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医院抢救

一

之后那几天她没什么课,但她还是每天出去,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图书馆比寝室安全——没人认识她,没人注意她什么时候去厕所,没人问她“你怎么老不去吃饭”。她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桌上摊着书,看不进去,但坐着就行。坐到闭馆音乐响,再慢慢走回去。

二

事情是在第四天出的。

那天她照常从图书馆回来,走到宿舍楼下,小腹突然坠了一下。那种坠不是想上厕所的坠,是像有什么异物卡在里面,像里面有个硬币一样一下一下往下挤压,坠到某个地方就顶住,钝钝地压。她扶着楼下的铁门站了一会儿,等那阵过去,才上楼。

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走,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走廊灯是白的,照得她脸上没一点血色。

她贴着墙根走,生怕别人撞见。心跳加速。不会吧,不会吧,别出洋相了。

进寝室的时候B和C在。B在床上刷手机,C在吃外卖。她推门进去,B没抬头,D说了一句“你还好吗?”,她“嗯”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坐了不到五分钟,那种坠感又来了。这次更重了,从下腹一直窜到腰,整个盆腔像是被人从里面攥住了。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胳膊,没出声。

C听见她呼吸不对,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她说:“没事,稍微有点不舒服。”

C说:“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她说:“不用,歇会儿就好。”

她歇了十分钟,没好转。反而开始发冷了,手是冰凉的,嘴唇也是凉的。可是脸上是滚烫的,好像发烧了。身上也像是在灼烧。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厕所,走到门口,腿一软,膝盖磕在门框上。

B这才抬头看了一眼,说:“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她已经撑不动了。手撑着门框,背弓着,额头上有汗。用力关门,全身都在抖。不能被看见啊。“子安”,她听见室友B喊了D,突然空气都凝固了,外面本来在笑,突然没有任何声音。她顿时紧张起来,连着脑神经,心脏,血压,整个过程像是做过山车一般,手上甚至有出现了失重感和痉挛,像指甲油在灯下烤干时那种收紧的、不属于自己的感觉,放大一百倍。她整个人倒下去,眼前一黑,拼尽全力用手撑着往前而不是头朝后倒。她瘫坐在厕所地上了。

“你脸怎么这么白?”门开了。C走过来了。

她说:“我……。”

B说:“你等等,你太吓人了,你真的没事吗?确定吗,你这样子别一个人蹲着了。”

走廊的灯照进来,她撑着起来,迈出去一步,第二步腿就没跟上,整个人又往右边歪,肩膀撞在走廊墙上,然后顺着墙滑下去了。

B和C拉不住。她已经坐在走廊地上了,后背靠着墙,眼睛是睁着的,但嘴唇一点颜色都没有。C蹲下去叫她名字,她应了一声,说“没事”。然后眼前一黑,像是被电击晕了。B摸了一下她的手,超级冰的。

C说:“我的天呐,这……打120吧。”

B说:“打。”

B打120的时候很迅速。B说长这么大,没碰到过这么发急的事。C说名场面。D有些慌,说了两遍地址才说清楚,那边问“病人什么情况”,B说“我室友,她晕倒了,嘴唇发白,手冰凉”,那边说“保持侧卧,不要喂水,我们马上到”。

C蹲在走廊地上,皱着眉眯着眼睛,看着她。林见微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C凑近了听,听见她说“别打”。

C说:“已经打了。”

她说:“别打……。”

C说:“你有事。”

她不说话了,“我怕......”

B没听清问了句她,你怕什么。

她不说话了。

过了几分钟,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那种声音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楼下。B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说“到了”,然后往门口走。

林见微突然动了。

她撑着墙想坐起来,手在抖,声音也抖:“我不上救护车。”

B没听清,回头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她说:“我不上救护车。我求求你好不好,我真的不想上救护车。”

她说“求求你”的时候,声音是劈的。C蹲在她旁边,看见她的眼睛——刚才还是半睁着的,现在全睁开了,瞳孔是散的,但里面有东西,是怕。一种C没见过的怕。不是怕疼,不是怕打针,是那种好像救护车不是车,是会杀了她的一把刀。

B站在门口,愣住了:“你不上救护车你怎么去医院?”

