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流泪的字

从昔城回来没几天,咖啡厅短暂的暖意已经被生活的琐碎冲淡了。

白西小区。

"吱------"生锈的铁门一推动就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混着晚风,显得格外凄凉。

许苡艰难地把许蒽放在床边,扶着她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腰,转身去关门。房间小得可怜,一眼便可以看遍。

一张简陋的床,两把木椅子,一张用铁丝捆住断处的桌子,再多一些的也只有两个简单的矮柜,一张给许蒽写作业,一张放些物品。

"宁宁,饿不饿?"许苡从包里面拿出手机,"姐姐出去买点吃的,你一个人先待在家写写作业,好吗?"她从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

快入秋了,南时的夜晚也有些凉了。

许蒽轻点头,靠在一旁的矮柜上休息。看到这样的神情,许苡很困惑,停下了脚步,"宁宁,你怎么了,这几天感觉你都不高兴。"她走近许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许蒽用力地摇摇头,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下来,"宁宁,你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啊?"她温柔地抚着她的背。

"以前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用费心瞒着我了。"

"知道什么了?"许苡有些摸不着头脑。许蒽从床垫下拿出几张泛黄的纸,"上次我去找东西,在一堆杂货里发现了这几页撕下来的纸,这是父亲的日记,对吧?"她轻轻抚平纸上的折痕,"之前我看过父亲的日记,当时还好奇为什么最后几页没有了,前几天我终于找到答案了,母亲是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的吧。"许苡一下子说不出来话,有万般言语哽在心间,"宁宁,我们没有想瞒着你,只是怕你会伤心,会怪自己......"

"所以你们骗了我一年又一年吗?"许蒽的眼睛通红,看着许苡的眼神里尽是委屈。"每年这个时候你都会让苏韵姐带我,其实你是回去看父亲吧?我一直都知道!"许苡鼻头发酸,还是拼命忍住马上要流下的眼泪,"我本来想找个机会告诉你的,只是一直不知道怎样开口。"她的心好痛,她心疼妹妹,又感伤过去,万般苦楚,不知向哪述说。

"所以这些天你都是在想这件事,下楼梯才会不小心摔下去的?"许蒽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挪开了视线。在这一刻她忽地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和父亲都想错了。

从前的她一直认为瞒着许蒽是为了她好,却没想过许蒽也有知情权,她已经长大,开始好奇,渴望了解那些未知的事情。

许苡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把那些回忆碎片拼回去。

"宁宁,其实我恨过你,恨你让我失去了母亲。"她决定就在今晚把所有事情都聊开,好让妹妹不再猜来猜去,伤得更深,"父亲把你从医院抱回来那天,我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可后来看着你那张肉嘟嘟的脸,我还是忍不住靠近,直到把你视为我最亲密的人,再也不想远离。"

这些都是真话,字字真心。许蒽愣住了,她没想到姐姐居然这样直白,这样坦然,她不能再说什么。

许苡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似在回忆,"你出生的那天,下着暴雨,父亲要去抢险救灾,我和母亲留在家里。"那天的回忆实在痛苦,每想起一帧画面心都隐隐作痛。"母亲放心不下父亲,害怕他穿着湿透的衣服会感冒,就只身去救援部送衣服。"

"你没去吗?母亲难道放心你一个人在家?"许蒽忍不住插嘴。"母亲肯定担心我一个人在家,所以把门锁住了,但是更担心父亲的安危,我知道她其实是想去看一眼父亲,好安心。"许苡继续讲道,"后来我看母亲迟迟没有回来就想出去找,可门被母亲锁住了,我出不来,就爬到窗户边上,喊江与柏帮忙,雨声太大,掩住了我的声音,我喊了好久他才听见。"

许苡抹去眼角的泪,"再见到母亲时,她倒在雨里,血混在雨水里,哗哗的流,我拼命的喊,一遍一遍抹去母亲脸上的雨水,可没有一点回应。"

许蒽看向姐姐,有些后悔刚刚的歇斯底里,比起她,更痛的是许苡。

"你被迫早产了,母亲也在抢救,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两侧的手术室都亮着红灯,一间躺着我的母亲,一间躺着我刚出生的妹妹,我只能祈祷,祈求你们平安,祈求父亲能早一点赶来。"

"母亲后来清醒了,我趴在她的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有对母亲醒来的庆幸,还有些许害怕。她说,安安,你的手好凉,是不是淋雨感冒了。可母亲的手比我还要凉千百倍,我拼命搓热我的手,却怎么也捂不热。"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朦胧里她好像又看见了母亲,重新回到了那潮湿的日子。屋里好冷,冷得她微微发颤,"妈妈,我讨厌雨天。"母亲的嘴唇灰白,没有力气,只能轻轻的回应着,"安安,不怕,天将暖了。"许苡把脸放在母亲的手掌中,任母亲抚摸。"安安,要好好长大,妈妈会一直在你身边的,别怕。"许苡轻轻点点头,却感受母亲的手越来越没有力气,慢慢向下坠,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到母亲那双漂亮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她的人生中听过最多的夸奖便是夸赞她这双好看的眼睛,可别人不知道的是,她这双好看的眼睛是她与母亲最像的地方,也是最疼的回忆。

