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六月的午后,阳光白得刺眼。滚烫的骄阳炙烤着路面,远处的空气甚至因为高温而产生了微微扭曲的海市蜃楼。
曲流霜此刻被死死地堵在距离酒店不到一公里的十字路口。车厢内,空调冷风呼呼地吹着,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焦躁。
她刚刚在车上用平板跟设计中心的下属开完视频会议,为了甲方那句虚无缥缈的“核心思想”,她已经连着熬了三个大夜。如今脑仁突突地跳着疼,偏偏前面的车流像一滩死水,纹丝不动。
今天这场球赛,对蔓霜公司来说至关重要。
宁城锦绣集团的老总是个狂热的篮球迷,牵头搞了个企业联赛。蔓霜公司虽然远在余城,但锦绣集团是她们公司现阶段最大的金主。合伙人王筱蔓早就带人去场馆里盯着了,此刻正开启着疯狂的电话轰炸模式,催她赶紧过去镇场子。
“滴——”
忽然一辆黑色的SUV极其蛮横地按着喇叭,半个车头硬生生挤进了流霜前方的空隙里。她猛地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惯性让她重重地跌回椅背上。
“挤我,挤我,机会挤我!”曲流霜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在外人眼里,她是那个杀伐果断、对设计细节吹毛求疵的“流霜总”。可表象之下,骨子里那个从小被宠爱的、带着傲娇的大小姐脾气,还是会遏制不住的冒头。
趁着红灯的间隙,她迅速拨通了二姐的电话。明明刚刚还烦躁的心情,在开口的瞬间切换成了无奈又甜腻的娇嗔:
“我堵在路上啦,二姐。等我一会嘛,好不好?”
电话那头的二姐叫王筱蔓,是个风风火火、行事利落的北方大妞。两人从大学四年睡上下铺的室友,一路携手并肩闯到了今天的成就。
大学毕业时,曲流霜远赴美国读研,王筱蔓则雷厉风行地拉着男友领了证,开启了三年抱俩的硬核人生。
她还记得,五年前自己回国时,来接机的是王筱蔓整整齐齐的一家四口。看着闺蜜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满脸骄傲的样子,她心里既感动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刺痛——那是属于别人的、尘埃落定的烟火气,而她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年刚刚轰然倒塌,变成了一片废墟。
从首都起家到进军余城,五年的时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定制工装、自主女装品牌双管齐下,事业的井喷式爆发填满了她所有的时间,也麻痹了她所有的情绪。
当身着米色职业小西装、脚踩平底鞋的曲流霜终于赶到体育馆时,场内已经热气腾腾。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尖锐声、篮球砸在篮筐上的沉闷声,混合着鼎沸的人声,瞬间将她包裹。
她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穿过看台,在王筱蔓身边坐下。刚一落座,她就抿起嘴唇,睁着那双明艳动人的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的好姐妹。
王筱蔓盯着球场,愣是硬抗了两分钟没理她。曲流霜见状,果断加大剂量,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捻住她的衣袖,轻轻地晃悠,清冷的气质配上真情演绎的破碎感,足以融化任何一座千年的冰山。
“行了行了,别演了。”
王筱蔓终于破功,把一杯还在冒着冷气的冰美式塞进她手里,
“点的多冰块,现在快赶上你的体温了,将就喝吧。”
曲流霜接过杯子,揭开杯盖猛灌了两大口。冰凉微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浇灭了这一路的烦躁。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残留的水渍,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啊,过瘾。这破场馆的空调到了开了没有,热死我了。”
“你稍微注意点形象行不行?说好的公司门面担当呢?”王筱蔓无奈地偏过头,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可曲流霜太知道怎么拿捏这个好姐妹了。她迅速扑过去,双手死死抱住王筱蔓的胳膊,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像只猫一样蹭着,又拖长了语调:“二姐,二姐,美丽的二姐,你是我的好朋友……”
“大小姐!你脸上的粉都蹭我衣服上啦!一会儿晚上的饭局我怎么见人啊!”王筱蔓一指头戳在她的脑门上,嫌弃地将她推开。
可推开之后,王筱蔓又忍不住凑近了仔细端详她的脸。这丫头这五年来,简直像是在逆生长。岁月不仅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沉淀出了一种复杂的独特风情:
一半冰山,一半火焰。
“你这张脸真是百看不厌,每天熬夜皮肤还保养得这么好的?上帝到底给你开了几扇窗啊?”
