之苦,阴雨天也不会再剧痛难忍。”

短短半个时辰,施针顺利结束。老夫人只觉双腿暖意蔓延,盘踞多年的刺骨寒意消散大半,久违的轻松感席卷全身,看向柳无心的目光愈发慈爱亲近,执意留她在温府用晚宴,不容推辞。

夕阳西垂,暮色漫过温府院墙,前厅灯火次第亮起。

就在仆从备好宴席之时,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一身藏青色官袍的男子迈步走入前厅,腰间悬着刑部官印,身姿挺拔如青松,眉眼清冷端正,周身带着朝堂公职打磨出的审慎与锐利,正是刑部主事,温家嫡长子——温景然。

他下值归家,一眼便看见厅中素衣飘然、静坐一隅的柳无心。

女子独坐灯火旁,头饰简便,仅一只木簪挽发,眉眼清冷疏离,周身自成一方安静天地,与热闹喧嚣的温府格格不入。她周身气质太过出尘,又太过安静,安静得像是刻意藏起了所有过往,让人看不透分毫。

一瞬间,温景然心底的戒备瞬间拉起。

身为刑部主事,常年经手刑案卷宗,阅人无数,他最擅长捕捉人心隐秘。这位突然横空出世、医术通天、履历干净到毫无瑕疵的面纱神医,从品茗会初见,到菊宴从容破局,再到如今轻易获得自家祖母与妹妹全然的信赖,一切太过顺遂,反倒处处透着刻意。

他清楚自家妹妹心思单纯赤诚,看人只看本心,极易被表象打动;祖母一生坦荡,素来信人不疑。可他身处刑部,见过太多伪装良善、暗藏祸心之人,故而对柳无心始终存有一层无法消除的防备。

他不动声色压下眼底审视,面上维持世家兄长该有的得体礼数,上前对着祖母行礼问安,随后才淡淡看向柳无心,拱手致意,语气客气却疏离:“多谢神医今日登门,为家祖母诊治顽疾。”

柳无心抬眸回望,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无半分局促慌乱,从容起身回礼,举止自然大方,不见丝毫生人拘谨:“温主事客气,医者本分而已。”

四目隔空相对,无声的试探已然开始。

温景然打量她:她神情始终淡然,面对朝廷官员毫无怯意,谈吐从容有度,礼数周全远超寻常山野医者,一言一行都带着受过良好教养的痕迹,绝非隐居山野、不通权贵的普通医者。

柳无心亦洞悉他心底所想:一眼便看穿这位温家长兄的戒备与审视,清楚他在怀疑自己的来路、目的与靠近温家的初心。可她神色不变,坦然承接所有目光,不露半点破绽。

一旁温栀栀丝毫没有察觉兄长眼底的暗流,连忙开口打圆场,热情介绍:“兄长,这位便是无心神医,医术极好,今日祖母施针过后,双腿舒服了太多!无心人特别好,你可不要冷冰冰的吓着人家。”

老夫人也笑着开口:“景然,不可无礼,无心姑娘是贵客,今日留在府中用膳,好好招待客人。”

看着祖母全然信任、妹妹满心亲近的模样,温景然敛去眼底锋芒,不再直白审视,却依旧没有放下心防。他顺势落座席间,打算借着晚宴闲谈,不动声色细细试探。

温府晚宴一如府邸风格,简约实在,无山珍海味堆砌,皆是家常养胃菜式,荤菜为边关将士常吃的炖肉、炙肉,素菜清淡爽口,贴合秋日食补,没有精致雕花摆盘,胜在干净暖胃,尽显将门朴实家风。

席间众人安静用膳,温景然看似随意闲谈,句句暗藏试探,分寸极好,从不直白盘问,让人挑不出失礼之处。

他先是看向柳无心碗筷,轻声开口:“看神医用餐清淡,少食荤腥,偏爱素食羹汤,想来常年居于山野,素来饮食清简?”

这是试探她生活习性,印证山野学医的履历。

柳无心握着竹筷的指尖平稳无波,从容应答:“自幼跟随师父隐居深山,山中多食野菜羹汤,久而久之习惯清淡口味,确实吃不惯重油重荤的膳食。”

应答滴水不漏,完美贴合世外医者人设。

温景然颔首,随即又状似无意提起京城风土:“京城南北饮食差异极大,市井街巷方言也各有不同,神医入京一月有余,可适应京城水土?此前可曾来过京华地界?”

