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云开月明

浔阳城三月,江风拂过,柳梢涟漪,但周遭却无人有心欣赏这般美景,徒留春光独自盛放,与风叹息。

县衙门口挤满了来瞧热闹的街坊四邻,伴随着水火棍拄地声,县太爷高坐堂上,看着堂下跪着的女子道:“白氏,我朝从未有过女子休夫一说。”

“那民女便要与他义绝。”白芷扬起下巴直直对上视线,眼神清亮。

一语既出,堂外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许多不知情的过路人,见她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素衣,身形瘦弱发髻简单,脸上透着病态的苍白,不免心生怜悯。

一个大娘忍不住嘀咕:“这小娘子看着也是温润良善之人,怎的请了讼师上衙门状告休夫?莫不是那郎君行了有愧于她之事?”

本就居于此地的街坊听了,当即眉飞色舞道:“这白氏啊,她阿耶阿娘原是这江州城中最大的绸缎商贾,可惜二人走得早,余下个孤女无依无靠。彼时那陈尘刚中了秀才,见他品性敦厚,前程可期,白家便将全部家资尽数充作嫁奁,定下了这门亲事。白氏嫁进门那日,那驮着奁产的车马可是排了整整一里长街啊!谁知这才三年,就闹到对簿公堂了!”

大娘眉头微蹙,撇了撇嘴道:“如此说来,那陈家大郎原是奔着吃绝户才应下的婚约?”

立在堂下的陈尘本是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闻言骤然变了脸色。他慌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夫妇间难免生些口角,内子不过是一时气恼,绝非真心!”

言罢,他旋即转头望向白芷,倾身佯装恳求,“娘子,你若有何不满皆可归家再细细分辨,何苦将家丑抖落至此令人笑话?”

白芷连余光也未给他半分,面不改色道:“大人,民女与郎君之间并非只是琐碎嫌隙。成婚三年,郎君和婆母所作所为皆失了为人的本分,民女断不愿再与其过了。”

陈尘正要出言辩驳,县令抬手截住了他的话头:“公堂之上自会有容你分说之时。白氏,你先细细道来。”

白芷垂首,将压抑了许久的疲惫徐徐展开:“三年里,民女每日侍奉婆母,早请茶晚问候,府中一应事务皆由民女操持,自问并无过失。奈何郎君于我竟无半分夫妻之情,酒后便动辄打骂,婆母亦事事苛待,百般刁难,民女苦不堪言。”

她说着,一双桃花眼顷刻间泪光涟涟。“前些日子,民女察觉嫁奁已被他们暗中变卖,或是供郎君花天酒地,或是用来打点官差,如今已所剩无多。故而民女恳请与陈尘义绝,将奁产悉数归还。”

话音刚落,围观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角落一市井闲汉用胳膊肘碰了下身侧之人,掩住嘴窃笑:“可有听闻?这陈秀才自成婚后便甚少归家,整日在挽香阁喝得烂醉。纵使偶还家中,身畔也总随着一名女子,对外说是表妹,可那表妹却次次容颜皆不相同!依我揣测,那白氏八成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旁边人眉眼间满是唏嘘:“堂堂秀才,竟做出这等事来!可怜这娘子,空守着个名分。”

白芷的婆母王氏一直侍立在堂下,听到这番话当即勃然大怒,冲着人群高声呵斥:“你们信口胡诌些什么?我儿自幼诵读经籍,知书达理,岂容尔等市井之徒肆意污蔑!”

她又猛地转过身,怒视白芷:“你这贱人!我儿何时对你动过拳脚?何时碰过你的陪嫁?你分明是受了什么人唆使,蓄意要毁我儿前程!”

陈尘也连忙附和:“大人明鉴!晚生寒窗苦读,一心求仕,岂能做出此等悖理之事?定是她无端构陷!”

县令沉吟半晌,问道:“白氏,你既说陈郎君对你动辄打骂,可有凭证?”

白芷垂落眼帘,缓缓挽起左臂的衣袖,手臂上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痕再也无处遮掩。

堂下众人见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人群中一人愤然开口:“这娘子伤得这般重,绝非一朝一夕所能酿成!枉他饱读圣贤书,真是连为人都不配了!”

