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朔雪覆满临江两岸。
滔滔江水被寒风冻得敛了声势,暗沉的江面浮着细碎冰碴,白雾袅袅升腾,将远处的青山楼宇尽数揉成一片朦胧虚影。
江头“长风酒肆”的竹帘被风雪吹得微微翻飞,帘角垂着的铜铃轻响,碎了满室静谧。
酒肆陈设极简,原木桌案干干净净,墙角燃着一盆暖炭,橘红火光摇曳,堪堪抵挡住穿堂而过的寒意。空气中混着淡淡的酒香与炭火气,温软治愈,是这茫茫风雪山河里,唯一一处落脚的暖意。
沈时酌斜倚在临窗的木榻上,一身宽松月白宽袖长衫随意散落,墨发仅用一根素绳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眉眼旁。他腰间悬着一只旧牛皮酒壶,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窗沿,眼底噙着一抹浅淡慵懒的笑意,看似闲散无拘,眼底深处却藏着阅尽世事的沉静清明。
窗外大雪簌簌落江,他望着漫天飞雪,眸色浅浅,无人知晓他眼底藏着千般沉淀。
酒肆木门“吱呀”一声,被凛冽寒风推开。
风雪裹挟着寒气骤然涌入,瞬间冲淡了室内的暖温。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踏雪而入,落雪沾在墨色劲装的肩头发梢,未片刻便被室内暖意融成细碎水珠。
来人是谢观淮。
他身形挺拔如松,素色劲装利落干净,勾勒出紧实利落的身形线条,腰间悬着一柄无纹长剑,剑鞘质朴无华,却是他倾尽数年家产、亲手锻铸而成的随身兵刃。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剑茧,是常年握剑、日夜练剑留下的印记。
眉眼清冷疏离,面色偏淡,寡言少语,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像是常年独立风雪、踏遍荒山大河的孤客,惯来独来独往,不染人间烟火。
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动作干脆利落,目光扫过店内寥寥数人,最终落向柜台后的沈时酌,声线清冽,带着风雪淬过的微凉:“沽酒。最烈的。”
沈时酌抬眸,笑意未改,嗓音温润慵懒:“客官远道而来,大雪封江,行路不易,何必贪烈酒伤身?”
谢观淮不曾多言,只垂眸按住腰间长剑,剑鞘微凉,贴着掌心。
他本是孤身漂泊之人,半生以来,山川风雪、荒途险路,皆是一人独行。此番备好烈酒,本是打算雪停之后,一人一剑,踏遍四海山河,从此无牵无挂,独行至终。
世间行路,他素来只信自己,不信同行。
沈时酌见他态度执拗,也不多劝,抬手取过一坛陈年烈酒,启封倒满粗瓷白碗。琥珀色的酒液入碗,醇厚烈香瞬间漫开,压过了一室温软酒香。
“长风烈酒,入喉灼骨,最配孤身行路客。”沈时酌将酒碗推至桌前,目光轻轻落在他剑鞘之上,似看穿几分根底,“看客官佩剑沉霜,是常年走山河、闯险地的人。”
谢观淮落座,指尖触上微凉碗沿,未答一语,只默然垂眸。
就在此时,内侧隔间的帘幕轻轻晃动,两道身影缓步走出。
当先一人,是许知微。
她着一身素浅布衣,料子柔软朴素,身姿纤细轻柔,步履轻缓,宛若随风拂动的蒲草。手中始终捧着一卷泛黄手记,纸页边角翻卷磨损,密密麻麻写满细碎字迹,皆是她十余年来渡灯记下的人间执念、众生遗憾。
她眉眼温顺柔和,眼底却常年萦绕着一层浅淡倦意,那是长年渡灯、承受无尽反噬心结,日积月累沉淀下的疲惫。她生来共情万物,看得懂世人所有委屈别离,却唯独渡不过自身,十余年孤身渡灯,从无一人可依。
风雪寒意袭来,她微微垂眸,睫羽轻颤,下意识将手记拢得更紧,身形微敛,自带一种易碎的温柔。
紧随她身侧走出的是陆逢桃。
少年模样干净温润,眉眼澄澈温柔,衣衫边角零星沾着几枚尚未枯萎的桃花瓣——隆冬无桃,该是他秋日细细珍藏至今。他手中握着一束干枯桃枝,枝干温润,暗香浅浅,是他常年随身携带、平复烬灯躁动的物件。
