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马车顺利抵达周府。胥离见过了周仁怀——现任户部主事,正七品官员。顾宛归的母亲是周仁怀的表姑,算下来顾宛归便是他的表妹。
陛下病重已久,不知是谁在朝堂上提出要广召天下家世清白的年轻女子进宫给陛下冲喜,各官员皆准备了美人,若是被陛下看重,一朝飞天指日可待。周仁怀自然也是为升官晋爵费劲了心思,想起自己还有个没爹没娘的远方表妹,立刻便让人画了画像,见顾宛归也算是个清秀的可人儿,周仁怀随即决定把她送进宫去。为此他没少花银两打点宫里的掌事太监,就为了让顾宛归能做个近侍宫女。
周仁怀见到胥离的第一眼,便被这位“表妹”的美貌惊了一跳,这样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要是入了宫,怎么可能掀不起波澜!
他一边克制着嘴角,一边又怀疑地叫人将书房的画像拿来比对,好在这几日的路途中胥离恢复了些许妖力,当即用摄心术篡改了周仁怀的记忆,这才打消了他的疑虑。
后面几日,周仁怀特意请了宫里的嬷嬷到府里教胥离规矩。人族规矩繁琐,但胥离学得很快,嬷嬷只教一遍便能分毫不差地学来。周仁怀知道后大喜,赏了胥离不少珠宝首饰。
周仁怀每日都会差人去问何时能将胥离送进宫,不光他,胥离也每日记挂着这事。她要赶快进宫,将那人族太子的头砍下来给母亲报仇。
不光如此,她还要想办法倾覆整个人族皇室。
百年前,仙、妖、人三族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和平共存。那时的凡人天子建国,祭天要请仙使,安邦要敬妖盟。胥离清楚记得父亲和哥哥都受邀去参加过人族盛宴。
可周仁怀给她的《晟朝建国史》里,晟朝太祖皇帝在乱世中起兵、推翻前朝、平定天下……通篇洋洋洒洒数万字,写的全都是凡人将领的排兵布阵、凡人谋士的运筹帷幄。
就好像……仙妖两族,从来没有在世上存在过一样。
胥离起初只觉得是人族将这些内容放在了后面,可越往后看,她浑身的血便越冷。
在晟朝的文字里,仙成了缥缈无踪、只存在于神话里骗凡人的传说;而妖,则成了不具灵智、在深山老林里茹毛饮血、人人得而诛之的野兽。
凡人们抹去了一切真相。
他们背叛了当初的盟约,不仅把仙妖两族踩在脚底,还用史笔,将仙妖两族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所有痕迹、所有尊严,全部抹杀得一干二净!
强盗做久了,倒真以为自己生来高贵了。
胥离不仅要杀那太子报仇,还要撕开人族这层虚伪的画皮,让这些卑劣的凡人记起,当年在百妖朝贺时,他们的祖先跪在地上发抖的模样。
还好,她并没等多久。一周后,宫里来了人接“顾宛归”进宫。
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青石板路上,狭小沉闷的车厢里,胥离和陈端相对而坐。
陈端是跟了皇帝几十年的太监,在宫里话语权极高,周仁怀私下不知托人给他塞了多少好处,这才将顾宛归塞到了冲喜宫女的名单里。
陈端瞧着眼前这低眉顺目的姑娘,心里啧啧称奇。几十年来,漂亮的姑娘他没少见,但美得如此惊心动魄,还带着些生人勿近的贵气,他倒是第一次见。周仁怀这次,真是铁了心要走通天路。
不过,美貌对这丫头究竟是不是件好事,还不好说呢。
陈端挪开视线,看她的造化吧。
胥离一路上都规矩地坐着,双手搭在膝上,低垂眼眸。昨夜知道要进宫后,她只收拾了几件衣服,便坐在窗前,盯着月亮看了一整晚。
昨夜是十五,月亮又圆又皎洁。只是那圆月冰冷得没有温度,冷得像结了冰,惨白得晃眼。
“顾姑娘,”陈端捏着细嗓打破了车内的平静,“如今圣上龙体欠安,御前正缺心思细腻的人伺候。到了皇上面前,可得记着是谁将你引上这通天梯的。等改日一朝得了造化,可别忘了咱家的提携之恩呐。”
胥离低垂长睫:“宛归明白,”声音掐得柔柔弱弱,“若无陈公公引路,宛归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哪有福气得见天颜。公公的恩情,宛归记下了。”
这话让陈端受用的很,他压低了些声音点拨道:“姑娘是个聪明人。如今朝廷里暗流涌动,你进宫后只管谨言慎行,照顾好圣上的汤药便是。至于外头的风雨……那都是太子殿下的事,断不可多嘴一句,明白了吗?”