“不去,去了我可能会死。不去……反正呆在这我也不会死,死不了。”

她说“死”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威胁,也不是夸张,就是平。像在说一个她算了很久的账。

B说“这家伙叽里咕噜说啥呢?我说,你烧到三十九度多,你刚才还差点晕过去了,你跟我说你不去医院?”

D站在门口,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现在医生都来了,你只能去。你不去我们几个也要绑着你去。让医生等着时间长了可不好。”

林见微没说话。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眼睛看着走廊尽头。她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麻了。不说了。任人摆布吧。

她说:“我上。”

担架从三楼往下走的时候,她一直没有睁眼。

眼睛是闭着的,但什么都能听见。轮子碾过走廊地砖的声音、担架在拐角处磕到墙的声音、有人喊“慢点慢点”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各个方向汇过来。

B和C跟在担架两边,B的手一直扶着担架边。走到二楼的时候,楼下已经有人在往上看。走到一楼,楼道门口围了一圈人,有穿睡衣的,有披着外套的,有刚从水房出来的,头发还是湿的。有人伸着脖子,有人在问“谁啊”“怎么了”“哪个寝室的”。

“好像是三楼的。”

“哪个三楼的?”

“不知道,没看清。”

“脸都白了。”

“看着挺严重的。”

那些声音离她不远,也不近,正好能听清每一个字。她没有睁眼。她不敢看见那些脸,也不想让那些脸看见她的眼睛。她的手放在担架上,手指是松的,没有攥。

忽然之间,她的肢体痛觉又像是被摄魂怪抽空了。她知道,不通知家人是不可能的。又要换药加药了。唉,唉唉,只剩下心底里的叹息,一下一下重重的锤击在胸口。操。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想起她妈妈会着急的睡不着觉,会连夜从外地赶过来,父亲也可能会过来。好烦。然后又会在她旁边说,我们多么不放心你呀,你好好休息吧。担心死了,昨天一夜妈妈都没睡,爷爷奶奶哭了一整晚,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你得健康啊,不要想太多。然后她摇摇头,不去想这些画面。不是道德绑架,但她的感觉就是被道德绑架,的确,她已经成功预判了她家人的反应。没招了,认命吧,能咋地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救护车上的急救员不会像急诊医生那样坐下来问病史,他们的动作是流程化的、快速的、边做边说的。对林见微来说,这恰恰是另一种“被处置”——她还没准备好开口,身体已经被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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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救护车后的头两分钟:评估与监护

她被扣在担架上之后,急救员先做的是ABCDE快速评估。问她叫什么、知不知道现在在哪、能不能动脚趾,是在确认意识和神经功能。同时血氧夹夹上手指,血压袖带绑上胳膊,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到胸口——冰凉的贴片贴上去的时候,她可能缩了一下,但没人问她“可不可以”。

监护仪开始响。心率很快,血压可能偏高或偏低(取决于她当时是交感风暴还是脱水状态),血氧大概率正常。急救员看了一眼数字,跟司机说了一句“走”,然后开始做下一件事。

建立静脉通路

救护车上扎针比急诊更难——车在动,血管条件差,她手是冰凉的。急救员可能拍两下她的手背,找一根能用的血管,消毒,扎进去。她不会出声。她已经在寝室被围观、被抬走、被塞进救护车了,扎一针算什么。

通路建立之后,挂上的大概率是生理盐水或平衡液。高热 感染 摄入不足,她需要补液。液体是凉的,顺着手背的血管往上走,她整条胳膊会冷一阵。但是这些和她平时被歧视的苦日子比,零头都算不上。

急救员是个年轻的,蹲在担架旁边,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拿着笔在单子上划。

“姓名?”

“林见微。”

“年龄?”

“二十。”

“有没有药物过敏?”

“没有。”

“平时用啥药?”

