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望舒伫立在金府偏院中,听着院外仆役起身忙碌的动静渐渐变大,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天已经亮了。
约莫几个月前,金府广发邀贴,请各大豪门世家、门派宗帮前来观礼。
一是金羽城建城百年庆典;二是建立金羽城的金府家主五十大寿;三是金府长子大婚。
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
贺望舒的视线越过院墙,看向远处,三个月后,事情结束,客人便会离开金羽城。
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找到黑衣人,找出玉圭。
她昨天刚到金羽城,尚未来金府下拜帖,按理金府还不知道她已经到了,只能是有人知道她已经到了金羽城。
客栈里的黑衣人......
他写的那三个字,是喜、喜、喜。
近期三喜临门,又和她目的地重合的,只有金府。
是那个给她传纸条的人在金府,还是黑衣人也混进了金府?
脑海中思绪万千,好似乱麻一团,贺望舒揉了揉太阳穴,不止要找人,还要找玉圭。
“贺大夫,药已经喂完了。”
贺望舒转身,和来回话的药童一起往房中走去。
说来也怪,金府中的各个小院已经住进了不少客人,就连金府的其他別业宅园都腾了出来给客人居住,现在所在的小院却只临时打扫了一间房间来安置病人。
“我听说,昨晚是府上的客人提议去杏林堂找我来,不知是哪位客人,既知道我,想必和我有些交情,我也应当前去拜会。”
药童挠了挠脑袋,“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那又是谁救的这人?”
“这小的也不清楚。”
榻上的病人气息已经平稳。
贺望舒再次把过脉,对药童吩咐道,“他应该过几天就会醒来,如果一直不醒,你就让人去......”
药童正要应下,却听窗外一阵大笑,“你这大夫真是没用,连能不能醒都不知道。”
贺望舒循声看去,只见窗外站着一个约莫十五、六的少年,容貌清秀,只是神情倨傲,身上还残存着几分酒意,眼神也不大清明,硬是将那七分的清秀削去了大半。
“你是谁?”
“我?”少年拿下巴对着贺望舒,冷哼一声,清了清嗓子,“药王谷谷主是我堂兄,你说我是谁?”
药王谷?
“贺大夫,我家夫人出身药王谷。”药童见贺望舒疑惑,悄声解释道。
贺望舒这才想起来,金府的女主人,柳夫人,正是出身药王谷。
少年三步并两步地闯进来,一下子从贺望舒和药童中间挤过去,自顾自地坐下给病人把脉。
“这位药王谷的大夫,瞧出什么来了?”
少年恍若未闻,又拿起榻边的药方仔细地看了又看,心知在药方上无茬可找,只得缄口不言。
贺望舒也无意与一个小孩计较,继续和药童交待,“若有事,你就让人去杏林堂找我。”
药童应下,就要送贺望舒出去,那少年却起身一闪,拦在了门口。
“杏林堂?杏林谷的那个杏林堂?”
贺望舒并不理会,少年却一个闪身,拦在了门口。
少年酒醒了大半,整个人突然紧绷起来,像是被拉紧的弓弦。
“不用紧张。”贺望舒看着少年这架势,露出了轻松的笑,“那次之后杏林谷和药王谷约好井水不犯河水,我不会对你动手的。”
少年咽了咽口水,脑中似乎清醒了不少。先是想起这是在金府他完全可以不用担心,又想起这时候太早了家中长辈还没起没人护着他,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能让开了吗?”贺望舒脸上依旧挂着笑。
最终还是背靠金府这个想法占了上风,少年又问道,“杏林堂在金羽城只做药材生意,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大夫?”
药童见这架势,生怕这位小少爷闹事,急忙开口解释,“贺大夫是从烈火城来的。”
“烈火城?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少年嗤笑,双手抱臂,又恢复了刚才趾高气扬的模样,对着药童发难,“昨天白天我们就到了,昨晚有病人为什么不去找我们?”
药童有口难言,昨晚家主设宴款待一众宾客,药王谷的人都喝得酩酊大醉,谁敢去找?
昨天白天就到了?
贺望舒看向少年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心中顿觉不妙。
这个时候金府的仆役也才刚起,这个身为金府贵客的药王谷少爷,怎么就这么早醒了,他身上明明还带着酒气,竟也一路摸到了这里!