“因为我没有像你一样,三年抱俩啊。”曲流霜从包里摸出随身的小镜子,一边检查妆容,一边笑嘻嘻地反击。
“那是,毕竟某人坚持不婚不育不要男人。我是怕你以后孤独终老,所以多生一个留着给你养老。”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抚养费和学费你得包到大学毕业啊。”王筱蔓的嘴皮子从不饶人,精准命中要害。
曲流霜气笑了。
明明是这女人自己没有做好雨水防护措施,才让小天使提前降临,现在居然还想明目张胆地讹她?
“你想得美!干妈可以当,提款机我不干!”
“那可由不得你。今天锦绣这单要是签下来,你的分红直接充公,当做我儿子的教育基金。”
“……”
两人正唇枪舌剑地闹着,王筱蔓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手里的球员花名册。她的视线忽然在某个名字上定格了。
【1号:禾锦城】。
一开始拿到名册时,她以为只是同名同姓。可刚刚她的目光随意扫过锦绣集团的替补席时,一个正低头系鞋带的身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王筱蔓的呼吸猛地一滞。她突然转过身,双手重重地搭在曲流霜的肩上,脸上的戏谑一扫而空,神色严肃得吓人。
“流霜,今天这场比赛,你给我睁大眼睛认真看。”
流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郑重搞得一愣。
“锦绣的韩总今天也上场。他现在分管集团采购,以后咱们的单子,他有一半的生杀大权。今晚的酒局肯定要聊比赛,我和苏苏她们负责挡酒,你负责找话题。如果你不看比赛,晚上搭不上话,咱们这单可就悬了。”
流霜撇了撇嘴,把小镜子塞回包里:
“好吧好吧,看在那三百万预算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充当一下忠实观众吧。”
见她答应,王筱蔓忽然伸手勾住她的下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双还蒙在鼓里的眼睛。
“真乖。来,让姐姐亲一个。”
“滚开,臭流氓!”
流霜笑着拍开她的手,目光终于投向了球场。
比赛的走势却让人大跌眼镜。身着白色球衣的锦绣集团队,这节上场的全是一群人到中年的高管。开场不过几个回合的折返跑,一个个就已经气喘吁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比分在第一节还没过半时,就被对面的城建集团拉开到了两位数。
“这……城建集团也太狠了吧,一点面子都不给。”
王筱蔓看得直摇头,“姐妹,要不咱们公司的队伍直接退赛跑路吧,我可丢不起这人。”
“我们队的核心是我姐夫好吗?你对他有点信心行不行?”
“就因为是他我才没信心!一年胖了二十斤,上两层楼都喘。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三胎了吧,某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
流霜不想继续这个车速过快的话题,索性举起手机,对着锦绣集团的休息区一通乱拍。
“二姐你帮我挑挑,这几张抓拍韩总的照片怎么样?晚上饭局我得准备点彩虹屁素材。”
她把屏幕凑到王筱蔓面前,满脸写着“快夸我”。
王筱蔓心不在焉地翻着照片,手指划过屏幕时,悄悄放大了画面边缘的那个角落。照片的末端,那个穿着1号球衣的男人,正用毛巾擦着下巴上的汗。
真的是他。
王筱蔓的心里翻江倒海。她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撕破这层窗户纸,但看着流霜毫无防备的笑脸,她又咽了回去。有些惊吓,还是得当事人自己去面对。
就在这时,场上吹响了暂停的哨音。
被王筱蔓重点关注的1号球员,终于脱下外套,走上了球场。
“别玩手机了,锦绣换人了。”王筱蔓假装漫不经心地撞了撞流霜的胳膊。
流霜抬起头,视线随之落在了那个1号身上。她今天因为出门急,并没有戴隐形眼镜,稍远一点的人脸在她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可是,当那个男人开始跑动时,她懒散的坐姿不知不觉地收紧了。
底线反跑,摆脱防守,接球,起跳。
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干拔跳投。男人的身体舒展,手腕轻压,“唰——”的一声轻响,空心入网。
看台上的流霜,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她不知道那是谁,可那套动作,那个起跳时背部肌肉拉扯出的流畅线条,就像是刻在了她的视网膜深处一样,瞬间唤醒了某种休眠已久的肌肉记忆。
接下来的几分钟,简直是1号球员的个人秀。防守端死亡缠绕完成抢断,进攻简单端试探步后直接干拔三分,甚至在首节结束的最后一秒,高高跃起,一巴掌将对手的压哨投篮死死钉在了篮板上。
一记技惊四座的血帽,瞬间点燃了全场。
“好呀球!”
