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糖真的很甜

酒局接近尾声,城建集团的陈总显然还没尽兴,他红光满面地提议:

“时间还早,咱们KTV搞个二场怎么样?今晚这球赛赢了,生意也谈得顺,必须得去嚎两嗓子!”

韩胜文笑着点头附和:

“是该去,我可是好久没听陈总唱那首青藏高原了。”

既然两位带头大哥发了话,众人自然不会推辞,纷纷起身准备转场。

流霜拿着包,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身影。她看着禾锦城跟在韩胜文身后往外走,心里急切地盘算着怎么才能和他坐上同一辆车。

她悄悄扯了扯王筱蔓的衣角,压低声音怂恿:

“二姐,咱们一会儿去蹭韩总的车吧?顺便把他也带上。”

王筱蔓像看白痴一样翻了个白眼,无语地看着她:

“你睁大眼睛数数,人家那辆车里,算上代驾师傅和禾锦城,已经挤了五个人了。你告诉我,哪还有多余的位置?”

“怎么会没有位置?我刚才看了,正好五个人啊。”曲流霜不死心。

“你喝酒把脑子喝瓦特了?你没把代驾师傅算进去!”王筱蔓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

“我就纳了闷了,从上大学那会儿开始,你只要一遇到他,直接变成智商为零的恋爱脑。”

见她被戳穿后有些窘迫,王筱蔓心里的那股护犊子的劲儿又上来了。她忍不住逗她:

“其实带上他也不是不行。不过我今晚喝多了,我得坐副驾驶。你们四个,挤后座。”

“那是不是太挤了点?”流霜认真地皱起了眉头。

“你直接坐他腿上,不就不挤了吗?”

“王筱蔓!你个流氓!”

“哈哈哈,别装了,你心里指不定多乐意呢。”

没多久,她们一行四人来到了KTV。门一开,流霜就被眼前的阵仗给震住了。

原本以为只是楼上饭局的十几个人,结果竟然乌泱泱地坐了一大片。彩色的镭射灯光扫过,男男女女三五成群,骰子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陈总热情地招手让她们进来,拿着麦克风开始主持大局:

“大家静一静啊!今晚韩总说了,既然是搞活动,就要搞得接地气,要打成一片!所以我临时把咱们城建和锦绣两家单位单身的年轻人都叫过来了,办成咱们几家单位的青年联谊会!大家自由活动,好好把握机会啊!”

联谊会?

王筱蔓一听就不乐意了,立马抢过话筒抗议:

“陈总,您这规则不对啊!不能因为我已经步入婚姻的坟墓,就剥夺我参与游戏的权利吧?我们已婚人士也是需要社交的!”

苏苏和艳艳两个小单身汪则兴奋得眼睛冒绿光,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在人群中搜寻目标了。

流霜从来不适应这种喧闹的场合,以前碰到这种局,她都是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当个隐形人。

今天这乱哄哄的联谊会,更是让她避之不及。更何况,那个让她心绪不宁的男人也在这里。

她得找个地方躲起来,顺便把刚才禾锦城说的“缺胯圆领袍”的设计思路赶紧理清楚。

她一眼就瞄准了包厢最里侧、靠近门口的一个幽暗角落。可还没等她走过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先她一步,带着几分酒意和疲惫,重重地陷进了那个属于阴影里的沙发。

是他。

流霜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现在是为了工作。她走上前,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那人的肩膀。

“你好,能往旁边挪点位置给我吗?我手上还有点工作要处理,那边太吵了。谢谢。”

禾锦城从昏暗的阴影里抬起头。

他今晚替韩胜文挡了不少酒,眼睛里此刻染上了几分微醺。看清是她后,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手撑着沙发扶手,干脆利落地站起身,准备把这个清净的角落彻底让给她。

他这一躲避的动作,像一根针一样,狠狠扎进了流霜刚刚回暖的心口。

她有些生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结实的手腕,用力一拽。

禾锦城本就因为酒精有些重心不稳,被她这么一拉,整个人跌坐回沙发上,后脑勺“砰”地一声,轻轻磕在了沙发的木质靠背边缘。

“嘶——”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流霜看着他吃痛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慌乱,但脸上却强撑着强势,也不管他疼不疼,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禾总,用不着这么躲着我吧?我只是想让你给我腾点地方。”

禾锦城揉了揉被磕疼的后脑勺,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只是想去拿瓶水喝。”说着,他又准备起身。