此言意在试探她过往行踪,排查她是否早年便身在京城,是否与旧人旧事有所牵连。

柳无心垂眸抿了一口清茶,语气平淡自然:“从前一直隐居深山,从未踏足红尘,此番是第一次入京。京城繁华喧嚣,与深山寂静截然不同,尚且在慢慢适应。”

一轮问话下来,所有回答严丝合缝,无任何破绽。

温景然依旧没有放弃,又借着医术闲谈旁敲侧击:“神医医毒双绝,连太医院众人都不及分毫,不知尊师是哪位隐世高人?朝堂诸多王公权贵都想登门拜谢尊师,却始终无从寻觅。”

这是直击她最大的身份漏洞,试图撬开她师承的缺口。

柳无心眸光浅浅掠过他眼底深藏的探究,依旧面色不改,淡淡回道:“先师生性孤僻,厌弃朝堂权贵与红尘应酬,临终前特意叮嘱,不可向外透露名号与行踪。还望温主事谅解,我不能违背师命。”

一句话搬出亡师与师命,合情合理,彻底堵住所有追问。

几番试探尽数落空,温景然心底疑虑丝毫未减,却也明白再追问下去便是失礼,只能暂时作罢。

他侧目看向身侧,妹妹全程护着柳无心,祖母对其赞不绝口,祖孙二人全然接纳这位神秘女医。他看着眼前始终从容淡然、波澜不惊的女子,心底思绪翻涌。

他查不出她的破绽,却始终不信她这般气度、这般心智,当真只是一个无依无靠、来自深山的普通医者。

可眼下她无任何害人之举,真心为祖母医治腿疾,对妹妹也赤诚友善,他没有任何立场强行驱赶、步步紧逼。

宴席后半程,温景然收敛所有试探,不再刻意搭话,只是安静用膳,可心底那道防备的高墙,始终没有坍塌。

柳无心将他所有隐忍的戒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温景然心思缜密、生性多疑,又是沈家旧案卷宗的看管人,本就注定不会轻易信任外人。想要从他手中接触卷宗,前路远比亲近温栀栀更加艰难。

夜色渐深,晚宴落幕,秋风拂过温府庭院,卷起满地桂叶。

柳无心起身告辞,温栀栀执意相送,温景然立于廊下,看着少女素衣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指尖轻轻敲击廊柱,眸色沉沉。

“无心……”

他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心底疑云不散。

这个女人,太过干净,也太过完美。

夜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温府长廊,寒凉浸骨,温景然立在廊下,目送那道素白身影彻底没入街巷夜色,久久未曾挪步。

掌灯的仆从躬身不敢言语,只瞧见自家主子指尖反复摩挲廊柱纹路,眸色沉如寒潭,周身漫开刑部官员独有的审慎冷意,连周遭晚风都似凝滞了几分。

温栀栀走在身侧,一眼看穿兄长心思,忍不住小声辩驳:“兄长,你方才席间一直盘问无心,未免太过戒备了。无心性子清冷温和,医术救人,待人赤诚,根本没有半分坏心,你何必一直提防着她?”

在她眼里,柳无心孤身一人入京行医,无亲无故,待人始终保持分寸,既不攀附权贵,也不刻意博取好感,这般干净之人,不该被无端猜忌。

温景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天真赤诚的妹妹,语气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严谨:“栀栀,你心性纯粹,看人只看本心,从不知人心险恶。刑部卷宗之内,多少穷凶极恶之人,皆有着一副温润无害的皮囊。”

他抬眸望向柳无心离去的小巷方向,字字清晰,道出心底所有疑虑:“她谈吐有礼,风骨天成,举手投足皆是世家教养,绝非山野长大、不通礼教的医者;她医毒双绝冠绝京华,师承却讳莫如深,无迹可寻;她入京之后,步步精准,先惩戒当年附逆纨绔,再不动手化解尚书府刁难,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绝非无心之举。”

“太过完美,便是最大的破绽。”