一邻里颤声嘀咕:“我前些日子出门买菜遇到她,也瞧见了这青紫瘀伤,彼时还以为只是磕碰所致……”

白芷垂着眼听着四下人声喧沸,心中却无比沉静。其实这副身子之内,早已不是从前的白芷。

原主早在一月前那个凄冷的雨夜被磋磨到了尽头,万念俱灰下寻了短见。幸得旁人搭救才保住性命,可再度醒来之时却已换了灵魂。

白芷一朝睁眼便置身大唐,落到了这般进退维谷的绝境。那陈尘素来心思狡黠,平日里施暴从不留半分把柄,次次都拣无人得见的暗处下手。为求自保,她狠下心将旧伤加重,再自戮新痕,暗中寻了讼师筹谋,布下今日这一局。

周遭窃窃私语此起彼伏,愤愤不平的声浪愈来愈盛。有人慨叹,堂堂秀才竟殴打发妻,斯文扫地;有人大声疾呼,此等恶人当收押入狱,便是凌迟处死亦不为过。

县令眉头紧锁,漠然凝望着眼前这个仓皇失措的乡郡士子,适才眼底的一番敬重体恤,正一点点归于寥落。

不等县令开口,王氏已然破口大骂:“好你个不下蛋的腌臜货!吃我家的穿我家的,如今倒来反咬一口!今日我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她说着便要扑上前去,两名衙役连忙将她死死按住。

人群之中忽有人扬声喊道:“陈家阿婆!你家大郎这般处处留情,竟还没让你抱上孙子?莫不是陈郎君身体有恙?”

堂下顿时一片哄笑。

“…你!”陈尘面色铁青,攥紧了拳头无言辩驳。王氏更是怒火中天,口中污言秽语不绝,兀自叫嚷。

又一人振臂大呼:“诸位且看那娘子已是孱弱至此,可见她所言定然非虚!还望县太爷为她主持公道!”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求县太爷为民做主!”

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肃静!”

一旁的讼师适时趋前一步,双手捧起一叠文卷呈上:“大人,此乃白氏的嫁奁册子,器物共二百三十七件,另有现钱三千六百两,田产三处。成婚交割时,媒人已在册中画押,可证财物属实。田亩历年佃户纳租的账册亦在其中,足证数年来皆由陈家收利。此外,还有陈家变卖部分奁产的契子,均有牙行署印为证。牙保已写下供状,供述当日是由陈家出面议价交割。还请大人查验!”

县令接过文书仔细翻阅,与身旁的县佐低声谈论了几句。

讼师继续道:“依唐律,夫妻不相安谐,可两愿和离。又律妇人陪嫁属其私财,夫家不可擅自动用。今白氏陪嫁屡遭陈家变卖,更遭夫君殴辱,夫妻之义早已断绝。请大人明断,允白氏离府归宗,并返还其全部陪嫁财物。”

话音落下,公堂内倏然一片寂静。人人屏息垂立,待县令发落。

陈尘面色惨白,踉跄着往前踏出几步,竟直直跪在白芷身侧,伸手便要去牵白芷的衣袖,哽咽道:“娘子,过去皆是我昏聩糊涂,行事多有亏欠。求你宽宥我这一回,往后我定洗心革面,尽心待你,万不可就此离绝啊娘子!”

王氏见状也开始嚎哭,又是劝解又是哀告,意欲将这场官司暂且按下。

白芷侧身从容避开他探过来的手,挺直了脊背朝公案叩首,“民女心意已决,望大人成全。”

终于,县令沉声道:“本案已核验分明,陈尘未经妻室许可变卖嫁奁,已然有违律例。且你身为士林秀才,不修德行,婚内殴辱妻室,外蓄私情,败伤风纪。今,本官判:准予二人和离,自此一刀两断。命陈家于三月内归还一应嫁妆,违者收监,杖一百。”

惊堂木落案:“退堂!”

判决落下,白芷身子一软,浑身气力骤然泄去,险些径直瘫倒。一旁的讼师眼疾手快,跨步上前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将人轻轻托住。

白芷稳住身形,心底积压的委屈苦楚一时尽数化开。她眼眶微热,唇角终于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恭贺娘子达成所愿。”讼师笑着低声道。

她抬眸,微微欠身:“此番多谢先生鼎立相助。”

讼师颔首,宽慰道:“娘子无需多礼,公道自在人心,今日既已洗清尘扰,往后便皆是坦途。”

白芷浅浅一笑:“那便借先生吉言了。”

二人在吏胥拟好的和离书上各自画押,从此一别两宽,再无瓜葛。

门口的围观百姓顿时欢声四起,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朝着陈氏母子吐口水。

陈尘铁青着脸不说话。王氏则是对着白芷的背影咒骂:“大郎!这卑贱的商贾之女不要也罢!来日待你高中,为娘必给你寻个更好的官家娘子!”

说罢她又转头朝白芷厉声呵斥:“我倒要瞧瞧,你一介孤女,离了我陈家要如何过活!”

白芷不曾回头,拿着和离书独自步出县衙。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日光斜斜铺在县衙檐角,于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暗影。白芷立在江畔,清风拂过,她似是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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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开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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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