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持的手被握了好一会儿。
箍不肯松,倒不是舍不得这位刚认识的朋友。他发现,只要松开,膝盖便有往下弯的意思。
“先站着。”军持说。
他从旁边取来一件备用的灰袍,抖开,递到箍面前。
箍把一只手伸进袖子,另一只手却从领口钻了出来。军持急忙替他调整衣襟。
“记住了?”
“记住了。”
军持刚松手,袍襟便敞了。
两人低头看着垂下去的衣带。
军持耐心打了一遍,“系上这里才会结实。”
箍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穿好衣裳,他才发觉屋子里有一面铜镜。镜中人乌发有些乱,眉眼年轻,正裹着一件不大合身的袍子。他往左,镜中的人也往左;他一歪头,那人便跟着歪。
他抬手碰了碰镜面。
凉的。
“这是你。”军持道。
箍看了半晌,悄悄把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还行。
军持收好软布,将空匣合上。箍听见盖子轻响,立刻回过头。
“我还要进去吗?”
军持的手停在匣上。
“你想进去?”
箍摇头。
“那就先出来走走。”
箍这才放心,扶着柜沿跟上去。
走到门口,军持提醒:“抬脚。”
他抬得十分高,险些把自己绊倒,跨过门槛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谁把这里做高的?”
“木匠。”
“他不怕摔吗?”
“他会走路。”
箍想了想,觉得这位木匠做事有些只顾自己。
院子比窗里看着还大。
石径从一株老松下绕过去,接着长廊。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摇,远处有人诵经,声音经过几重院落,到了这里,已能听见其间鸟鸣的空隙。
箍走得很慢。
他要看脚下的石头,也要看树叶的影子。
军持站在一旁等他,等到他终于抬头,才继续往前。
绕过前殿西侧的回廊时,两名捧着厚厚功德金册的值事比丘正匆匆迎面走过。
“南瞻部洲河东郡递上来的祈雨死状怎么处置?听说那边已经大旱了整整三年,百姓把树皮都啃光了,正搭台求咱们灵山降甘露呢。”
“搁去废纸篓吧。我刚查过近五年的香火簿子,河东郡自从前些年拆了佛寺改奉道观,三年未向灵山进奉过一两香火金。不在功德簿上的地方,哪有白白耗费八功德水的规矩。”
两名比丘低声说着,随手将一卷染着凡人指印的麻纸文牒丢进了廊角的竹篓里,转过月洞门不见了。
箍停下脚步,奇怪地歪过头看那只竹篓:“军持,他们说的树皮好吃吗?为什么有水不给那些人喝呀?”
军持的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廊角那卷露出一角的麻纸,没有回答,只伸手替箍把歪到一边的灰袍衣领拨正:“别多看,往前走吧。”
长廊尽头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浅金色的衣裙,膝上堆着软软的丝,正低头穿针。窗间漏下的日光落在她鬓边,连垂着的几缕头发也泛着暖色。
箍看得认真,一脚踩住袍角。
军持伸手,姑娘也抬了头。
她先看见军持,又看见军持手里拎着一个站得歪歪扭扭的人,忍不住笑起来。
“你从哪里领过来的?”
“屋里。”
“哪间屋里?”
军持往存器的院子一指。
姑娘把针插回丝团,起身走近。
“哪一件?”
箍觉得这问题自己能答,赶紧道:“箍。”
她眼睛一亮。
原来你就是我和吉祥一直帮着照料的灵器,我们还以为你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
“我是明绡。”
她说得自然,但箍却记得十分郑重,因为他的脑海里第一个能记得的,就是明绡。
“你住在这里?”
“不在。我来给他送东西。”
明绡举起手里的丝团,里面卷着一只缝补妥当的软垫。
“藏经阁的风口太冷,坐着难受。偏偏有个人,垫子破了也不肯换。”
军持接过去,看了看针脚。
“多谢。”
“这回收起来之前,先用。”
他没有应声,却将软垫拿在手里,没有送回屋中。
箍伸指碰了一下剩余的丝。
细细的,贴着指腹,有一点暖。
“这也是你的?”
“是我的丝。”
箍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嘴。
明绡立刻知道他在找什么,笑着退开半步:“现在不吐给你看。”
“你也是灵器?”
“我不是。我原来是天蚕。”
她把肩头垂落的发带拨开,身后倏地亮起一层薄光。三对轻翼依次舒展,翼脉清晰,随着一阵极轻的颤动,将松针上落下来的光都搅碎了。
箍仰着头,嘴巴慢慢张开。
他低头数自己的袖子。
两只。
再看明绡,仍然很羡慕。
“多四只,穿衣裳是不是很麻烦?”
明绡的翅膀停了停。
军持终于笑出一声。
那一声很短,箍却听见了,立刻朝他望过去。
军持已收起笑意,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先去找吉祥。”他说,“也得让她知道。”
他们穿过长廊,来到另一处小院。
院中有水。箍还没看清水在哪里,先看见一个穿青白衣裙的女子从廊下转出来,双手托着几只杯子。
“军持,正好。后殿今早少了一件宝物……”
她瞧见箍,止住话。
明绡站到旁边,故意不说。
女子将杯子放稳,上下看了箍一遍,又往他身后的院门看。
“匣子里的?”
