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江南的雪总带着湿气,落在地上不厚,化得快,把青石板路润得发亮。

龙九坐在西窗下绣花,手中是一幅未完成的《寒江独钓》*。她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子,乌发挽成简单的纂儿,插一支素银簪子,除了腕上一只褪色的玉镯,通身没有多余装饰。

针脚细密,她垂着眼,神情平淡,像一潭静水。

“姑娘,”阿杏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外头有人,倒在台阶下了。”

龙九手没停:“死了?”

“没死,还有气,但浑身是血。”

龙九这才抬眼。她放下绣绷,起身往外走。风雪扑在脸上,她眯了眯眼,看见石阶下蜷着个人。玄色锦袍被血浸透了半边,墨发遮着脸,看不清面目,只看得出肩宽腿长,绝不是寻常百姓。

她蹲下身,两根手指探向那人颈侧。脉搏微弱,但还在跳。

“张叔,”她声音不高,“搭把手,抬到西厢房。”

张叔是绣坊的杂役,五十来岁,身板还硬朗,闻声赶来,见了那满身的血,倒吸一口凉气:“姑娘,这……”

“先救人。”龙九已经转身去取药箱。

把人抬进西厢,张叔依吩咐烧了热水。龙九剪开那人衣衫,露出左肩——一支断箭嵌在骨肉之间,周围皮肉翻卷,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痂。

“去熬麻沸散。”她取了小刀,在烛火上烤过,“再拿针线来。”

张叔应声去了。龙九将麻沸散灌进那人嘴里,待他昏睡过去,手起刀落,精准地划开伤口,三下五除二将断箭取出,清水冲洗,敷药,缝合。动作利落,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补一幅绣品。

“姑娘,”阿杏在一旁看得发愣,“您这手艺,比城里回春堂的老大夫还利索。”

“从前跟游医学过。”龙九净了手,目光落在那人腰间露出的一角玉佩上。羊脂白玉,雕着一头踞虎,那是镇北侯府的徽记。

她顿了顿,吩咐阿杏:“去后门守着,这几日若有生面孔来问,一律说没见过。”

阿杏吓了一跳,但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龙九替那人盖好被子,又喂了一碗参汤,才起身回房。她没再绣那幅《寒江独钓》,坐在灯下看了会儿书,是一本翻烂的《本草》*,夜深便睡了。

次日清晨,雪停了。

龙九端着药碗进西厢,那人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龙九看清了他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面色苍白,却掩不住那股子凌厉的贵气。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像刀锋刮过。

“侯爷醒了。”她把药碗放在床头,“喝了药,伤口别沾水,静养半月。”

那人没动,只看着她:“你认得我?”

“不认得。”龙九指了指他枕边的玉佩,“镇北侯府的踞虎玉,天下谁人不识。”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龙姑娘好眼力。在下李斯塘。”

“侯爷不必多礼,”龙九将药碗往前推了推,“绣坊开门做生意,不好见死不救。待伤好,自行离去便是。”

她语气平淡,像送一位普通客人。

李斯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问:“龙姑娘急着赶我走?”

“侯爷身份尊贵,留在此处,恐给绣坊招来祸事。”龙九直言不讳,“您遭人暗算,追兵迟早寻来,我这小门小户,担不起。”

李斯塘眸色微深。他在京中,多少贵女费尽心机要与他攀交情,眼前这绣娘却急着把他往外推。

“放心,”他声音低沉,“我的人已在路上,这几日叨扰了。”

龙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空药碗,转身走了。

李斯塘望着她的背影。那腰肢纤细,步态从容,像一株生在墙角的老梅,看着柔弱,骨子里却韧得很。

他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那双手取箭时的稳与准,绝非寻常绣娘能有。

这江南的小绣坊里,藏着一个他看不透的人。

?

·

李斯塘在绣坊住了七日。

伤好得极快。龙九的医术确实好,用的药也精贵,那箭伤虽深,却没伤到筋骨,养了这些日子,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但他不急着走,每日在院里晃,看龙九绣花,看阿杏晒线,看张叔劈柴,闲得像个无业游民。

龙九起初不理他,后来被他盯得烦了,放下绣绷抬眸:“侯爷伤已大好,为何还不离去?”

李斯塘倚着廊柱,抱着双臂:“龙姑娘赶我?”

“侯爷留在此处,于您无益,于我无益。”龙九语气平淡,“追兵迟早寻来,您不怕,我怕。”

“怕什么?”

“怕麻烦。”

李斯塘挑了挑眉。这女子倒是直白。他在北疆十年,见过的女人要么怕他,要么敬他,要么想从他身上捞好处。唯有她,把他当成一个寻常病人,不卑不亢,不冷不热。

“龙姑娘,”他走近两步,“你懂医术?”

“略通皮毛。”

“取箭的手法,可不是略通皮毛。”李斯塘看着她,“师从何处?”

龙九指尖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从前跟一位游医学过。”

“什么游医?”

“死了。”龙九低下头,继续绣花,“侯爷若无事,请自便。”

李斯塘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出了绣坊。

他在院中站定,目光落在那株老梅上。这龙九,绝非寻常绣娘。她懂医术,举止间透着一股从容气度,那是寻常百姓家养不出来的。

他招来贴身侍卫李青。李青是前日赶到的,带着一队黑甲骑兵,隐在绣坊附近。

“去查一个人,”李斯塘低声道,“龙九。我要她所有的底细。”

李青领命而去。

三日后,李青回来禀报:“侯爷,查了三日,只查到龙九是八年前来到江南的。此前一片空白。她自称父母双亡,被游医收养。但属下查了江南所有游医,无人认得她。”

“一片空白?”

“是。”李青低头,“八岁之前的记录,一点都查不到。仿佛这个人是凭空出现的。”

李斯塘沉默了。

凭空出现?这世上哪有人凭空出现。除非,她的身份被人刻意抹去了。

“继续查,”他声音低沉,“从京城查起。八年前,有什么将门世家灭了门,或是丢了女儿。”

李青领命去了。

李斯塘站在院中,望向龙九的绣房。她正坐在窗下,低头穿针,侧脸柔和,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忽然想起前两日,他路过她书房,瞥见她案上摊着一本书。封皮用蓝布包着,看不清名目,但他眼尖,瞥见内页一行字——“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那是《孙子兵法》*。

一个绣娘,看《孙子兵法》?

李斯塘握紧拳头,心中疑惑更深。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古代文学作品,作者《孙子兵法》没看过,这里只是借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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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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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门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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