“坐下!”流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好。”禾锦城有些发懵,但身体却极其配合地。

“禾总,关于刚才那个圆领袍的设计,我还有些细节想请教,要耽误你一点时间。”

流霜其实很讨厌自己现在这种假公济私的行为。

她想道歉。她想在这一刻,把这五年里所有的委屈、悔恨统统剖开来给他看。她想给两人曾经美好的七年一个交代。

可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平静得脸,她所有的勇气都变成了胆怯。毕竟,他结了婚,他有了新的生活。她不能,也不该再去打扰。

她只能拿出平板电脑,用工作来掩饰自己的溃不成军。她搜索出几张唐代壁画的截图和现代复原图,逐一向他询问。

由于包厢里音乐声震耳欲聋,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干净的皂香,近到她一偏头,就能看到他滚动的喉结。

“颜色我们选……”流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专业。

“纯色。”

禾锦城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沙哑,

“白、黄、浅绿为主。具体的色调,你来定。”

“衣领的话……”

“翻领、圆领各做三套,给客户选择的空间。”

“花纹?”

“六套花纹,用天宝时期的元素,但不要重复。”

“那版型呢?”

“缺胯袍,腿的外侧两边都要打开。里面一定要搭配半臂衬托。否则肩膀撑不起来…那就是披着个破麻袋。”

“哈哈哈……确实挺像麻袋的。”

流霜看着他耐心讲解的样子,心情奇迹般地变得愉悦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太喜欢这种和他一起讨论问题的氛围了。

恍惚间,包厢里的喧嚣仿佛全都消失了,她像是回到了高三那年。那时的禾锦城,也是这样仔细给她讲解文科题目。为方便她记忆,他还耐心的把知识点做成一张张专属小卡片。

那时候的他们,多好啊。

流霜收起平板,坐直了身子。她开始机械般僵硬地整理着自己的头发,可是她现在绑着的是他最爱的利落马尾,根本没有多少散碎的头发可以让她整理。

她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最后无处安放,只能放回腿上,逐渐收紧,变成紧握的拳头。

关于道歉,关于这五年的日日夜夜,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带着几分窒息感的沉默。

“现在,我能去喝水了吗?”

禾锦城率先打破了沉默,用手指了指离他们有些距离的茶几,

“刚才说了太多话,有点渴。”

“等下。你坐着吧,我去给你拿。”

流霜忽然想起他那条受伤的右腿,看向他膝盖的眼神蓄满了心疼和担忧。

她快步走到吧台,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又特意从冰桶里翻出一瓶冰镇的啤酒。

“我来帮你把,这个我熟。”

她没有征求他的同意,直接蹲下身,伸出双手,一点点将他的西装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的位置。以前他打球受伤的时候,自己也是这样帮他冰敷。

看着那块隐隐有些发红的皮肤,她心疼地皱了皱眉,然后直接将冰凉的酒瓶贴了上去,轻轻地滚动着做起了冰敷。

“谢谢。”

流霜蹲下的高度,让禾锦城可以清晰地俯视那张熟悉的脸。她下意识抬头时,四目相对。

空气有些凝固了,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些被压抑了五年的、莫名的情绪,在这方幽暗的角落里,像藤蔓一样疯狂地滋长、蔓延。

包厢里虽然人声鼎沸,但他们两人从进门开始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入了不少有心人的眼里。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冲着流霜来的“猎手”。

几个城建集团的年轻人不合时宜的端着酒杯围了过来。

“哎哎哎,你们俩这可是严重犯规啊!这都二场了,怎么还在讨论工作?”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起哄道,

“按照陈总定的游戏规则,现在必须各自选一个队友加入游戏!曲总,赏个脸,和我组队玩一把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

“对啊,曲总,别这么不合群嘛!”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隐隐有种不把她拉下水誓不罢休的架势。

流霜不堪其扰。她本就讨厌这种无聊的社交游戏,更何况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禾锦城的伤腿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不好意思,我不会玩骰子,酒量奇差无比,唱歌更是五音不全,实在抱歉。”

她连连摆手,同时拼命给不远处的王筱蔓使眼色,请求二姐前来支援。

可是,那个平日里最护犊子的王筱蔓,此刻却像瞎了一样,冲她眨了眨眼,转头就继续和眼前的帅哥摇着骰子口吐芬芳:

“三个六!劈你!”

