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潮湿的雨季

雨淅淅沥沥地下,朦胧的水汽为眼前的景色添上一层飘渺。今年是父亲离开的第四年,那阵淡淡的忧伤似乎消逝了很多,只有每年的这时候,踏进墓园的那一刻开始,忧伤才会随雨水降落在内心,一阵潮湿蔓延全身。

许苡撑着一把黑伞,左手捧着一束白菊,沿着墓园的石阶缓缓往上走。今天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墓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在数日子。

她把花放在碑前,白色花瓣上立刻溅满了泥点。她蹲下来,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脏。

"爸,怎么每年我回来都下雨啊?是您在担心我们吗?"她擦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像父亲也在流泪。一滴热泪从她鼻梁滑落,砸进泥里,转眼不见。

"宁宁今年又长高了,快到一米六了,是个大姑娘了。"她声音轻轻的,"宁宁成绩好,爱看书,特别乖。就是挑食,不爱吃西兰花和青椒。"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她慢慢把自己的手举起来,举到墓碑前面。

那双手上有几个未痊愈的疤痕,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许蒽咬的。那天晚上许蒽生病,她没钱打车,背着妹妹走了四十分钟到医院,挂完号坐在走廊里,许蒽难受,咬着许苡的手背不松口,即使这疼刻骨铭心,但她还是一言不发,任由她咬着。

她把手摊开,"您的女儿呀,现在什么都会做了。炒菜、缝衣服、修水管、给妹妹扎辫子,还会在房东来催租的时候陪着笑脸说'再宽限几天'。"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得更凶。

"您教我的那些道理我都记得。可您没教我——一个人撑着一整个家的时候,会这么累。"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墓碑上,不再说话。雨落在她背上,把深色的外套洇成更深的颜色。

那把伞歪倒在一边,她不想捡。

她就那么跪着,像小时候摔倒了赖在地上等父亲来抱。但这一次,不会有人来了。

"那你呢?过得好不好?"许苡忽地觉得头上被一片阴影遮住,那声音混在雨声里,让人听不真切。

她疑惑地抬起眼,通红的眼眶将她的悲伤暴露无遗,四目相对,相视无言。

许是久别重逢,许苡似有好多话想说出口,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你怎么在这。"

那男人无奈地笑了笑,蹲下身,"我来看叔叔。"他把伞向许苡那边倾斜了些,"你离开后,我每年的这时候都会来,我担心叔叔一个人在这无人祭拜,总归是不好的。"许苡偏过头去不看他,用手摆弄着那束花,"怎么会,他可是我爸,我怎么可能不回来看他,只是每年都要偷偷回来,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

"宁宁还是接受不了吗?"

"小孩子总归还是小孩子,我怕她一回来就不愿意走了。"

"那就不走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很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许苡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有回话,不是不愿说,只是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四年前。

窗外下着小雨,阴云遮蔽了太阳,整个屋子里暗沉沉的,没有一丝生气。

许苡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蹲在地上,收拾着脚边的两个行李箱。她刚把哭闹的许蒽哄睡,没有片刻的休息时间又接着投入下一个任务。

"你真的决定好了吗?"江与柏帮她收拾桌上杂乱地物品,细心摆好,收进箱子里。许苡点点头,担忧地看向房间内熟睡的许蒽,心中有万般忧郁。

"可以把宁宁留在昔城,我,我妈,我爸都可以照顾她,你只管专心地去南时读大学就好了。"江与柏停下手中的动作,凑到许苡面前,希望她能接受他的提议。

"不用了,宁宁我自己带,不要麻烦你们了。"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疏离些,好让江与柏打消这个念头。

"安安,我心疼你,你也才刚成年,你一个人又要带个小孩子,又要上学,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自己啊。"

"这是我的责任,我就应该承担,你这些年为我做得还不够多吗?"

"我乐意。安安,你......"

"江与柏,你的人生也刚刚开始,难道你这一辈子都要围着我打转吗?你没有自己的生活吗?你忘了吧,你为什么学吉他,是你自己喜欢吗?是因为我吧,我想学吉他又坚持不下来,你明明不喜欢音乐,却为了我挤出时间去学,还有......"