她愣住了。脑子里把那两个药名过了一遍。我去。早上一种,晚上一种。说出来只需要几秒钟,但说出来之后,那个词就会被写在单子上,带进急诊,传给医生,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她除了“尿不出来”之外,还在□□神科的药。

她说:“我累了。我不想说话了。没力气了,我想睡觉。”

急救员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把单子翻过去一页,在上面写了点什么,然后说:“行,你先歇着。到了医院医生还会问你。”

他蹲回去,继续看监护仪。他见过不配合的病人,或者这个时候不想回答医生的问题。他能做的只是把已经问到的信息填进去,把“用药史”那一栏空着,或者写一个“患者未提供”。

车在动。她闭着眼,但睡不着。肚子还在胀,监护仪在响,脑子里停不下来。她想的是到了医院之后还要被问一遍,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用一次“我累了”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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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急诊的时候,担架被推进一间用蓝色帘子隔开的隔间。帘子拉起来的时候金属环在杆子上刮出一串响。护士过来,绑血压袖带,量体温,问名字、年龄、有没有过敏。袖带充气的时候她胳膊被勒紧,没出声。

“三十九度三。”护士把体温计收起来,转头跟旁边的同事说,“叫医生,高热的,晕厥一次,排尿困难。”

医生来得很快。女的,四十来岁,白大褂里面是深色毛衣,手里已经拿着分诊单。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单子。

“林见微?”

“嗯。”

“我是急诊科的值班医生。你现在发烧,三十九度三,护士说你之前晕倒了。肚子胀多久了?”

“今天下午开始的。”

“小便正常吗?”

“我困了,先让我睡一会。”

医生没抬头,笔在单子上没动:“我知道你困,待会就能睡。但这个我必须问。你今天解过小便吗?”

她没说话。

“解过几次?多不多?”

她眼睛闭着,嘴唇抿着。双臂不自觉地交叉,又想起网上说的不耐烦的表现,又放下了。

医生把笔放下,说:“你肚子胀,膀胱里可能有尿排不出来。你不说,我没法判断要不要给你导尿。”

导尿。这个词一出来,她眼皮动了一下。其实心理翻江倒海,感觉快疯了。比网红小徐考了十次四六级参拜孔子的名场面还抽象,她内心的表情是疯了的,只是脸上没有。医生仿佛看见了。

“你害怕导尿?”

她没回答。

医生说:“你现在烧到三十九度多,感染指标多项异常。如果膀胱里有大量残余尿,感染不容易控制,膀胱本身也有风险。我不是在吓你,这是临床上要处理的问题。”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眼神放空说:“解不出来。”语气好平静的,那种眼神则是一种无尽的空洞。

“今天一天都解不出来?”

“对,很少。”

“什么时候开始的?”

“熬……有段时间了吧……我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我有过抑郁症药史。”

泌尿科男医生看了她一会儿,没急着让护士推车过来。她对医生的担忧有些后怕,害怕医生越问越多说她不配合,就只能补充了一句。

“我从前年就开始了。不是我故意憋着不去上,是正常按时上厕所想尿,但经常疼得尿不出。之前高中走读是用尿壶在床上接,但是肯定怕有声响啊。我不想让大学室友太干预我的事,这是底线。就因为我换了个奶茶杯,然后有一天没注意漏了,有很浓的味道,我同学也不理我了。”她自己补充了一句,语气超级平淡。

医生说:“你平时吃什么药?”

她张了张嘴。在救护车上挡回去的那个问题,现在又回来了。这次挡不回去了。她说出了那两个药名。

医生听完,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药吃了多久了?”

“七八年了,从14岁开始吃。我感觉吃了还会变笨。除了睡眠改善,其他根本顾不上。”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这个药可能影响排尿?”

“没有。但是我便秘,免疫力下降,容易过敏,长期流鼻血,中途吃了三年中药又改了西药。这两年一直吃的这两个药,之前16岁上高中那会儿,吃五种药,每天睡十几个小时,本来我身材挺好的,后来胖了整整20斤,成绩根本不好。他们都说我一点也不上进,不自律。我妈妈好像不让我告诉老师同学抑郁症休学什么的,我那些家族亲戚也全不知道,只当是我发育了发胖,我想说我不是自找的,我妈就使劲使眼色,说我一天到晚吃,也不知道减肥。我妈喜欢和别人说我居然不长痘,故意引起别人眼红,还说我啥护肤品都不用。嗐,人家只当我家庭条件好,生在福中不知福。不过其实大学后我恢复的还好吧,我最近两年一直在减药,医生说的可以减。对了,我这边没私自停过任何药。”