温栀栀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兄长的话。

她能感受到柳无心的善意,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面纱神医的确周身藏着太多秘密,眼底深处,总有一层化不开的风霜,是寻常山野医者永远不会拥有的沉重。

“可她从未害过人,还真心为祖母医治腿疾,帮我避开闺阁纷争。”温栀栀小声辩解,“就算她有秘密,又何妨?每个人都有不愿言说的过往,只要她不伤我们温家,便足够了。”

温景然垂眸,看着妹妹执拗的模样,轻叹一声。

他何尝不知柳无心眼下并无恶意,可他执掌刑部绝密卷宗,手握六年前沈家谋逆案所有原始证据,深知当年朝堂那场血案藏着滔天秘辛,无数势力至今依旧在暗中博弈。

但凡和旧案沾上半点关系,皆是万丈深渊。

他不愿单纯的妹妹被卷入陈年朝堂旧怨,更不愿温家再度被党派纷争裹挟。

“我不会无端为难她。”温景然收敛锋芒,语气沉定,“但我必须查清她的来路。她越是刻意隐瞒过往,我越要查清楚,她靠近温家,究竟是无意相逢,还是另有所图。”

尤其是,她数次不动声色打探刑部卷宗管理制度,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戳中核心,由不得他不警惕。

话音落下,他转身步入府中书房,烛火亮起,照亮满墙案卷与书架。书房最内侧,设着一扇密闭暗格,锁着整个刑部最不能外泄的绝密档案,其中便包括那份封存六年、圣上口谕严禁任何人私自翻阅的——沈氏谋逆案全卷。

温景然驻足暗格之前,指尖抚过冰冷锁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

当年沈家满门覆灭,朝野震动,人人避之不及,唯有他年少之时,曾听闻沈家御史为官清正,断案公允,绝非结党谋逆之人。可圣旨已下,铁案如山,卷宗封存,他人微言轻,纵然心存疑惑,也无力翻案。

六年来,无数朝臣暗中试图盗取、翻阅这份卷宗,皆被他一一拦下。如今这位神秘神医突然靠近温家,步步靠近卷宗,很难不让他将二者关联起来。

“若是你当真为沈家而来……”温景然低声自语,眸色纠结,“前路九死一生,朝堂夺嫡暗流汹涌,你一介女子,又如何抗衡整片腐朽朝堂?”

与此同时,夜色小巷之中。

画儿提着药箱,跟着柳无心缓步前行,晚风掀起女子面纱边角,露出一截冷白下颌,少女眉眼覆着夜色寒凉。

“姐姐,温大人心思好缜密,全程都在试探你,还好你应答滴水不漏。”画儿压低声音,满心后怕,“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你想要接触沈家旧案卷宗了?”

柳无心脚步未停,声音清淡融进晚风:“猜到又如何。他无凭无据,无法戳破我的身份,也无法阻拦我。”

她早已看穿温景然所有戒备与顾虑,这位刑部主事,坚守法度,心怀正义,并非趋炎附势之徒,只是职责在身,不得不谨慎行事。

比起朝堂上那些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仇敌,温景然,是可以慢慢拉拢、慢慢共情之人。

“他心存正义,当年也未曾参与构陷沈家,心底本就对旧案存有疑虑。”柳无心眸光望向刑部大楼的方向,夜色之中,楼宇巍峨冰冷,封存着她一家人全部的冤屈,“我不必强行盗取卷宗,只需慢慢让他看清当年伪证漏洞,看清皇权之下的冤案真相,他自然会站在公道这一边。”

硬碰硬,从来不是最优解。攻心,才是。

可她话音刚落,巷口暗处骤然掠过一道极淡黑衣残影,气息内敛,无声无息,是皇家暗卫独有的隐匿身法。

柳无心眸光骤然一凛,下意识将画儿护在身后,指尖瞬间扣住袖中淬毒银针,周身气息瞬间变冷。

是萧珩的人。

她本以为品茗会过后,萧珩的追查会暂时蛰伏,没想到他竟暗中派人,一路尾随至温府之外,全程窥探她在温府的一举一动。

下一瞬,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从巷口夜色之中缓缓响起,没有杀气,没有敌意,只有化不开的怅然与克制,一袭墨色锦袍的男子,缓步从月色阴影中走出。