“多谢公公提点。”
马车摇晃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阵刺耳的木轴摩擦声中,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顾姑娘,到了,下车吧。”陈端掀起车帘,先钻了出去。
胥离紧随其后,刚一下地,入眼便是晟朝皇宫那高耸入云的朱红宫墙。和胥离一样被送进宫的几个女子都低着头,贴着墙根站成一排,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也是,在这风雨飘摇的当口被送进宫伺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换谁恐怕都不愿意吧。
陈端双手揣在袖子里,回头冷冷地扫了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子一眼:“都给咱家把眼泪收回去。”陈端扯着公鸭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能进这宫里伺候,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分。再让咱家瞧见谁哭丧着脸,冲撞了宫里的贵人,仔细你们九族的脑袋。”
那几个女子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一众战战兢兢的女子中,只有胥离挺直腰板立在原地,虽也垂着眸子,但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顿时让陈端高看了一眼。
陈端暗自点了点头,是个能沉住气的。他转头对旁边的小太监吩咐道:“小胜子,你带这些姑娘去后苑领个差事吧。”话毕,一扫拂尘,“顾姑娘,你跟咱家来吧。”
胥离应了一声,跟在陈端身后,不动声色打量着周围。皇宫很大,却安静得有些诡异,宫道里裹挟着寒风,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们都深深埋着脑袋闷头往前走,脸上不带分毫神情,穿着一样的宫服,仿佛一群被操控的傀儡。
越往里走,呛鼻的中药味便越重。
陈端停在一处守卫森严的宫殿前,对胥离道:“圣上如今就歇在里头,药刚熬好,待会儿进去手脚麻利点。”他低声嘱咐,“进去后,你便是御前侍女了。”
“是。”胥离福了福身。
她抬起头看着金漆门匾上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金盛殿”,深吸一口气,踏上石阶。
殿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沙哑的“吱呀”声。
大殿里只点着几盏昏暗的烛火,虽是白昼,却黯淡如黑夜。宫女太监们一声不吭低头站在大门两侧,见胥离进来,其中一个宫女见怪不怪将白玉汤碗递给她,示意她送到大殿正中央的金丝塌上。
撩开层层叠叠的明黄帷幔,胥离终于看到了晟朝最尊贵的皇帝。瘦削如枯木的老人躺在金黄的锦被下,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凌乱地散在绣着龙纹的软枕上。萧君屹原本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
“陛下,该喝药了。”胥离站在榻边,软声道。
萧君屹僵硬地偏过头,看向胥离,那双眼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剩下油尽灯枯的死气。
“灼……咳咳,灼灼……”看到胥离的瞬间,他眼底闪过一丝亮光,颤抖着从锦被下伸出手,探向胥离。
“陛下,该喝药了。”胥离低头将碗递得更近些,只当他是老糊涂认错了人。
可萧君屹不依不饶,嘴里仍然不停唤着“灼灼”。
“你……你还在怪朕,对不……咳咳,对不对?”
“陛下,您认错人了。”胥离冷冷道。
萧君屹仿佛被她眼底那抹不属于凡世的冷蔑彻底刺痛,又像是被以前做过的亏心事死死掐住了脖子。他惊惧交加,呼吸骤然变得急促,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一挥枯臂。
“铛——!”
白玉汤碗被狠狠掀翻在地,在寂静得诡异的金盛殿里砸得粉碎。浓黑粘稠的药汁泼洒在明黄的织锦地毯上,瞬间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脆响惊得帷幔外的宫女太监们“噗通”跪了一地。
胥离的手仍保持着捧碗的姿势,她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低头看了眼四分五裂的汤碗,心头涌上一股怒火,狠狠剜了萧君屹一眼。
“来,来人!”萧君屹被这一眼吓得后背发凉,指着胥离大叫起来。
胥离见状,眉毛一拧,眸中立刻升起一片红芒。她直勾勾地盯着萧君屹的眼睛,脑海中默念道:
“睡吧。”
下一秒,萧君屹惊惧的双眼刹那间闭上,头一歪,昏迷在软枕上。
等几个宫女太监飞速赶来后,胥离立刻歪斜着身子,眼中泛着点点泪花,一脸恐惧:“陛下突然就朝我挥了一个巴掌!我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其中一个太监瞪了她一眼,轻声上前探了探萧君屹的鼻息,见鼻息仍在,这才没和她计较。
等几人离开后,胥离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片,快步迈出寝殿。一出寝殿,那扑面而来的寒意瞬间涌入鼻息,她猛吸一口凉气,鼻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浓浓药味终于散去。
“顾姑娘,随咱家来吧。”
陈端似乎早料到会有纰漏,不知何时已等在廊下。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胥离沾了药汁的指尖上转了一圈,又扫过她手里捏着的碎瓷片,轻轻叹了口气,尖细的嗓音里听不出喜怒:
“头一天当差就毛手毛脚,圣上如今龙体抱恙,受不得一丁点惊扰。万幸圣上无碍,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和你那表哥周仁怀有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宛归知错,谢公公恩典。”胥离诚惶诚恐地垂下眼睫。
“行了,回你的屋里待着吧。今儿夜里不用你御前伺候了,好生闭门思过。”陈端一甩拂尘,打发小太监将她带了下去。
这一关,直接将她关到了入宫的第二夜。
入夜,窗外下起了暴雨,漆黑的天空中不时迸发出闪电的刺眼金芒。
宫女的寝屋都挤在玲珑苑,纵使陈端看在周仁怀的面子上给胥离分了间难得的单人间,但还是狭小拥挤得很,下了木榻便只能在窗前站着。
胥离就这么抱着双手立在窗前,听着狂风骤雨将窗棂拍得“啪嗒”作响。
若是一直被关在这里,何时才能见到萧烨?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将整座玲珑苑照得如同白昼。
下一刻,玲珑苑原本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砸开,沉重的铁靴声踩着满地的积水,带着摧枯拉朽的煞气直奔她这间小屋而来。
“嘭!”
并不结实的木门被踹得剧烈晃荡,轰然向内倒去。暴雨和冷风瞬间疯狂涌入,扑灭了桌上唯一一盏摇摇欲坠的残烛。黑暗中,一队身着玄衣的东宫禁卫鱼贯而入,拥挤的房间顿时显得更加逼仄,刀剑的寒芒在雷光下烁烁发亮。
“奉太子之命,将顾宛归带去东宫审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