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之行如一场大梦,人不该沉浸在梦中。
再见到宛童是月余后,仍旧幽都街边的茶馆。
小丫头飞扑到身上“姐姐、姐姐”叫个不停,滔滔不绝说着新晋的探花郎何等容光,小嘴皮讲得绘声绘色。“父皇将四姐姐许给他,礼部忙得不可开交。”
“真快,朝阳公主也择了驸马。”杜若微笑,真好。
“母妃常听我提起,还说改日邀姐姐赴宴呢,这次扭伤了脚我也没能参与围猎。”
“不敢,臣女本粗陋之人,当不得顺妃娘娘美意。”宛童却摇头:“母妃不似皇后娘娘,温柔得很呢,只是近日在和王兄置气。”
杜若挑眉,置气?
永和宫殿内光影沉沉,楚昭衡跪在阶下。
梁顺妃斜倚软榻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串之上,片刻后起身踱步至他身前打量,直到“啪!”一声手串碎裂响彻大殿,宫人忙不迭跪下。
“衡儿毁了母妃一手好棋。”若他早听话另娶,那些女人的枕边风能吹到皇帝耳中?晓不晓得用膳时皇帝的阴阳怪气令她上火?说她教的儿子好,以命相搏求娶太子太师府长女。
“母妃息怒。”他仍笔直跪着面不改色,梁顺妃有些被气笑:“衡儿几时变得愚蠢?有女如云非要自来相就,生怕陛下不疑你?好,真是好,还敢先斩后奏,腹背受敌的滋味还没尝够?”
他一言不发十分恼人,梁顺妃重新审视这个养大的孩子,他究竟像谁?生身母亲赵氏位分低又谨小慎微惯了,产下他后莫名其妙身子不好,重时需卧床服药,而后陛下便以不能更好教养皇子为由把五岁的楚昭衡送到她身边抚养。
赵氏已故,陛下可不像他这般一叶障目。
“从未见你如此不思悔改,江家女儿究竟哪里好?连童儿也挂在嘴边。也罢,跪了这么久,退下吧。”
楚昭衡行礼起身,退至殿外时脊背依然笔直。
旭王府庭前灯笼摇摆,夜风猎猎吹着他的衣袍。
“四弟仍不死心?还追着景亲王谋兵权?”
“是,殿下。”青山低声回禀。
楚昭衡呼出一口气闭紧双眼,头痛。
几日后楚柔叶来信向杜若抱怨:“驸马是个张姓的,武将骄子,父皇亲封探花,不曾见面不知善恶,心有不甘——世间美男千千万,却与一人日日看,不妙,大不妙!”
杜若笑着给她回信:“驸马大人不得纳妾无需参政,佳人才子,大把时光相伴岂不快意美哉?”
想来整个幽都属她最为清闲,旁的要么有事要么当差,连江晚棠都拜师学艺去了,公主忙着出嫁,陈玉妹下蓟州吃满月酒。
许久不见甚是想念楚无意,收在荷芯阁的信中讲他腿受伤失约,期间还料理了康儿母亲的身后事。
于是剩她独坐亭里瞧人来人往,不免心中寥落,又常常一看便是半晌,倒并非有多好看,只觉得如今日子过得太平而人大多没有忧虑,皆不痛不痒地谈论着与自己无关的人与事。
直至偶有一日,她坐着看天时一双手从背后覆住双眼,带着久违的苏合香。
楚无意躬身附在她耳边:“我……”话未说完杜若起身撞入他怀中:“我想你。”
她多数时间皆是控制分寸,直到楚无意不在眼前,一别数月方知相思苦。
他说有个好去处,便拉了姑娘一同走去,宽大袖衫垂下恰好遮住紧紧相牵的手。
杜若似乎体寒,五冬六夏手都是微凉,掌心温度传至心里,不觉酥痒。
他说的是一间树屋,真的树屋,建在几棵粗壮椴树之上,她几乎欢呼雀跃,儿时常想能住在如此方寸之地中,狭小却静谧温馨。
“这出自你手?你还会做木工?”