"我愿意!"他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许苡,心里直揪着痛,"因为是你,我愿意。"他的脸青涩,眼神却无比坚定。

"可我不愿意。"许苡随意地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袖口被弄湿一大片。"你只是比我大了一天,不是我哥,不需要处处让着我,考虑我。难道现在还要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学业吗?用你的人生来换我在南时的安逸,我能心安理得地生活吗?我欠你的还不够多吗?"

江与柏沉默了,他想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可汹涌的悲伤还是涌了上头,泪水被推着,挤着,尽数掉落。

许苡看着他这副样子,内心五味杂陈。她和江与柏从小一起长大,早已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他们的关系好似对方存在时感知不到,一旦一方离开,便格外显眼。

她知道江与柏心疼她,可她也不能这么自私,如果以后不能并肩,那她更希望江与柏幸福,在没有她的世界里,走向更好的地方。

"姐姐,你怎么哭了。"许蒽抱着一个兔子娃娃,拽着许苡的衣角,"你不是说等我睡醒了带我出去玩吗?"她用肉嘟嘟的小手揉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

许苡点点头,"等姐姐把这些都收拾好了我们就走,好吗?"她蹲下去温柔地摸摸许蒽地头,嘴角扯出僵硬笑容。

"宁宁,答应哥哥,到了南时要听姐姐的话,好吗?"江与柏调整好情绪,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许蒽泛红的脸颊,"如果宁宁表现得很棒的话,下次见面哥哥就送你一个你最喜欢的积木。还有,不要总惹姐姐伤心,你也要关心关心姐姐。"他一边整理许蒽的衣领,一边叮嘱到。

背过身去整理行李箱的许苡已泪流满面,她尽力克制着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心中的苦翻来覆去,闷在一处,隐隐作痛。"好了,宁宁,我们走吧。"她拖着行李箱,"我送你们吧。"许苡看向江与柏,他的眼神中竟透出一丝乞求的意味,让她不忍心拒绝。

她停顿了一会,开口道,"宁宁,你先和哥哥下去,我再看下有没有漏掉的东西,"厚重的鼻音充斥在她的话语中,闻者心痛。看着他们俩下楼的背影,许苡不觉有些怀念从前。

江与柏牵着许蒽的手,慢慢走下楼。他们没有回头,这次他们的心里又在想什么呢?许苡转身回了房间。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子,上面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口擦了擦,盒子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是一朵黏土做的玫瑰。

做得真丑。

花瓣歪歪扭扭,有几片还裂了缝,像是被人捏了又捏、改了又改,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才勉强收手。

但这朵花被保存得很好,一点灰都没落。许苡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高一那年江与柏把这个塞给她的时候,嘴硬地说:"这是全世界最美的玫瑰。"她当时就笑了,说江与柏你瞎了吧。可他看着她笑,也跟着笑,耳朵红得快滴血。她后来才知道,他捏了十几个,这一个已经是最好看的了。

她把那朵花贴在脸颊上,黏土凉凉的。

这么久了,这朵花一朵花瓣都没掉。

一滴热泪砸在花瓣上,晶莹的泪珠顺着黏土的纹路滚落。那朵丑丑的玫瑰在灯光下竟有一瞬间显得漂亮了起来,像是被眼泪浇活了。她把玫瑰小心地收起来,放进行李里。

她站起来,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家。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面,声音越来越远。

火车站。

"宁宁,和哥哥说再见。"

"哥哥,再见。"许蒽很是乖巧,说话甜丝丝的,让人忍不住怜爱。江与柏把行李箱交给许苡,俯下身来,"你答应了哥哥的要做的哦。"他伸出右手,"我们拉钩。"许蒽小小的手钩住江与柏的大手,笑得灿烂。