王筱蔓怎么会没看见?她就是故意的。

她今晚可是把流霜那发自内心的笑容看得真真切切。流霜妹妹这五年过得太苦了。她王筱蔓今晚就是化身瞎子,也绝不当这个电灯泡。

流霜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转过头,用一种几乎是求助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向禾锦城,希望他能出面替她解围。

还没等禾锦城开口,围在前面的一个男人就阴阳怪气地调侃道:

“禾总,就别跟我们争了吧?您好像……已经结婚了吧?咱们今晚的游戏规则,可是单身人士配对。”

“对啊,人家结婚了!”

“有家室的人,还是避避嫌的好。”

结婚了三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流霜的脸上。

强烈的痛感令她头晕目眩,耳鸣声甚至盖过了包厢里的重金属音乐。她怎么忘了呢?在这短暂的、仿佛偷来的愉快相处中,她竟然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个最残酷的事实。

他结了婚,他的副驾驶上坐了别的女人,他的未来,永远都不会再有她了。

他可以为她提供最有价值的建议,他可以在遇到困难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他可以不计前嫌地和她心平气和地交谈。但是,无论如何,她终究要把他还给另外一个女人。

而这一切的悲剧,本就是她五年前亲手造成的。

流霜慢慢地、僵硬地站直了身体。

禾锦城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他冲那些起哄的人说:

“各位,我不参加。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句,曲总确实酒量有限,大家点到为止,别让她喝多。”

虽然他在帮自己解围,但此刻流霜却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也许,只有那种辛辣的液体,才能麻痹这如同过山车般被反复撕裂的心脏。

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婉言谢绝了那个眼镜男的组队邀请,扭头加入了旁边另一桌已经玩得热火朝天的“真心话大冒险”。

一直坐在不远处和陈总嗨聊的韩胜文,把这一切都尽收眼底。他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再复杂的环境,他也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他敏锐地察觉到,因为流霜的存在,禾锦城此刻正处于一种被众人集体敌视的尴尬处境中。韩胜文本就是靠着过人的专业素养和极其高超的情商,才爬到今天的位置的。

“锦城,过来陪我喝一杯。”韩胜文突然出声,向禾锦城招了招手。

“还能再喝点吗?”

“可以,韩总。”

“又不是工作时间,你这称呼太生分了。”韩胜文故意板起脸。

“可以……文哥。”

韩胜文和禾锦城的相识,源于一次偶然。当时禾锦城为了项目进度款去找他签字,恰逢他在开长会。

等韩胜文开完会路过会客室时,震惊地发现这个年轻人竟然在低头研读一本厚厚的《唐代财政史稿》。

如今能静下心来读这种书的人,太少了。韩胜文当年考入燕大时,首选也是历史系,一心只想长夜孤灯,潜心治史。无奈家中突遭变故,为了生计,他只能向现实低头,转了专业。

如今功成名就,但那份对历史的热爱始终未减。遇到禾锦城后,两人一见如故,经常在一起交流读书心得,渐渐成了忘年交。

韩胜文递给禾锦城一瓶冰啤酒。禾锦城接过,没有用杯子,直接仰起脖子,对着瓶口猛灌了半瓶。

他是真的觉得渴,而且,今晚老板拿出的那些陈年好酒,后劲极大,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酒精一点点吞噬。

“为什么不告诉她?”韩胜文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叹息。

“嗯?告诉谁?告诉什么?”禾锦城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有些发懵。

“流霜。”

禾锦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在玩大冒险的流霜显然运气极差,她一直在输,此刻正仰着头,将满满一杯啤酒灌进嘴里。

“文哥,我跟曲总不熟。”

禾锦城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也灌了一口啤酒。

“现在这屋子里,除了我,所有人可能都觉得,是她在单方面地纠缠你,而你对她避之不及。”

韩胜文看着禾锦城,眼神能看透一切伪装和不坦诚。

“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你们不仅认识,而且,很熟。”

禾锦城捏着酒瓶的手微微一紧,没有说话。

“想不想听听我的分析?”韩胜文笑着问。

“文哥请说,洗耳恭听。”禾锦城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审判。

“晚饭时,你刚进门就在下意识地找人,然后悄悄盯着她走神。”

“落座以后,你们俩反而像商量好了一样,整个晚上都不看对方一眼。这种刻意的主动回避,要么有仇,要么有债。我更倾向于后者。”

“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和一个满腹经纶的才子之间,能欠什么债呢?无非是情债。”

“刚才她被客户刁难的时候,你应该很想冲上去帮她,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我才顺水推舟,搞了那个集思广益的环节,故意把你留到最后。还有……”

韩胜文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

“我还故意让她过去喝那杯酒。她连杯沿都没擦,一口就干了。那可是你用过的杯子。一个不熟的姑娘,会毫不犹豫地用一个不熟的男人的杯子喝酒?”