"姐,以后我会乖乖的,再也不惹你生气了。"许蒽紧紧的抱住身侧的许苡,熟悉的香味让她感到格外安心。"你不用那么拼命的赚钱了,我会努力成为你的依靠的。"她说得很认真,哭得通红双眼便是这诺言的见证。

"好。"许苡轻轻抚摸着宁宁的脸,心里有万般感触,却不知这感觉是从何而起。

"饿了吧?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许苡换好鞋刚准备出门,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些话,门口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这么晚还有谁来啊?"她心生疑惑,从猫眼朝外看去——是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夜色过浓,看不真切。

正犹豫着要不要开门,手机屏幕忽地亮起,弹出一条消息:安安,是我。许苡半信半疑的打开一条门缝,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甚至让她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你还好吗?怎么哭了?"江与柏靠近她,心疼的擦去她眼角残余的泪。"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许苡躲开了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无声间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你之前给我爸妈寄东西的时候上面有你的地址。"

他似乎感受到了许苡的刻意疏远,语气明显变得小心翼翼,"宁宁的腿没事吧?伤得严重吗?"江母本想打电话感谢许苡寄来的营养品,却无意间得知了许蒽摔下楼梯的事,于是赶紧要江与柏赶过去,一起照顾许蒽。

"不需要你帮忙,我一个人可以。"许苡冷冷的回应。许蒽已在一旁听了半天,只是听不清楚,"姐,是谁啊?"她试图把头再向门那边探一点,可碍于腿无法动弹,啥也看不到。

"宁宁,是我,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江与柏趁着许苡没有回答的空隙,赶紧回应到。"哥哥!是你吗?"许蒽肉眼可见的兴奋,她已经四年未见江与柏了。

得到许蒽的热烈回应,江与柏趁热打铁提着一大袋东西,硬是从许苡身边挤了进来,"哥哥带了华夫饼,还有好多水果,都是你爱吃的。"他将那一大袋东西放在许蒽旁边,宠溺的拿出一个华夫饼塞给她,"吃吧,应该还热乎。"他又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盒积木,"哥哥答应你的,再见面时要送你一盒积木的。"许苡默默关上门,拿来两把椅子,一把放在江与柏身后,一把自己坐上去。

江与柏用余光瞟见了许苡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咦------"许蒽从一旁的袋子里拿出一个芒果蛋糕,"哥,你是不是忘了我芒果过敏,还说都是我喜欢的呢。"许蒽不满的哼哼,手里拿着那个芒果蛋糕。"这个不是给你的,有人爱吃。"他接过那个蛋糕,递给许苡,"饿不饿?特意给你买的。"

见许苡半天不接,他把手收了回去,"行吧,那我这就给我妈打电话,说你不吃饭,还穿这么少,还......"许苡不满的啧了一声,"我吃行了吧。"她接过芒果蛋糕,小口吃了起来。"这几天我来照顾你,行吗?"江与柏看向许蒽,许蒽忙着吃华夫饼,头也不抬,"行啊。反正小时候也是你带的我。"

"不行。他明天就要回去,怎么照顾你。"许苡看着江与柏的脸,表情冷冷地,"你,出来一下。"说罢就率先起身,走出门去。

"江与柏,我和你说过了,我不需要你帮忙,这四年全都是我一个人带着她,再苦再累我都过来了,今天也一样,我也可以。"

"你不需要这么坚强,你才二十二岁,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我既然来了这里就不能再看你一个人这样累,宁宁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我说了我不需要,江与柏,早在四年前我就说过了,你可以拥有更好的人生,你没有义务为我耗费时间,浪费力气,到头来我还不领情,没必要!"

"我不愿看到你这样,你一个人不行的。"

"你让我觉得我自己是个笑话,难道许蒽这四年来没生过一次病吗?那次不是我一个人照顾她,如果我一直在这等待着你的拯救,那你早就看不到我们了。你回去吧,我不想多说了。"说罢许苡便转身进了屋,没有留恋,没有多余的话语。

关上门的那一下,她的手在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回头。

只留下江与柏一个人靠在夜已深的屋外伤心流泪。

他不懂,他是哪句话没说对,还是那个举动伤了她的心,居然能让她如此决绝,一丝情面都不肯留,他好像真的做错了,又或许,许苡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也不再需要他。

他不知道的是,许苡这样做无非是希望他能自由,不受任何束缚的去追求他想要的任何事,而不是为了她放弃自己想要的一切去迎合她的人生。

如果她现在接受了江与柏的好意,那么以后便会再有无数次,这是自私的。

在自己落魄时会将爱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推开,是希望他能坚定的去走自己想走的路,但她也不知道,江与柏选择的每一条路上都有她的身影。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那些酸楚和难言正随着眼泪落下,落进土壤,被默默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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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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