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锦熙醒来时发现自己还躺在内侧,不由越发心安。
旁边已经空了,她用手探了探,早就没有余温,却有两分润泽湿意。
她没有多想,唤了秋月进来。
一边洗漱穿戴,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他人呢,几时起的?”
秋月为她通着发,轻声答:“郎君起来得早,天一亮就起来了,他说夜间有些酒热散出来,起来之后让人备水去书房那边的净室沐浴了一场。然后就去前院了,大概是去练功了。”
她说得清楚分明,锦熙没什么要再问的。
今日要出发去庄子上,虽则只去短短几日,下面的人也收拾了好几个箱笼出来,好在这府里最不缺车马。
出发时,裴珩本要骑马,却被杜夫人拦住。
“马什么时候不能骑,这么大的日头,你也不晓得避避?”
裴国公亦附和了一句:“听你母亲的吧。”
阿宁坐在马车里,也插了一句:“阿兄,晒黑了就不好看了。”
一句童言引得杜夫人轻笑出声。其实裴珩肤色还算挺白皙的,只是他毕竟是军旅中人,风吹日晒是常态,自然不如日日宅家的女子。
裴珩只好同锦熙共坐在一辆马车里,马车里原本还坐着秋月秋水,他一进来,车厢瞬间变得局促。
秋水不经意般轻轻扯了扯秋月的衣袖,大概是想拉她下去,秋月并未动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正座上的两位。
一左一右,泾渭分明,衣袖都没有碰到一起。
锦熙除了在他进来时,礼貌地笑了笑唤声郎君,再无旁的动作。
他点了点头,正襟坐在一侧,接着就是闭目养神。
一路无话。
前方的马车中,不时能听见阿宁清脆悦耳的笑声。
时下长安贵族女子多尚胡风,不仅衣衫装饰向胡地看齐,便是性情教养也是如此,兼之裴家家风开明,阿宁并不像一般闺阁女子般内敛。
锦熙手上轻轻捏着披帛,听见她的笑声也不由莞尔。
今日去的这一处庄子紧邻着清泉山下,清泉山不高,周围却植被茂盛,大抵是因为此,连带着山脚下也比城中要凉爽不少,于是长安许多勋贵人家都在这一处置了庄子。
因路上阿宁贪看风景,一路走走停停,待到庄子上时已经是日落时分。
裴家的庄子足有四进,在外瞧着古朴,内里却装点得分外雅致清新,虽不如公府里华贵,却透着别样可爱。
庄子上早已经准备妥当,引着主家众人去梳洗。
裴照夫妇及阿宁自然被引着去第四进主屋,锦熙和裴珩则被带着去了第三进。
引路的是一位老妇人,头发有些花白,年岁看着有六旬,精神却十分矍铄,腿脚亦灵便得很。
锦熙却觉得前方半步的裴珩,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
“三郎君多年未来这边了。”
老妇人轻笑着,声音恭敬,但显然是与裴珩相熟的人。
“是有些年没来这里了,傅母近来可好,上次见面还是年前傅母去府中。”
裴珩应声回答,语调温平。
“托府上的福,老婆子一切都好,这不听说国公和主母要来,就赶着来见见,没想到还能在此见到三郎君。”
老妇人说着,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掠过锦熙。
庄子上的人怎么会不知此次裴珩也会携妻同来呢,裴家拢共也就这几位主子。
锦熙只作未闻,方才甫一见面,这位老妇的目光就已经在自己身上有意无意逡巡过一圈,让她很不舒服。
“傅母,这是我的新妇,楚地安王府中的清平县主。”
裴珩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衣袖,轻带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好让锦熙稳稳站在他的身侧。
老妇人此时才作恍然大悟状:“县主娘子莫怪,老婆子老眼昏花,未识得贵人在。”
她这话倒真是……若真是老眼昏花,怎能一眼认出三郎君,而能同三郎君光明正大走在一处的又能有谁。
锦熙向来好脾性,此时却也不想搭理她,但这人身份不明,又得裴珩称一句傅母,实在是麻烦。
好在裴珩很快开口,说:“傅母是祖母处的老人,祖母去后,对父亲很是照拂,父亲特赐她到此荣养。”
他语调浅淡,听不出起伏,却是向锦熙解释这老妇人的身份。
但锦熙却晓得,所谓荣养只怕是幌子,外面再好,能有国公府富贵。
她瞬间越发有了底气,也就淡淡道一句:“傅母言重了。”
如果真要追究,这老妇人恐怕承受不起。
再如何,她也是陛下亲封的县主,等闲之人都要向她见礼。
她不再言语,反而轻轻牵住裴珩片角衣袖,小鸟依人一般走在他身侧。
裴珩垂眼,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樱色的衣衫和他深绯色的衣袖相连,像是一树樱花落在了绯云之中。
好在第三进屋已经到了,锦熙松开他的衣袖。
院中有不少仆婢,裴珩让傅母回去歇息。
那老妇人看看周围,不再多话,见过礼就离开了,这回倒是没有略过锦熙。