箍点头。
“出来时可碰坏了什么?”
“没有。”军持道。
“可曾伤着?”
“额头。”箍指给她看,“两回。”
她仔细瞧过,见并无伤痕,才松了口气,取了一只空杯放进他手中。
“我是吉祥瓶。大家都叫我吉祥。先坐。”
她说完便转身收拾石桌,把几张散放的纸压好,又挪开一只搁在边缘的盘子。箍还在找椅子,她已把凳子推到了他膝后。
箍坐下,觉得她做事很让人安心。
杯中很快有了水。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脸晃在里面。和铜镜不同,杯中的人随着水纹摇来晃去,他稍一凑近,那张脸便散开了。
他还想再看,手已不知不觉倾斜。
吉祥托住杯底。
“拿平。”
“我想看看下面。”
“下面也是水。”
箍停了停,决定听她的。
他学着军持的样子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有一种陌生的清凉。他又喝一口,这回慢得多。
明绡在旁看着,忽然问:“你从前挨着佛祖,能记得多少事?”
“记得一只鼻子。”
军持抬眼看他:“其余呢?”
箍想了许久,摇头。
那些景象离开匣子以后,仿佛退到了更远的地方。他越想拉近,越是模糊。
“想不起就先不想。”吉祥将盘子推到他面前,“往后的日子还长。”
盘中摆着两只小果子,圆圆的。他拿起一只,又想了想放下了。
“你们吃吗?”
“我们吃过了。”明绡说。
箍转向军持。
军持只道:“我不吃。”
箍仍将果子放在他手边,然后才去看院中一池清水。
池水被风吹皱,映着半面墙。墙上镌刻着一圈浮雕,刻着几件形状古怪的东西。
其中一件,他认得。
“伞。”
军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宝伞。”
“你认得它?”
“那是我。”
箍惊讶地看看浮雕,又看看他。
军持抬起手。掌间有淡淡光影舒展,一柄宝伞显出轮廓,伞骨层层撑开,流苏垂下,片刻后又收了回去。
箍诚实地问:“下雨时,能借你用用吗?”
明绡伏在石桌上笑。
吉祥也弯了弯嘴角,拿起一块布,擦掉箍方才溅出的水。
军持看着他,半晌才道:“得看我愿不愿意。”
箍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
军持向墙上示意:“宝伞、金鱼、吉祥、妙莲、右旋白螺、金刚结、胜幢、金轮。这是佛祖身边的八件法器。有的早已成形,有的还在修行,也有的不在灵山。”
箍一个个看过去,看见细颈圆腹的瓶子,便转过身,朝吉祥笑。
这回不必再问了。
然后他把那一圈浮雕又看了一遍。
没有匣子,也没有箍。
“我呢?”
“你不在这八件之内。”
“那我坐在这里,碍事吗?”
吉祥将盛水的壶放下。
“坐着就好。只是别再把水倒了。”
箍捧稳杯子,安心下来。
远处的钟响过一遍,院外有僧人沿廊走去。军持听着脚步声,目光越过池水,落在更远的山门方向。
明绡问他软垫要不要放到藏经阁。他隔了一会儿才答,说今日不去了。
吉祥没有追问,把手边的几张纸叠在一起,另找了一块干净石头压住。
箍察觉到,她们都比方才安静了一些。
军持面前的果子没有动。
“你累了?”箍问。
“没有。”
“那你想回匣子里待着吗?”
三个人一齐看过来。
箍赶紧解释:“我从前没有地方去,就只好在那里。你要是也不想去藏经阁,我的匣子可以给你……”
他想起军持的身量,又有些为难。
“大约得变回去。”
军持垂眼看着软垫,许久没有说话。
明绡伸手,轻轻碰了碰箍的袖口。
箍这才觉得,自己或许说错了什么。
“你先前说带我走走。”他小声补了一句,“还算数吗?”
军持抬起头。
“方才不是走过了?”
“只走了这点。”箍比了比两个院子的距离,又指向廊外,“那里呢?树后面,山后面,还有那个会响的地方。”
“钟楼。”
“我想看。”
他看看明绡,又看看吉祥。
“你们去过吗?”
“去过。”明绡说。
“那知道路了。一起去,不会丢。”
吉祥先看了看军持,才道:“今日还有些事。明晨倒可以腾出工夫。”
“我也可以。”明绡接得很快,“还能去后山。我知道有个地方,站着就能看见云从脚底下过去。”
箍眼睛亮了,转向军持。
军持将软垫翻过来,抚平边角露出的一根丝线。
“你们去吧。”
箍没有马上答。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腿。一路走来已经稳当许多,可方才绕过水池时,还是扶了军持一下。
“我走得慢。”他说,“你肯等我。”
院中静了片刻。
风将池水上的花瓣吹到一处,又慢慢推开。
军持终于把软垫放在身下,坐了下来。
“明晨,”他说,“先把衣带系好。”
箍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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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灵山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