"江与柏,我走了,好好照顾自己。"许苡担心自己会动摇,不敢看他的眼睛。

话刚说完,一个坚实的肩膀就靠了过来,一下子拥住了她,她还能感知到他的身体的温度。

"你也是。"短短的三个字包含了太多的不舍,太多的叮嘱。

他看着许苡瘦弱的背影,心里全是对自己的埋怨,他恨自己没能年少有为,恨自己不能帮她解决一切,恨自己没能好好照顾她。

火车开走了。

江与柏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绿皮车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月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久到工作人员过来问他,他才动身离开。

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回家,拐进了街角那家甜品店,买了一块芒果蛋糕。然后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的把那块蛋糕吃完了。吃完才发觉脸上湿了,抹了一把,是眼泪。

他以为他能忍住,可蛋糕太甜了,甜得让他觉得苦。

他想起许苡吃芒果蛋糕的样子——她总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舍不得吃完,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再慢慢送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像在许愿。

江与柏把空蛋糕盒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往家走。

雨仍在下,敲着树叶,流淌了一番,又坠落。

咖啡厅。

许苡坐在靠窗的一侧,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一只手不停地搅拌着眼前的拿铁。

她一个人在南时早出晚归丢失睡眠,也始终不习惯喝美式提神,她嫌美式太苦,却又感叹美式的苦和这些年比根本不算什么,可能是她迫切地想品尝一点甜,所以才回到了昔城。

"这个江与柏,四年不见就把我一个人晾在这,这就是他送我的见面礼吗?"她有些不满地自言自语道。"我闭上眼数五秒,他要是还不来我就走了。"

"五,四,三,二,一。"再睁开眼时,面前的咖啡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盘小小的芒果蛋糕。

她愣住了,呆呆的盯着面前这盘蛋糕看,鼻子一酸,眼眶在不觉间泛红。"你不是最喜欢吃芒果蛋糕了吗?哭什么。"江与柏拍打着大衣上沾着的雨水,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你之前和我说过,宁宁芒果过敏,你却很喜欢吃芒果蛋糕,所以每周许叔叔都会悄悄的带你去蛋糕店买一块芒果蛋糕,然后两人就坐在蛋糕店的门口一边聊天一边吃完那个蛋糕。"

"你这四年,还爱不爱吃芒果蛋糕?"江与柏看着她的脸试探性的问道,他害怕,在他缺席的这几年里,他们已经不再熟悉,也怕她改变太多,他再也不了解她。

许苡捂着脸,不停的抽泣。

她最怕的不是过得艰苦,而是在自己都忘了自己喜欢什么的时候,有个人还记得,还读得懂她的内心。这四年她拼命赚钱,既要兼顾学业,又要打几份工,忙得脚不沾地,赚到钱后,首先忘掉的竟是自己。她会记得给妹妹买课外书,买新衣服,会记得给江伯伯,伯母买礼物,却总忘了自己。一块这样小的芒果蛋糕,一个这样小的愿望,她却未曾为自己实现过。

"哭什么?安安,你不爱吃芒果蛋糕了吗?还是,想许叔叔了?"他的眼睛亮亮的,好似可以瞬间读懂她的内心,击破她勉强支撑的体面。

许苡摇摇头,拿起勺子,小心翼翼的挖了一口奶油放进嘴里,那阵鲜甜代替了咖啡在舌尖的苦涩,蔓延开来,泛起暖意。

"是挺久没吃了。"她细细品味着蛋糕的甜,还有芒果独有的那一丝涩。"你什么回南时?"

"今天晚上就走。"

"这么急吗?不多待几天?这四年昔城变了挺多的。"

"你也是,变了好多。"江与柏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许苡看着他呆呆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变成熟了,看起来更可靠了。"听到许苡这话,江与柏好似松了口气般,又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说什么?"许苡想逗逗他。

"没什么,挺好的,成熟了就好。"他笑得很傻,单纯得像个没长大的小孩。

那个午后,格外美好,像是做了一场短暂的美梦,每次回忆起来都觉得不真实。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他,尝到了家乡熟悉的甜蜜味道,这是她从前做梦才敢想的事。

片刻相聚后,留下的是更深的孤独。明明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怎么见到他以后,越觉得委屈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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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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