不过锦熙倒是难得端着幅贵女的清傲模样,手上捏着缂丝团扇,轻轻扇动,闻言也不过略微颔首。
待傅母离开,裴珩转头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锦熙见他看来,反而对他微微一笑,同是不发一言。
院中的正屋,瞧着是青砖黛瓦,檐角轻展。院墙边映着几杆疏竹,竹影婆娑,筛下越渐浅薄的日光。庭院不深,院中还有几口深缸,养着芙蕖。一株老梅悄立在角落,虽已过了花季,枝干仍遒劲如墨笔勾勒过。
正屋前是几级青石台阶,廊下悬着串串铜铃,不时随风飘曳,响起阵阵清脆声响。窗棂是如意纹式样,糊着透光的绵纸,正厅案上一盏白瓷瓶,斜插着几枝应时的玉簪。
暮色将合,屋内灯笼已点,暖黄的光透过素纱灯罩,晕开一团朦胧。
早有下人备好了清水,秋月秋水伺候着锦熙净手匀面。
一旁的裴珩并不要人伺候,自顾自净手后,又将身上的宽袍换成家居烟灰色常服。
此次出行他的箱笼是裴虎收拾好后送来的,锦熙此刻瞧着,觉得裴虎的眼光要比他主子好些,明明也是个少年人,除去公服,日常何苦总是穿着苦大仇深的颜色。
外屋门口,一同来的采菱脆生生地说:“娘子,主母身边的何姑姑来了。”
“引进来吧。”锦熙应了一声,何姑姑名唤何微,是杜夫人身边的得力之人,自小就跟着伺候,杜夫人出嫁时便从杜家跟着来了裴家,平日里便是裴珩也要喊一声姑姑。
“娘子,主母吩咐,舟车劳顿一天,晚间就各自用饭,不必再去问安了。”
何姑姑见过礼,瞧着面前的小娘子,柔声笑着说。
“姑姑派个小丫头来就是,哪里用得着自己来,今日车马劳顿,姑姑也辛劳了。”
杜夫人那处的人待锦熙都亲厚,她说话也多了几分体贴和关怀。
“娘子第一次来庄子上,主母让我来看看他们准备得可尽心,可有哪里不合娘子的心意?。”
何姑姑来时一路看过来,布置得还算妥帖。
“我觉得很好,分外雅致。”
锦熙的手四处虚虚指了指。
裴珩整好衣衫,从内室走了出来,也喊了一声姑姑。
“郎君,主母说庄子上再如何收拾,因临近山林,主屋又长久未住人,恐有蛇虫鼠蚁,让您夜间警醒些,莫让娘子受惊。”
何微嘴上如是说着,心里却想着面前的一双小儿女,模样是如此的相配,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偏一个两个都是冷冷清清的性子,还要劳动长辈从中拉和。
这可真是杜夫人能说的话。
锦熙心中暗自好笑,她忽然起了促狭之心,侧了侧身子,俏生生满含热切地看着裴珩,仿佛今晚当真要依靠他。
裴珩垂眼瞧着,身侧的人杏眼含情,双眸亮若星子,又似是秋水横波,流出几分温润的光泽。
面前何姑姑还等着他说话。
“姑姑请母亲放心就是了。”
倒是一如既往的话少。
锦熙让秋月好生将何姑姑送走,偏厅里侍女们已经晚饭摆好,倒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好些庄子上应时的一些菜色,让主家尝个鲜。
两人用饭很安静,连玉箸碰击碗筷的声音也很少发出。
不远处还能听到虫鸣与蛙声,在这静悄悄的夏夜显得突兀又和谐。
锦熙突然想起幼时,安州的夏日比长安还要闷热几分,阿爹阿娘也曾带着她和阿兄去乡下山中避暑。
阿兄平日读书习武,甚少休息,但陪她玩耍时,阿兄却从不曾敷衍。安州的翠林山中,阿兄曾为她抓过满琉璃瓶的萤火虫,瓶子打开的时候,恰如满天星光漫散在她周身。流转明灭之间,恍若梦境。
那实在是太过久远的往事了。
裴珩瞧了一眼对座的人,虽则还在用饭,但眼神已经定住,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总不能是真的担心会有蛇虫鼠蚁吧。
他放下碗筷,轻咳一声:“我们来之前,他们应当已经撒过雄黄,烧过艾草了。我先去四处瞧瞧,你若还是怕,我让他们再撒些药。”
沉稳的语调唤醒了陷入回忆中的人,锦熙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裴珩已经站起身来,他在屋中四处走走看看,确认没有洞口可以让蛇虫鼠蚁进来。
屋中还有淡淡的艾香,锦熙也放下碗筷,她回到正厅净手,远远瞧见裴珩正弯着腰在寝房里四处检看。
“娘子,您看这是什么?”
秋水忽然捧着一盘鲜嫩的莲蓬,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府中的荷花好看却不能吃,主母说庄子上的荷塘里有可食用的莲蓬,特吩咐人新去荷塘里摘的,送给娘子尝尝鲜。”
安州在楚地,河沼纵横,八百里云梦泽滋养了一方生民。莲蓬,便是楚地孩童夏日里最难忘的一抹绿。
杜夫人实在是很好的婆母,她和阿宁便是锦熙嫁进裴家最好的运道。
“母亲有心了,处处想着我。”
锦熙轻轻抚过绿色的莲蓬,由衷地轻声叹道。
裴珩走出寝房时,恰听到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