想到还在杏林堂里的人,贺望舒一把抓住药童的手臂,“我不认识出去的路,麻烦送我一程。”
杏林谷和药王谷不和的事众所周知,药童只当贺望舒是不想在金府和药王谷的人起冲突,急急忙忙带着贺望舒出去了。
街上无人,贺望舒一路纵马疾驰,到杏林堂时,冷汗未消。
杏林堂静悄悄的,显然还没人起来。
贺望舒翻墙而入,将杏林堂几个住了人的房间都扫了一遍,确认房中几人并未中什么迷香,只是正常睡觉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里一切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贺望舒松了口气,往床上一歪,看着头顶上绣着杏花的帐幔,渐渐闭上眼睛,思绪有些飘远,天平山上的野花,不知道开了没有......
天平山.......
贺望舒猛地坐起,目光移向床边的包袱。
那是她这次来金羽城随身带的包袱,要送给金家主的礼物早在一个月前便让和她一起操持烈火城的杏林堂的阿蛮带过来了。
她的随身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几块碎布。
那块黑衣人给她包扎伤口的丝帕,还有她趁着宋掌柜没注意拿走了几块黑衣人的斗篷碎片。
将房间再度检查一遍过后,贺望舒肯定,确实只有那几块布不见了。
那几块布品质不凡,带来金羽城正是要暗中打探一番,如今被偷了......
被谁偷的呢?那个黑衣人会亲自做这事?还是这里也有黑衣人的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正想得入神,窗子突然被打开,窗外人正是阿蛮。
“刚刚。”
阿蛮打了个哈欠,没学贺望舒翻窗进屋,自己开门进来了,一屁股坐在床边,看着贺望舒脸上毫无表情,立马恢复了精神,“金府的病人很棘手?”
“只是被蛇咬伤,喝上几副药就能醒了。”
“那你在想什么?”
贺望舒放下包袱,叹了口气,“昨晚我走后,有人来了,把几块布偷走了,或者说,是‘物归原主’。”
“什么?”阿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昨晚她也被金府人的叫门声吵醒,贺望舒没让她跟着去,她便回房睡下了,一觉睡到了现在,且她对气味极其敏锐,并没有闻见什么迷药的味道。
“没事。”贺望舒拍了拍阿蛮的手,“还好没对你们动手。更何况他这一来,让我更加确定,他就在金羽城,甚至就在金府里。”
那几块布,说不定能更加准确地指向金府里具体哪一个人。
可是金府枝繁叶茂,子孙昌盛,更何况现在金府里客人也不少,想找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贺望舒突然想到了早上那个闯进偏院的药王谷的少年。
会不会真的有人暗中跟他说了什么,利用少年争强好胜的心理,把他指向偏院,拖住了她离开的脚步?
她一定要找机会问个清楚......
“想什么呢?”
贺望舒摇摇头,岔开了话题,“你家谷主的船什么时候能到?”
阿蛮想了想,“约莫中午吧。咱们去码头等她们?”
“嗯。”贺望舒点头,“明天再去金府下拜帖吧。”
比起地处偏远的烈火城,金羽城可谓是天上人间。
百年前这里也只是一片荒地,金家祖先也只是小商贩,迁居于此,后又如得天助一般,生意如同滚雪球一般越做越大,积攒下无尽的财富,开始修路挖河,逐渐建起了这座金羽城。
城中货物琳琅满目,商贾云集;城外道路四通八达,驰驿奔轺、毂交蹄劘;港口码头百舸云集、千帆林立,尽是描不完、说不尽的豪奢繁华。
杏林堂的后院门一打开,就是一条小河。
贺望舒撑着船,独自往城外码头而去。
刚走不久,前面临街的铺子就有人来敲门。
杏林堂还没开门,留守的阿蛮百无聊赖,听见敲门声,犹豫片刻,还是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俊美的高大男子。
阿蛮看得一愣,又马上回过神来。心下感慨万千,在烈火城看够了那群五大三粗的三教九流,一时之间见到个人模人样的,总算这趟金羽城没白来。
“你找谁?”
“我找你家贺大夫。”
阿蛮脸上笑意盈盈,脑中的弦却绷紧了。
她家贺大夫,在金羽城可没有认识的人。且在烈火城她俩一向形影不离,她从未见过这人。
“她刚刚出门去了,等会就回来。公子要不进来等?”
男子应下,跟着阿蛮进了后院。
另一边,贺望舒到了码头。
码头上已有不少客船到了,贺望舒挨个看过去,突然听到一道清脆如同莺啼般的声音,“贺姐姐,我们在这!”
贺望舒抬头看去,只见岸上几人正朝她挥手,正是杏林谷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