医生把笔放下,说:“这个药有抗胆碱能作用,会抑制膀胱收缩,也可能让尿道括约肌张力升高。就是说,它可能和你说的一样,让你想尿但尿不出来,或者尿不干净。你之前不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但现在这个信息很重要。”

她躺在床上,躲着医生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闭上眼,说:“哦,知道了。”很冷静。眼睛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

医生说:“我先给你抽血、留尿。你感染指标应该不会低。如果确定是肾盂肾炎,需要静脉抗生素。高热加腰痛,这个不能拖。”

她问:“要住院吗?”

医生说:“看指标。今晚肯定要留观,明天看情况。”

抽血的时候护士扎了两针。第一针在左手肘窝,没回血,退出来换了个角度,还是没有。护士说“你血管有点瘪,可能脱水了”,换到右手手背,这回回血了。胶布贴上去的时候她没缩手,也没出声,只是自己盯着针如何被护士扎进去。留置针固定好,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手背,她整条胳膊凉了一下。

尿常规结果回来得很快。护士把单子递给医生,医生看了一眼:“白细胞满视野,红细胞大量,细菌阳性。尿路感染明确,结合高热,考虑急性肾盂肾炎。先上抗生素,头孢三代,静脉给药。”

她闭着眼:“哦。”

医生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说:“还有一个问题。你现在肚子胀,如果膀胱里积的尿排不出来,感染不容易控制,膀胱本身也有风险。我们需要给你导尿,把积的尿引流出来。”

护士说你尿样量很少,我建议你还做一个膀胱扫描,看看残余尿有多少。”

她说:“好。”

膀胱扫描很快。护士推了一个小机器过来,在她小腹上涂了耦合剂,探头贴上去,屏幕上出来一个数字。护士看了一眼,说:“残余尿三百多毫升。”

医生过来看了报告,说:“残余尿三百多,加上感染,导尿指征明确。我现在给你导尿。”

她睁开了眼。

导尿。一根管子,从尿道进去,把膀胱里的东西引出来。她藏了二十年的那个地方,要被一根管子打开,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在有人看着的情况下。该死。可是她不想说了,心想说了也没有意义,不如直接乖乖配合吧。现在导尿表现好一点,之后就能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最后还得麻烦医生和自己家里人讲不太严重,道德绑架……所以现在我还是配合比较好。”所以她才同意了。

医生说:“你现在尿不干净,残余尿多,感染往上走。不导,感染控制不住。导尿是为了保护你的膀胱和肾。”

她没说话,等于默认。她把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医生说:“会不舒服,我知道。但你现在这个状态,没有别的选择。”

她说:“哦。”

护士推了一个治疗车过来,上面放着导尿包。帘子拉严了。医生戴手套,拆开无菌包,碘伏棉球在弯盘里碰出轻微的水声。

“裤子脱到膝盖。腿屈起来,分开。”

导尿管进去的那一下,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绷住”。

身体没有停。

护士把耦合剂擦掉,说:“残余尿三百四十毫升。”

医生低头看单子:“指征明确。林见微,我要给你下尿管,把积的尿引出来。会有点胀、有点疼,十几秒,你同意吗?”

她看着天花板,喉咙动了一下:“……嗯。”

帘子拉严了。碘伏的味道起来,弯盘里棉球碰出一点水声。医生说:“腿屈起来,分开。深呼吸。”

管子碰到尿道口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不是疼得叫的那种,是那种从脊椎底往上窜的、把牙关都咬紧了的紧。她手指抓了一下床单,没出声。

进去的那一下——

监护仪先响的。

不是那种规律的嘀、嘀、嘀,是连成一片的尖声。心率那一栏的数字从一百三跳到一百四十五,还在往上爬。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说:“心率一百五。”

紧接着另一声报警,更低、更沉。

“血压掉了。”护士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八十二 over 四十六。”