韩胜文端起酒杯,在禾锦城的酒瓶上轻轻碰了一下:

“你那本小说里,那个叫‘暮云’的女主,她的容貌、性格、甚至是那种清冷中带着倔强的劲儿,我一直觉得似曾相识。直到今天,我看着流霜在酒桌上脱掉外套、扎起那个高马尾的瞬间,我突然恍然大悟。她应该就是你书里那个女主角的现实原型吧?”

韩胜文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禾锦城笑着点了点头,随后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在这位老大哥面前,所有的伪装好像都无所遁形。

“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韩胜文再次逼问。

“告诉她什么?”

“你离婚了。”

禾锦城沉默了。良久,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空了一半的酒瓶:

“应该……不会告诉她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这五年的空白。

可是,韩胜文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作为一个极度厌恶悲剧、信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浪漫主义者,韩胜文决定推这个犟骨头一把。

“喂,喂,各位,静一静!”

音响里突然传来韩胜文拿着麦克风的声音。正在疯狂摇骰子、拼酒的众人纷纷停了下来,转头看向这位今晚的大金主。

韩胜文站起身,身体有些夸张地摇晃着,显然是带了几分真醉。

“今晚大家玩得都很尽兴,但是时间确实不早了。这样,再给想唱歌的每人一首歌的时间,唱完咱们就散场!没排到的,先去旁边休息,顺便互相留个联系方式……”

众人一阵欢呼,准备分头行动。

韩胜文突然俯下身,把耳朵凑到禾锦城的嘴边,仿佛在努力听清他说了什么。

禾锦城一脸茫然,他刚刚明明一个字都没说。

下一秒,韩胜文直起身,对着手里那支还没有关闭的麦克风,用全场都能听到的巨大音量,震惊地喊道:

“禾锦城?!你说什么?!你离婚了?!”

“嗡——”

整个包厢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了一脸错愕的禾锦城身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兄弟,这话筒忘了关了……”

韩胜文一脸懊恼地拍了拍麦克风,但眼底却闪烁着老狐狸得逞的光芒。

禾锦城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大哥,你这演技比我还浮夸啊。

陈年老酒和冰啤混合的威力终于排山倒海般地袭来。禾锦城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也顾不得什么社死不社死了,沿着沙发的边缘,歪歪斜斜、手脚并用地爬回了刚才那个最深处的幽暗角落。

他把头重重地枕在靠背上,紧紧闭上了眼睛。只要我闭上眼,这世界就与我无关。

正在玩大冒险的流霜,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痴痴傻傻地盯着角落里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她终于赢了这局游戏,但她没有像刚才那样追着输家罚酒。

王筱蔓忽然从后面走上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

“喝蒙了?去吧。现在,你没有任何顾忌了。想干嘛,就去干嘛。”

流霜呆滞地点了点头。

她今晚喝得太多了。心情大起大落,加上没人让着她,她早已经不知道被灌了多少杯。此刻,酒精在她的血液里疯狂叫嚣,将理智燃烧殆尽。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穿越人群,也走到了那个幽暗的角落。

她在禾锦城的身边坐下。然后,学着他的样子,把头枕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两只可爱的醉鬼,并排躲进了这个与世隔绝的阴影里。不知是谁先发出的轻微鼾声,在包厢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悠扬地传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极其熟悉的旋律,将禾锦城从混沌中惊醒。他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下意识地倾听。

是有人在唱老薛的《丑八怪》。那歌声声嘶力竭,唱得极度投入。

禾锦城觉得嘴里酒气令人作呕,就快要压制不住。他摸索着伸进裤子口袋,掏出了一个小铁盒,放在耳边摇了摇,“哗啦哗啦”的响声让他确定救命仙丹还有。

他慢慢睁开眼,打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

“这是什么?”

