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禁毒支队会议室。
专项组正式碰头。老周主持,陈屹、林哲,还有另外两名骨干侦查员,以及市局派来的情报、法制民警。投影幕布上,放着刀三、兴顺木业、红木市场周边的地形图、监控点位、人员关系图。
“先说最新情况。”林哲握着激光笔,指向屏幕,“昨晚我继续深挖刀三的资金流。他明面的收入,全部来自木材交易,账目做得很干净。但是我查到几个分散在不同人名下的银行卡,资金小额高频进出,最后汇总到一张境外银行卡。开户人身份无法核实,加密通道,服务器在境外。”
“黑藤那边收钱?”有人问。
“大概率。”林哲点头,“而且交易时间很有规律,每一批货交割完成之后三到五天,资金转出。但是因为是多层转账,现在只能看到链路片段,抓不到完整证据。”
法制民警开口:“如果陈屹同志化装接触刀三,所有对话、交易过程,必须按照规范取证。隐蔽录音录像设备我们准备两套备用,还有紧急销毁方案。一旦暴露,第一时间销毁取证设备,不能留下证据落入毒贩手里。所有联络使用加密专用频道,固定暗语,禁止聊私人内容。”
老周翻开笔记本:“现在身份方案初步拟定:陈屹,化名阿屹,籍贯邻省,对外宣称以前在沿海做过地下渠道,听说澜江这边有稳定货源,过来找合作,想长期拿‘青砂’,量大。我们给他准备配套的虚假银行流水、曾经的‘生意伙伴’联系方式,用来应付背景核查。”
他看向陈屹:“刀三一定会查你。找人核实你的底细,打听你以前是不是靠谱,有没有警察背景。我们做的材料,只能撑第一层核查。如果刀三把你送给黑藤那边二次审查,风险会成倍上涨。”
“我清楚。”陈屹点头。
“还有一个底线。”老周的语气很重,“任何情况下,绝对不能沾染毒品。对方逼你试货、吸食,有几套预案帮你推脱。宁可暂时失去信任,也不能碰。这是红线。”
“记住了。”
会议持续三个多小时,从取证规范、撤离路线、支援埋伏点位,到刀三团伙每个人的性格弱点、习惯,一条条梳理清楚。散会的时候,已经中午。
陈屹刚收拾好笔记本,老周叫住他:“等一下,还有一条昨天苏晚提供的线索,招募村寨年轻人运毒。我安排你和林哲下午跑一趟那个村寨,叫曼腊寨,离边境线不远。去看看情况,安抚一下村里的孩子,摸排是谁在招人。”
“好。”
曼腊寨藏在群山之间,开车离开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越往前走,人烟越少。公路旁边就是茂密的原始雨林,树木遮天蔽日。雨后山林弥漫着潮湿泥土和野花的气息,风景很美,但是密林深处,有无数人踩出来的山间小路,直通国境线。那些小路,就是毒贩最喜欢的通道。
林哲开车,陈屹坐在副驾。
“陈哥,说实话,我有点紧张。”林哲一边开车一边说,“一想到你要去刀三身边卧底,我晚上都睡不着。看卷宗是一回事,知道自己队友要跳进那个圈子里,完全不一样。”
陈屹看向窗外连绵青山:“怕很正常。第一次跟着师父出抓捕任务的时候,我手都在抖。”
“周队说,当年吴师父牺牲,现场疑点很多。”林哲压低声音,“这么多年,一直没查到泄密的人。这次我们重新查黑藤,会不会……队里真的有内鬼?”