萧珩玉冠束发,衣染月色清辉,立于小巷晚风之中,清冷眉眼牢牢锁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带着压抑了整日的执念与痛楚。

他遣退了所有暗卫,孤身一人前来,不愿有任何人打扰这场私下相逢。

四目相对,夜色寂静无声。

画儿瞬间绷紧身子,躲在柳无心身后不敢出声。

柳无心快速收敛周身所有戾气,褪去方才复仇者的锋芒,重新变回疏离淡然的世外医者,垂眸行礼,礼数周全,依旧是冰冷客气的君臣距离:“见过七殿下。殿下深夜现身小巷,不知有何吩咐?”

她刻意疏离,刻意冷漠,想用生分的君臣之别,彻底隔开两人过往所有羁绊。

萧珩望着她刻意冷淡的眉眼,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钝痛,他缓步上前,步步逼近,两人距离不断拉近,周身被他清冷的龙涎香包裹,是刻在她年少记忆里,永远无法抹去的味道。

“不必君臣相称,也不必处处设防。”萧珩声音沙哑,藏着无尽疲惫,他盯着她覆着银纱的面容,一字一句,满是煎熬,“无心,本王只想问你一句真心话。”

“你到底,是不是她?”

直白的追问,穿过晚风,狠狠砸在柳无心心上。

她指尖微微蜷缩,心底血海翻涌,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抬眸直视他眼底的痛楚与奢望,红唇轻启,绝情回应:“殿下执念太深,草民不是任何人。世间相似之人万千,殿下何必执着于一场虚妄念想。”

又是一模一样的说辞。

萧珩眼底光亮一寸寸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落寞。

他查到了她今日登门温府,查到她刻意靠近刑部主事,查到她所有行踪都在一步步靠近六年前的沈家旧案。

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眉眼相似,疤痕一致,习惯雷同,如今就连复仇之路,都与沈家冤屈完全重合。

他抬手,想要触碰她重新带起的面纱,想要亲眼看一看,面纱之下,是不是他日思夜想六年的那张脸。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银纱的刹那,柳无心骤然后退一步,利落避开,身姿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殿下自重。”

冰冷四个字,彻底斩断他所有靠近的勇气。

萧珩僵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满心苦涩无处安放。

他知道,她在恨他。

恨他当年空有承诺,却冷眼旁观;恨他身居皇子之位,却未曾出手相救;恨他眼睁睁看着沈家覆灭,看着她坠入地狱。

“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想那般简单。”萧珩喉结滚动,第一次想要解释当年的苦衷,想要诉说自己六年的煎熬与悔恨,“清辞,当年我……”

“殿下,请勿再提无关之人。”柳无心直接冷声打断,不愿听他任何辩解。

苦衷从来都不是袖手旁观的借口。

满门亡魂躺在黄土之下,她在漠北炼狱挣扎求生,在幽罗阁受尽酷刑之时,他身在深宫,锦衣玉食,安然夺权。

如今所有迟来的解释与愧疚,都毫无意义。

“夜深露重,草民先行告退。”柳无心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牵着画儿,侧身径直绕过他,脚步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萧珩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终究没有再上前阻拦。

他怕逼得太紧,会彻底逼走她;可他若是放手,便会彻底失去最后一丝靠近她的机会。

两难之间,满心皆是煎熬。

而无人看见,小巷最高处的漆黑屋檐之上,一道玄色人影静立暗夜,黑白发丝被夜风扬起,灰眸冷冷俯瞰巷中一切。

夜烬倚在屋檐兽首之上,指尖把玩着一朵黑色曼陀罗,将方才巷间所有对峙、所有萧珩的执念与悔恨,尽数收入眼底。

他看着自家养大的小姑娘,面对昔日青梅故人,强忍恨意与心软,步步设防,独自硬撑一切,眼底寒意骤然暴涨。

“萧珩。哼,有趣的紧,看来小东西隐瞒的事情还挺多”

薄唇轻启,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淡漠,却藏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敢让他护在掌心、从地狱里捞回来的人难过煎熬,敢一次次逼迫她、试探她。

这笔账,他记下了。

指尖轻轻一捻,黑色曼陀罗瞬间化为飞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烬骨辞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