禾锦城吓了一大跳,酒劲瞬间醒了大半。他一直以为这片阴影里只有他自己,转头一看才发现流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在了他旁边。

她睡眼惺忪,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死死盯着他的手心。

“薄荷糖。”禾锦城下意识地解释,“嘴里酒气太重,吃一颗压一压。”

“什么味道的呀?”她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下颌上。

“茉莉花茶味。”

“可以给我一颗吗?”

流霜也觉得嘴里难受,她极其自然地向他伸出了白皙的右手手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禾锦城又摇了摇那个小铁盒。

空了。

那是最后一颗。

他看了看眼巴巴的曲流霜,又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的糖。他喉结滚了滚,吞咽了一口唾沫,再次确认了自己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酒气。

最终,理智战胜了所谓的绅士风度,他毫不犹豫地一仰头,将那颗糖扔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不是舍不得,如果再不吃,他马上就要吐在这个幽暗的角落里了。

“你个小气鬼!”流霜有一点生气。

在刚才短暂的睡眠里,她梦见了大一那年的寝室,梦见王筱蔓教她怎么对付这种油盐不进的男人。她梦见了在机场狂奔的自己,梦见了一直思念的那个背影。当她睁开眼,发现眼前人即是梦中人,那该死的酒精,成功地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她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梦里,还是现实。

这个混蛋居然敢自己把糖吃了,完全不让着自己!

那就打他!

流霜提起拳头,毫无章法地朝着禾锦城的肩膀和胸口砸去。她这巨大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周围那些吃瓜群众的目光。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过去。

“我已经吃了。你难道还要让我吐出来给你吗?”

禾锦城一边抵挡着她软绵绵的粉拳,一边无奈地苦笑。

流霜彻底怒了。

她输了一晚上了!职场上输给客户,游戏里输给对手,现在连一颗薄荷糖,她都输了!

刚看到那颗糖的时候,她心里打了个赌,笃定他一定会像以前那样,把最好的留给自己,把她照顾得妥妥当当。可是他没有!他自己吃了!

这等于宣告,她心里那个隐秘的期盼,彻底输了个精光。

极致的胜负欲,混合着五年来的委屈、不甘、以及得知他离婚后的狂喜,在这一刻将这个赌徒的理智彻底焚毁。她的潜意识,替她做出了最遵从本心、也是最疯狂的选择。

“不用吐。我自己来拿!”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猛地翻身,直接跨坐上了禾锦城的腿上,双手死死捏住他那张错愕的脸,然后低下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野蛮和狠厉,直接亲了上去。

唔——

禾锦城的眼睛猛地睁大,整个身体瞬间僵直如铁。

流霜的吻,没有丝毫的温柔可言。那是一种带着惩罚性质的撕咬。她柔软滚烫的舌尖,极其霸道地撬开了他的牙关,长驱直入,在他的唇齿间疯狂地掠夺和探索。

她准确地找到了那颗带着茉莉花茶清香的薄荷糖。然后,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得意洋洋地用舌尖将它卷走,没收进了自己的嘴里。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瞠目结舌地看着阴影里那对交叠的身影。只有音响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薛之谦那撕心裂肺的原声:

“丑八怪——咦哎哎哎——咦哎哎哎——能否别把灯打开……”

薄荷的清凉和甘甜在口腔里炸开,流霜的理智,终于在这个冰火两重天的刺激下,缓缓回笼。

她没有立刻从他身上下来。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应该下来。

她僵硬地转过头,环视四周。

那些射向她的目光里,有震惊,有嘲讽,有看好戏的戏谑,还有王筱蔓在远处竖起的大拇指。

完了。

这不是梦。

流霜的身体瞬间变得冰冷,她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的小丑。可是下一秒,她又觉得浑身发烫,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度,仿佛随时能将她融化。

幸好,她身处阴影之中,镭射灯扫不到的地方,别人看不清她那张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

“如果我说……我刚才,只是在抢他嘴里的糖……你们信吗?”

她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心虚地憋出一句解释。

刚说完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弱智的借口!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吗!她曲流霜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毫无分寸的女人了。

她不敢再看周围人的反应,只能绝望地转回过头,重新对上禾锦城的眼睛。

在这片只有他们两人的方寸之地里。

禾锦城就那么静静地靠在沙发上,任由她跨坐在自己腿上。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丝毫的慌乱。

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无奈,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抗拒的,极度隐忍的纵容和沦陷。

“禾锦城。”

流霜看着他的眼睛,她咬着嘴唇,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颤抖着说:

“这糖,真的很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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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这糖真的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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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流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