这个问题,陈屹无数次在夜里反复想。
“不知道。”陈屹说得很平静,“不能预设谁是内鬼,怀疑会毁掉信任。但是我们所有人,都要多留一个心眼。情报控制范围缩小,核心计划,只有专项组几个人知道。”
车子开进曼腊寨。村寨不大,一栋栋木质吊脚楼依山而建,村口有一棵巨大的大榕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编竹筐,看见陌生车辆,抬眼望过来,目光警惕。
村里年轻人不多,大多外出打工,剩下老人、妇女和孩子。
两人找到提供线索的那个护士的远房亲戚,一位五十多岁的傣族大婶。大婶把他们请到吊脚楼廊下,端来茶水。
“来找小孩带货的人,来了两回了。”大婶小声说,“都是晚上来,不开车,从后山小路进来。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只说找胆子大的,走一趟小路,给八千块。八千啊,对我们寨子娃娃来说,是很大一笔钱。”
“来找过哪些孩子?”陈屹问。
“最先找的是阿雅。”大婶叹了口气,“阿雅今年十七,她爹去年上山采菌子摔断腿,不能干活,家里穷得很,妈妈身体也不好。她本来动心了,还好我家侄女跟她说清楚是毒品,她才不敢答应。但是那人说,过几天还会再来找她。”
“阿雅在哪?”
“在后山菜地干活。我去叫她。”
大婶起身往寨子后面走。几分钟之后,一个女孩跟着大婶走过来。
阿雅瘦瘦小小的,皮肤是长期日晒的浅褐色,梳着简单的马尾,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眼睛很大,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警惕。她站在廊下,低着头,手指不停抠着衣角。
陈屹放软语气,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像审问:“大婶跟我们说了,有人找你带货过山。他跟你说了什么?”
阿雅沉默很久,才小声开口,声音细细的:“他说东西很轻,藏在腰带里面,走后山小路送到对面一个村子,交了货就给钱。不会被查到,很安全。如果我愿意,还可以介绍别的同学一起去,介绍一个给我两千提成。”
“他有没有说,东西是什么?”
“没有。我问,他就说不用知道,拿钱就行。”阿雅抬起头,眼睛里有茫然,“我家里缺钱,爸爸看病要花钱。八千块,能买很久的药。可是护士姐姐跟我说,那是毒品,抓到要坐牢,甚至会死。我很怕。”
陈屹心里发酸。
阿雅不是想犯罪。她只是一个被贫穷困住的孩子,被毒贩精准盯上。毒贩最残忍的地方,就是利用底层人的生存困境,把他们拖进深渊。一旦阿雅踏出第一步,以后就很难脱身。运毒是重罪,十几公斤就足以判死刑。
“阿雅,”陈屹认真看着她,“这笔钱看着多,代价是你一辈子。这条路不能走。那些小路上面,不止有检查站,毒贩之间经常黑吃黑,在路上就可能出事。就算侥幸送到拿到钱,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最后你会被他们牢牢拴住。”
“我知道……”阿雅鼻尖发红,“可是我爸爸的药,快买不起了。”
林哲在旁边沉默着,心里难受。道理很简单,可现实的难处摆在眼前。贫穷不是一句劝导就能解决。
“我们会安排民政和村委会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你家申请帮扶救助。”陈屹说,“我们也会安排人在寨子后山巡逻,盯着那个来找你的人。他再来,你不要跟他搭话,立刻联系村支书或者打110。记住,无论他给多少钱,都不要答应。”
阿雅轻轻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粗糙的木地板上。
“我不敢去。”她小声说,“我不想坐牢,我还想照顾爸爸妈妈。”
“你做得对。”陈屹温和地说。
聊完之后,陈屹和林哲又在村寨周边转了一圈,查看后山几条进山小路。小路隐蔽,草木茂密,人走在里面,外面很难看见。路边有新鲜脚印,看样子最近经常有人进出。
“毒贩就是靠这种村寨小路分流散货。”林哲看着蜿蜒隐进密林的山道,“他们不自己冒险,不断找本地人当骡子。抓到了,牺牲的也是这些底层孩子,幕后老板躲在境外,一点事没有。”
“这就是黑藤网络的根基。”陈屹望着茫茫山林,“一层一层,无数被裹挟的普通人,托着上面那些毒枭发财。想要连根拔起,很难。”
下午四点多,两人告别村民,开车返程。
回去的路上,陈屹接到老周电话。
“上面批下来了。化装侦查方案通过。”老周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身份材料、设备、后勤支援全部就位。下一步,安排‘阿屹’登场,想办法和刀三搭上关系。”
陈屹握着手机,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
“收到。”
澜江的群山连绵不绝,国境线藏在山的尽头,界碑安静伫立。黑暗在山林缝隙里流动,而他,马上就要走进那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