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金条

苏闻聿回到公寓,钥匙刚拧开门锁,福福照例蹲在玄关等着,尾巴竖得像根小旗杆,冲她软软地“喵”了一声。苏闻聿弯腰揉了一把猫耳朵,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才想起那个印着凯盛logo的纸袋还拎在手里,她没有急着拆,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她端着水杯走到茶几边坐下,福福跟着跳上沙发扶手,下巴搁在自己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苏闻聿把纸袋放在面前,伸手拆开外层,从里面取出一个尺寸略小的防震泡沫纸包,揭开搭扣,掀开最上面那层印着特产字样的衬垫,她脸上松弛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礼盒底部,暗黄色的金属光泽,沉甸甸地码在盒底,整齐排列,一共三根。金条。

苏闻聿的动作顿住了,她盯着那几根金条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将衬垫重新盖上去,将泡沫板按原样包好,把纸袋合拢,推到茶几一角。

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

江凯打的什么主意,此刻太过清楚。

第一天进驻,白天先让下属配合审计工作,晚上他本人亲自出场设宴拉拢。白天的水果咖啡是试探,晚上的接风宴请是铺垫,而这一手——借着散席时大厅里的热络场面,给整个审计小组全员人手一份“土特产”,当场很难拒绝,等人回到家中,拆开才会发现里面暗藏的东西,打了一个极其巧妙的时间差。

她甚至能推演出江凯的完整设想:审计组的人分散住在不同地方,回到住处拆开看到金条时已经跟凯盛的人没有任何接触了。这时候如果主动退回,需要单独联系对方,场面尴尬;如果装不知道收下,又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关。大部分人会被这种“发现时已脱离现场”的处境架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犹豫之间,可能就选择了沉默。而沉默一旦开始,后续的合作审查就会天然地矮人一头。

江凯赌的就是这个“沉默”。

苏闻聿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客厅顶灯的光。她拿起手机,翻开通信录,找到林晚的微信,点开对话框,咨询上报流程。

【今天晚上,我们审计组进驻凯盛建工第一天,对方安排接风宴。散席时办公室主任给每人发了一份所谓土特产,我回来拆开,里面是三根金条,没有标注克重和品牌。其他组员应该也受到了同样的内容。】

她按下发送。不到两分钟,林晚的回复就弹出来。

【规格?数量?每人一份?】

【每人一份。我这份是三根。品相全新,无标识,初步判断是投资金条。】

林晚语气专业稳妥【按照规定,礼品礼金一律主动上交。你们明天上班把全部礼品带到驻场办公室汇总,统一报送回局里纪检窗口,我这边做好接收登记准备,全数退回凯盛建工,全程留痕。】

得到明确答复,苏闻聿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眼底浮起一点温度。

林晚跟她认识整整十一年了。

十一年前苏闻聿十七岁,高二开学第一天,她抱着新发的课本从教学楼出来,在楼梯转角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回头就看见一张笑得肆无忌惮的脸,扎着马尾辫,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印着草莓熊的T恤。

“你就是苏闻聿吧?”那人说,“我是隔壁班的林晚。刚才班主任在办公室夸你上学期末数学考了年纪第一,我过来看看长什么样。”

苏闻聿当时往后退了半步,皱着眉看她。林晚丝毫不在意她脸上的冷淡,凑近了又补了一句:“你长得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年纪第一应该戴个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那种。”

“......我为什么要戴厚眼镜?”苏闻聿面无表情地问。

“因为那样才符合学霸人设啊。”林晚理所当然地说,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喜之郎果冻塞进她手里,“喏,见面礼。以后咱俩就是朋友了。”

苏闻聿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果冻,又抬头看了看林晚——那姑娘已经转身往楼上跑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拐角还回过头朝她喊了一句:“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啊!”

高二、高三、大学。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学校,但从来没有断过联系。

后来毕业、考公、上班。两个人从十七岁走到了二十八岁,从穿校服的少女长成了穿职业装的大人。林晚财经大学财政学出身,考公进了市纪检委,干的恰好是对口的老本行——财经纪律审查。苏闻聿学审计学,毕业后进了审计局,两个人一个查纪律违规,一个查财务账目,干的都是跟数字较真、跟规矩打交道的活儿。

一个越来越外放,一个越来越沉静,性格南辕北辙得像水和火,苏闻聿偏静,林晚外放,但感情一直很好,工作上的默契更是从来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她退出对话框,点开审计组内部工作群。六个人,群名是当初建组时赵鑫随手起的“凯盛拆弹小分队”。苏闻聿斟酌了几秒,打下一段话:

【各位组员,今晚凯盛建工赠送的伴手礼,我拆开后发现礼盒内夹带物品。按照审计廉洁纪律,现场审计期间不得收受被审计单位的任何礼品礼金。明早到驻场办公室上班时,请各位将收到的礼品完整带过来集中汇总,我带头上交,统一报送回市审计局纪检部门登记处置。】

消息发出后,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大部分人回到住处可能还没来得及拆开那个纸袋。

然后屏幕上弹出第一条回复,赵鑫【收到。】

紧接着李哲、张思远【收到。】

唐可陆续跟了【收到。】

最后是李曼,迟了半分钟,也是两个字【收到。】

苏闻聿盯着屏幕上那五条回复,心里大致有了底。

她正准备锁屏去洗漱,手机又震了一下。唐可的私信弹出来:【苏组长......我拆开看了,里面是金条!QAQ我明天一早带过去!!小猫张大嘴震惊表情包”

那个可爱的表情包让苏闻聿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微微松动了些。她甚至能想象出唐可此刻的表情,那姑娘今年二十五岁,刚考进审计局两年,脸皮薄性子软,这会大概正对着茶几上那三根金条发愁。

苏闻聿回了一个字:【好。】

又补了一句:【别慌,正常上交。】

唐可秒回了一个【小狗嗯嗯】表情包,加了三个感叹号。

苏闻聿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望着小区里面的街道和路灯光,一圈一圈的黄晕绵延向远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意。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第二天清晨,凯盛建工八楼的驻场办公室。

审计组的人陆续走了进来,每人手里都拎着那个蓝色的纸袋,一个接一个放在会议桌上,码成一排。唐可是第一个到的,纸袋放得端端正正,还用便签贴了自己的名字。赵鑫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他自己的,还有李哲的。他把两个袋子放到会议桌上,对苏闻聿解释道:“李哲今天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复查,让我帮他带过来。他昨晚拆开也看到了,说今天下午回来补交登记。”

苏闻聿颔首:“好。”

张思远踩着八点三十的线进来,纸袋拎在手里,表情倒没有多惊讶,只是把袋子放上桌的时候说了句:“凯盛这手挺老练。”

最后一个到的是李曼,她推门进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将纸袋放上桌面,动作很轻,目光扫过桌上已经摆好的五只袋子,嘴角轻轻抿了一下,然后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打开电脑。

苏闻聿站在会议桌边,低头看着那一排整齐的纸袋。六份,一份不少。

晨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蓝色的纸袋表面,整个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赵鑫起身走到苏闻聿身边,眉头微皱,语气清醒而沉稳:“江凯这套,就是看准了我们结束饭局各自回家,等到回去拆开才发现里面有问题,他赌的是我们碍于情面,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第一天就来这套,心思很深。”

苏闻聿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唐可坐在最外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张思远倚在桌边,双臂抱胸,表情严肃;李曼在电脑屏幕后面,看不清神色,但肩膀的线条是绷着的。

“越是驻场一线,越要绷紧底线。”苏闻聿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每个字都像是落在实处,“全员主动上交,就是最好的避嫌。”

她转身从自己桌上拿起一张礼品上交登记表——那是她昨晚就打印好的,走到会议桌边,拉开第一把椅子坐下。圆珠笔的笔帽拔开,她率先在“上交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依次填写了上交物品、数量、接收单位等各项。

登记完,她站起来把笔递给赵鑫。赵鑫接过,坐在同一把椅子上,签了名字。然后是张思远、唐可。唐可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字写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最后是李曼,她从电脑后面走出来,接过笔,在登记表最末一行签下自己的名字,字体凌厉,笔锋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清点、封存。

“赵鑫,唐可,你们俩把东西送回局里纪检窗口。”苏闻聿合上登记表,抬头看向两人,“全程留痕,拍照存档。回来把接收回执给我。”

赵鑫应了一声,开始收拢桌上的纸袋。唐可赶紧站起来帮忙,两人合力将六只袋子码进一个大号的整理箱里,用封条封好箱口。

苏闻聿送他们到办公室门口,补了一句:“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放心。”赵鑫抱着箱子侧过身,冲她点了下头,带着唐可往电梯间走。

电梯门合上之后,苏闻聿看见唐可回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那姑娘眼睛里似乎还带着点不安,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坦然。

苏闻聿回到办公室,坐到自己桌前。张思远已经在翻资料了,李曼的键盘声也在身后响起来,是已经开始工作的节奏。她打开电脑,看着屏幕和手边凯盛建工刚刚送来的第一批基础资料,没有立即翻看。