医生转头看屏幕,又看她手。她的手摊在被子上,指尖是灰白的,指甲下面没有颜色。护士按了一下她的指甲,松开,颜色没有回来。

“毛细血管充盈延迟。四肢凉。”医生语速快了,但没乱,“晶□□快速输注,一千毫升,十分钟。抽血培养,两套,不同部位,抗生素之前抽。乳酸、血气一起带。”

“是。”

“去甲肾上腺素备着,MAP不到六十五就上。尿管继续下,别停——感染源不引流,补什么都白搭。”

她说不出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气不够。胸口在使劲,吸进来的空气像到不了底。耳朵里的声音开始分层:监护仪在最前面,人的声音往后退了一点,轮子的声音更远。天花板的灯还是那个灯,但边缘有点糊。

有人在她胳膊上绑东西,扎针。凉的液体顺着管子往里走,这次不是慢慢凉,是一股一股地往里灌。她下意识想缩手,手动不了。

“冷……”她说了一个字。

“正常,液体凉。”护士的手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你能听见我说话吗?能就眨一下眼。”

她眨了。

“好。你在抢救室,我们在处理。别睡太沉,一会儿叫你你得应我。”

寒战是这时候来的。

先是牙关自己磕了一下,然后整个肩膀开始抖,抖得被子跟着动。她控制不住,像有人从外面摇她的骨头。体温计的数字往上涨:三十九度七。

“寒战,考虑操作后一过性菌血症。”医生说,“保暖,别捂太厚。血培养送了吗?”

“送了。”

“抗生素?”

“头孢曲松两克,静滴,现在上。”

她听见“菌血症”三个字,脑子里闪了一下:完了。这个念头很轻,像一张纸飘过去,抓不住。她想算一下妈妈要多久能赶到,算到一半断了。

医生俯下来一点,声音近了:“林见微,尿管我要留着,因为它要记你每小时尿多少。这是判断你有没有缓过来的最重要的数。会不舒服,但不是惩罚你,是救你。明白吗?”

她眼睛动了一下,看向他。

“……明白。”声音很轻,但是清楚的。

“好。”医生直起身,“尿量目标每小时三十毫升以上。半小时复一次血压。准备转EICU,血流动力学不稳,需要持续监测和血管活性药。”

推床动的时候,她看见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除颤仪没有来——来的是抢救车,一个蓝色的箱子,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和刚才担架的声音不一样,更沉。

护士把导尿包拆开的时候,医生问了一句:“疼几分?零到十。”

她说:“三级。”

医生没抬头,手还在戴手套:“你看着我说。”

她转过脸。

医生说:“你心率一百五,血压八十二,牙关咬得这么紧,你跟我说三级?”

她沉默了两秒。喉咙很干。

“……八级。”

“早说。”医生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就是那种把事情记下来的平,“疼痛本身会加重心动过速,你不说,我没法给你用药。这不是忍耐力问题,是信息问题。”

碘伏棉球碰上去的时候,她还是绷住了。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来——气不够,吸进去的那口到不了底。管子进去的那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把她整个下腹攥了一把,然后慢慢拧紧。

她脑子里居然还有余力在算:八级。原来这就是八级。以前以为八级得是断骨头。

然后另一个念头插进来,毫无道理地清晰:

B也不是故意的。

B只是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只是打了120,只是扶了担架。B什么都没做错。B甚至不知道。她想,自己的病自己都不能理解,更何况是毫不相干的室友。而且,如果换位思考,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她想自嘲自己,但笑不出来。

老几呀你真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都不想说了,你太搞笑了,我受不了我自己了,老己啊,你居然也有今天。

“手有点凉。”护士握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甲床,“指尖发绀,毛细血管充盈三秒以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从指甲往下那一截,是一种暗暗的青紫色,像冻过太久。脚趾大概也一样,但她懒得去确认了。

奇怪归奇怪。

“冷的。”她说。

“液体凉,正常。”护士把她的手指塞回被子底下,“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听见眨一下眼。”

她眨了。

“好。别睡太沉,一会儿叫你你得应我。”

“我没睡。”她说,“我一直没睡着。”

“我知道。”护士说,“你眼睛一直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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