流霜跟着人群鼓起了掌,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微微眯起眼睛,试图穿透模糊的视线看清那个身影。
“二姐,我怎么觉得这个1号的球风……看着那么眼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就是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脸。”
“我也看不清。明天咱俩组团去配个老花镜吧。”王筱蔓装模作样地插科打诨,在心里暗暗感叹:何止是眼熟,那可是你的过命冤家。
第二节比赛开始,1号没有再上场。王筱蔓注意到,他站起身时,眉头微微皱着,右腿明显有些不敢发力,一瘸一拐地朝着场外的卫生间走去。
“我去趟洗手间。”王筱蔓猛地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追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混合着消毒水和隐隐的汗味。因为场馆老旧,冷气开得极不均匀,阵阵凉风顺着过道吹过来。
1号球员换好了常服,从卫生间走出来,步履蹒跚。
他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留着大波浪、踩着恨天高的女人,正双手抱胸,冷冷地倚在墙边盯着他。
那股极具压迫感的气场,让禾锦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他确信自己在这个城市没什么熟人,正准备擦肩而过时,一道凌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禾锦城。”
禾锦城停下脚步,扶着墙慢慢转过身。
“我是王筱蔓。”
听到这个名字,禾锦城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错愕。他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强人,怎么也无法将她和记忆里那个自称是他亲姐的女孩重叠在一起。、
“腿怎么了?”
王筱蔓根本不给他寒暄的机会,径直踩着高跟鞋走上前,蹲下身,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的右膝盖。确认没有明显的红肿后,她才站起身,依然是那副双手抱胸的防御姿态。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四目相对。
“二姐……”
禾锦城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久远的记忆犹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封存在心底的过去,在这个逼仄的走廊里被残忍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去那边,坐下聊吧。”
王筱蔓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塑料长椅。
落座后,是长久的沉默。
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但终究,还是雷厉风行的王筱蔓憋不住了。
她转过头,死死盯着禾锦城的侧脸,连珠炮似的发问:
“三个问题。第一,你为什么你帮锦绣打球?第二,你跟锦绣的韩总很熟吗?第三,今晚的饭局,你去不去?”
禾锦城的嘴角微微扯出一抹苦笑。二姐还是那个二姐,一开口就像是在审讯犯人。
“我跟朋友合伙做了个副业,锦绣是甲方。韩总是主抓领导,平时很照顾我,算是忘年交。今天他们队缺人,我正好来找他办事,就被抓了壮丁。”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揉着隐隐作痛的膝盖,声音低了下去:
“韩总说晚上要介绍几个重要的人脉给我,我推不掉。二姐,你今晚也去?”
王筱蔓盯着他的脸。
五年不见,他黑了些,曾经意气风发的书卷气,被沉甸甸的倦容和心事裹挟。
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晚上的修罗场,王筱蔓咬了咬牙,决定直接交底。
“既然你要去,二姐求你一件事。”
“二姐你说。”
“今晚的饭局,对我们的公司很重要。如果你在桌上看到什么人,或者遇到什么让你心里不痛快的事……我求你,哪怕是装,你也尽量保持体面。”王筱蔓的声音有些发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看在韩总的面子上,你多少给我们留点寰转的余地。”
禾锦城停止了揉膝盖的动作。他偏过头,平静地看着王筱蔓。这番指名道姓、几乎是指着鼻子防备他的话,刺耳得让人心寒。但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二姐,不管你现在把我想成什么样,我不做损人利己的事。今晚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有分寸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王筱蔓心里一阵气结。
禾锦城扶着长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拖着那条伤腿准备离开。这些年,他早已经习惯了被误解、被防备,他不需要解释,也没有力气解释。
“流霜今晚也在!”
就在他走出两步时,王筱蔓在背后突然拔高了音量。
禾锦城的背影猛地一僵。
王筱蔓站起身,红着眼眶盯着他的背影,声音几乎有些哽咽:
“那破订单算个屁!我只关心流霜!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只求你今晚给她留点面子!当年的事,错在她,她这五年活在愧疚里,活得一点都不快乐!你别再拿刀子捅她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禾锦城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半张脸隐没在昏暗的灯光里,语气毫无波澜:
“二姐。对我而言,她和你一样。只是一个很久没见的,曾经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