她在等。

九点四十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鑫的消息:【已到局里,林晚在窗口,正在清点。】

苏闻聿回:【好。】

她将手机翻扣在桌上,终于点开了那份清单。

审计局廉政窗口设在主楼一层的东侧,一扇玻璃门进去,里面是标准的接待窗口格局。林晚坐在柜台后面,穿一身藏青色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接过赵鑫递进来的登记表和整理箱,公事公办地对照清单逐一开箱核验。

六只纸袋,她一只一只拆开,将里面防震泡沫纸包着的金条取出,放在托盘上称重、拍照、登记入册。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闲话,连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对赵鑫和唐可过度热情,也没有故意板着脸做姿态。就是标准流程,一丝不苟。

赵鑫站在柜台外面等着,唐可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林晚操作。

最后一根金条登记完毕,林晚将全部物品装回整理箱,贴上纪检专用的封存标签,然后在接收回执上签字盖章,从窗口下方递出来。

"接收完毕。按规定向凯盛建工出具退回函,三个工作日内完成退还。"

唐可接过回执:"谢谢林姐。"

林晚点了下头,目光在她和赵鑫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和了些:"回去跟你们苏组长说,安心工作。"

十点刚过,赵鑫和唐可回到驻场办。唐可把接收回执双手递给苏闻聿,小声说:"林姐说按规定退回凯盛,让咱们安心工作。"

苏闻聿接过那张盖了红章的纸质回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收进会议室的铁皮文件柜里锁好。

"辛苦了。休息五分钟,然后开始工作。"她说。

而此刻,凯盛建工总部大楼的顶层,江凯正坐在他那间视野极好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是深胡桃木色的实木大班台,桌面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一台双屏显示器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窗外是园区绿地和远处楼群的轮廓,秋日的中午,天色蓝得发亮。

办公室主任马国平推门进来时,江凯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轻松地跟对方聊着某个项目的节点安排。马国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江凯挂了电话才开口:

"江总,东西退回来了。"

江凯转过头来。

马国平将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台旁边——是六个扎着封条的整理箱,审计局纪检专用封条贴得整整齐齐。箱子外面还贴了退回函的复印件,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江凯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掀开最上面那只箱子的封条,打开箱盖。里面六只蓝色纸袋原样码着,有的连外面那层防震泡沫纸都没撕破,整整齐齐地退了回来。

他伸手拿起一只纸袋,拆开看了看里面。金条还在,衬垫盖得好好的,跟送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凯沉默了片刻,脸上常年挂着的和煦笑容一寸一寸地敛了下去。他把纸袋重新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江凯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放那边柜子里吧。"

马国平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抱起箱子走到靠墙的储物柜前,把六只袋子码进去,关上柜门。

江凯坐回办公椅上,转动座椅面向落地窗。窗外是正午的天光,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轻轻扣了两下。

第一天。他出了三张牌:水果咖啡、接风宴、金条。被接了两张,被退了一张。

审计组比他想的难缠得多。那个年轻的苏组长看起来安安静静,说话温声细语,实际上油盐不进。明面上的客气还在——昨晚送别时她照样握手道谢,今天早上驻场办工按时开工——但暗地里的默契已经断了。对方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号:别拿这套来碰我们,公事公办。

江凯把座椅又转了转,目光落在园区入口的方向。审计组那辆灰白色的公务车还停在停车场里,夹在一排深色轿车中间,毫不起眼。但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将车窗玻璃反射成一片刺目的白。

"行。"他终于又收了一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远在八楼的驻场办公室里,苏闻聿正在翻阅凯盛建工第一批送来的工程结算资料。窗外的阳光落在她摊开的文件上,将表格里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抬头,但听到走廊尽头传来电梯门开合的声音。新的脚步声走近了——是李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推门进来时带着室外微凉的风。

"苏组长,我下午可以开始工作了。"李哲放下包,冲她笑了一下。

苏闻聿从文件上抬起眼,点了点头:"资料在桌上,你先熟悉一下。"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堆资料上。

秋天刚刚开始,审计的周期是两个月。这才第二天。

她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但至少第一回合,她们这边没有输。桌上的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苏闻聿的笔在纸面上留下细密的批注,办公室里其他人各自忙碌着,键盘声、翻纸声、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专注而沉稳的节奏。

窗外的天空渐渐从正午的白炽过渡到下午的暖黄。审计组进驻凯盛建工的第二天,就在这样的节奏里,一点一点地往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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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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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我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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