他性子柔软心软,最见不得人间别离苦难,极易共情落泪,偏偏天性乐观,擅长从荒芜山河里寻得细碎暖意。年少一场赌气别离,错失挚友,便成了他毕生心结,此后经年,他遍历四方,专渡少年人青涩遗憾、离别执念。
走出隔间时,他恰好瞥见窗边独立风雪气质的谢观淮,微微一怔,随即眉眼弯起,含着浅淡温和的笑意,轻轻颔首示意。
室内暖意融融,四人默然相对,风雪敲打着窗棂,沙沙作响。
片刻后,最里侧的雅间帘幕再度轻扬,一道纤细安静的身影缓步走出。
宋晚灯一袭浅青长裙,料子轻柔如雾,身形纤细单薄,安静得像一抹溶于风雪月色的影子。她掌心稳稳托着一盏琉璃小灯,灯身通透轻薄,内里没有明火,却自萦绕着一层淡淡莹光,笼着一层朦胧夜雨薄雾,静谧温柔。
这是她的晚夜灯,亦是她的执念。
十年之前,一场别离,知己远去无归,她便持灯坐守江边酒馆,朝暮等候,被一缕执念困了整整十年。她心思细腻敏感,远超常人,能精准捕捉天下烬灯异动,能看透幻境暗流,却唯独怕黑、怕等候、怕身边人四散别离,更认不得前路,行路常常偏途。
此刻她捧着琉璃灯缓步而来,灯火微光轻轻摇曳,在这满室风雪寒意里,漾开一点温柔光亮。
琉璃灯微光轻颤,细微的异动无人察觉,唯独沈时酌眸色微深,指尖轻轻摩挲着酒壶纹路。
五人,五方,五缕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这场漫天江雪之中,悄然汇聚于方寸酒馆之内。
朔雪不绝,落满江天,长风酒肆的暖意,温柔兜住了五个漂泊半生、各有孤念的人。
许知微手中的手记纸页微微发烫,那是周遭潜藏执念异动的征兆;宋晚灯掌心琉璃灯微光轻晃,预示着远方浊烬正在悄然滋生;陆逢桃手中干桃枝轻震,细碎桃瓣微微飘落;谢观淮腰间长剑,剑鞘内藏的淮雪灯,隐隐与周遭灯火共鸣。
沈时酌看着眼前四人,眼底慵懒笑意渐敛,透出几分沉静认真。
他隐居江边数年,日日观江听风,搜集古籍线索,早已查清一桩隐秘祸事——近岁天下浊烬大批量诡异滋生,绝非自然天道所致。千年前销声匿迹的幽执客重临山河,暗中抓捕流民、抽取活人执念,人工炼制强力浊烬,搅动四方幻境祸乱。
而这场祸乱的根源,牵扯着失传千年的本源烬灯,更藏着千年前渡灯反噬规则的残酷真相。
孤身之力,终究难撼山河浊乱。
风雪潇潇,炭火灼灼。
沈时酌缓缓起身,持壶斟满五碗温酒,推至五人面前,嗓音温润沉静,穿透窗外风雪之声:
“诸位皆是天涯孤客,各承执念,独行已久。”
“如今山河动荡,浊烬横行,幻境伤人,幽执客祸乱四方。单打独斗,终是难渡乱世执念,难寻千年秘辛。”
他抬眸,目光扫过四人,字字清晰,落于风雪寂静之中:
“我观诸位能力互补,心性纯粹,皆是可同赴山河、共渡长夜之人。”
“不如,结队同行,清扫浊烬,追查烬灯真相,从此山河共赴,风雪同舟,永不独行。”
一室寂静。
炭火噼啪轻响,风雪落檐有声。
谢观淮垂眸看着面前的温酒,眼底多年固化的独行执念,悄然松动一丝。他半生求独行、求无牵无挂,可风雪长路走得越久,心底那缕无人知晓的渴求便越盛——他想要一场永不离散的同行。
许知微指尖抚过手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十余年来独自扛下所有反噬伤痛、独自消解万千执念的孤寂,在这一刻悄然软化。她渡尽世间离散,终究也想有人相伴,不必再孤身赴长夜。
宋晚灯掌心琉璃灯火轻轻亮起微光,十年等候的孤寂与惶恐,在四人相伴的暖意里,第一次有了安稳着落。
陆逢桃握着桃枝,眼底漾开真切暖意,他最怕别离,最喜相伴,这场突如其来的同行之约,恰好抚平了他心底最深的不安。
五盏藏着执念的灯,于无人窥见之处,在风雪酒馆的方寸之间,轻轻共振,微光相融。
窗外风雪未歇,山河茫茫,前路未知险难无数。
但从此,漫漫烬灯长路,再不是一人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