楚无意骄傲扬起脸,眼神闪烁着光彩:“我学会一些,但不精湛,儿时爱爬树,久了便生出在树上睡的念头,那时还不会,此乃外祖父辛苦造就。”
“除学好其余都学得会。”杜若打趣他,楚无意却焦急道:“我还会捏泥塑,除离家出走这一件再没不光彩的事了。”
杜若看着他的模样说不出话,眼神些微悲戚。
楚无意牵着她走上狭窄木阶,杜若十分怕高遂抬头不看脚下,阳光里的少年总别样好看,有他牵着总不会掉下去。
她们沐着日光背对背坐在藤板上看书,楚无意忽然说他儿时便对这句记忆深刻,闻言扭头去瞧,少年的红唇近在咫尺,杜若看到他抿了一下。
抬头看他的眼睛,片刻却又默契的各自低头不说话。杜若下意识抚心口,又将碎发往耳后掖了掖,来回整理仪容;楚无意则学着儿时外祖父的模样捋捋下巴上虚无的胡须,轻咳一声翻书,哪一句来着?怎么找不见了。
景亲王府有许多精美花卉与绿植,不过时值夏末秋初长得已不如此前好了。
李太妃眉眼间少含娇柔,卧蚕眉,丹凤眼,抬眸间不怒自威。
她本是个极唠叨的人,又极爱干净,如今也只得晒着太阳在廊下绣自己喜欢的花样。
儿子欲娶江家长女,那时即刻要上奏遣媒婆去提亲,这么多年终于有个女儿能治得了这个逆子成家立业了?他却说“再等等”,不知顾虑什么。
忽又忆起一桩旧事:那时进宫迷了眼,穿过一条曲折花深的小径竟再看不到其他宫人,又听得殿内人交谈,她向来是胆大的便附在门外听,似是要杀谁。
殿内,弹劾陆家的折子堆成那样高一摞,皇帝不看也明白什么内容,无外乎陆妃狐媚惑主、产子如斯尔尔。折子旁置一方精致锦匣,皇帝目光斜于其上似落满严霜,他在思量什么,而江正廷坐于下首正襟危坐。
“听闻大将军愈发狂妄,爱卿怎么看。”
江正廷站起来拱手道:“请陛下彻查。”
里面突然静默,她以为两人声音渐低,正想向前细听却不料内里“哗啦”一声骤响,惊得她缩了脖颈猛打激灵,还听得圆器滚动之声,四下仍旧无人,遂又大着胆子偷听。
一枚银制如意锁,纹样清秀,精美缠枝仙草和灵芝,背面刻有几句祝福之语,只是……一旁有极小的“万岁”字样。
龙颜盛怒,江正廷跪倒在地瞪着这枚银锁全身冒出冷汗。
殿内又没了动静,她贴近去听。
“爱卿,记得你家女儿极乖巧又聪慧过人。”
“小女不才,上房揭瓦。”里面的人微微颤着声音。
“我瞧着好,配我麟儿金童玉女。”
“臣惶恐。”
听到脚步声她匆匆躲至花丛后,瞧得殿内人乃是陛下与江太师。
记得后来太师家的小丫头被送走,陆婉妃遭赐死,五皇子也无福,不足三个月即病夭,陆家满门抄斩正由江家带兵。
大抵陛下有意许配给太子殿下?不过丫头愿进我景亲王府的门谁还能阻着不成?凭我夫我儿功勋陛下岂能不成人之美?
美滋滋想了片刻突然有一分明白儿子为何不愿就娶。
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十四岁时她随母亲进宫探望长姐瑛妃娘娘,一名陌生宫女托她帮忙端着那食案声称去方便,自己哪里懂宫中尔虞我诈?稀里糊涂被扣上了投毒的罪名,那宫女哭得肝肠寸断,矛头直指长姐。
一来二去便闹到了皇后娘娘跟前。
坤宁宫里十分清雅,长姐带自己跪在殿前辩驳:“娘娘!妾身冤枉!哪个会指使胞妹作孽?更何况妾身与瑾姐姐一同进宫情同姐妹!”
而柳皇后端坐高位,姣美的面上浮现愠怒,垂着眼眸轻描淡地写说了句——“急什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瑾妃娘娘则跪在一旁不住抹着眼泪,哭求皇后娘娘做主,言辞之间尽是昔日与长姐真心相待,不料人心隔肚皮云云。
审来审去,欲盖弥彰为长姐宫里罚走的婢女心怀怨恨,总之曾无话不谈的长姐与赵王生母、现已是贵妃的彭氏自此反目。
那时在殿中旁观的还有一位堪比“病西施”的清冷美人,她自始至终坐于角落旁观,愁容满面,眼中含泪,令她着实好奇,事后问得长姐,那位名唤“赵微凝”,刚进宫。
要说因祸得福的,算……自己与景亲王一见钟情?
而后长姐生下六皇子过了那么几年安稳日子,直到谣言四起称她拉拢三皇子谋逆。
自己和夫君都以为陛下不会信的,一个后妃带着如此年幼的孩子能谋什么逆?可不知哪来的密信,陛下还是赐死长姐,年仅六岁的小外甥关在牢里没撑过七日便夭折。
皇室之争便是这样,先帝更留一批死士捍卫景亲王府,陛下与夫君究竟因何生隙她不知,四十万大军是这一脉的荣耀而陛下惯会用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刀剑无眼比在幽都容易得多。
这次推倒踩伤他的人未抓住,儿子只想予那丫头安宁不愿如履薄冰,还是早些娶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其实很少同自己说那样许多话,她们之间一直有壁,孩子长得多快啊,最需要父母的那几年他们一概未曾陪伴在侧,夫君与长子走了更不知说些什么。
喜欢的集美点点小星星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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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