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佐证

云朝满怀的激情凝固了。

生怕云朝会误解一样,林观极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好像是因为神经抑制或者是别的原因,”林观极满脸写着“家丑不可外扬但是不得不扬”:“总之,他患有功能障碍。”

“这……怎么可能?”

云朝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句话。

“信息素匮乏综合征都不会有这种症状。”他自言自语道:“腺体发育不完全只会导致唤起障碍,但是器官本身功能是完好的。”

“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助。”林观极非常真诚:“抱歉,打破了你对钟任与的美好幻想。”

云朝彻底无话可说。他有一瞬间在怀疑林观极是不是故意来整蛊他的。或者,他今天其实还没睡醒,他现在应该躺在床上,等待五分钟后的时钟叫醒他。

对,闹钟五分钟后就会响。

他抬头仰望监视仪,头一次那么赤诚地期待铃声。

一分钟、两分钟。

天花板一动不动,默默地注视着他。

“监视仪有问题?”

林观极很关切地开口:“我看你一直盯着它。”

这是现实。

“一直以来崇拜的恩人其实不行,我知道这会对你产生很大的打击。”林观极放缓了语调,温柔得像在和不能接受手术结果的家属说话。

“我不明白。怎会如此?”

云朝不是那种喜欢以大小长短论英雄的A,他其实很厌恶这种论调。可是,让他直面钟任与是个无能的Alpha,还是太过残忍了。

那可是他灰败的少年时代唯一的向往!当他呆在病房里,只能和药瓶针筒为伴时,钟任与是支撑他熬过一场又一场手术的支柱。

“我也不明白,可搞清楚不明白的原因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

林观极轻轻拍拍他的背,像是在安慰好不容易和能和偶像见面却惨遭塌房的粉丝。

“我……一直知道,将军腺体有缺陷,”云朝的声音里渐渐带上了哭腔:“所以我才会选择成为研究员……”

“可是我没想到,”他抽抽噎噎地:“他的病,居然到了这种地步……”

“那不正好?你的知识有了用武之地,你可以回报他了。”林观极抓着他的肩膀:“这是好事啊!”

云朝抹抹眼角,感觉指尖一阵潮湿。他用力地眨眼,想把眼眶里沉重的液体逼回去。

林观极敏锐地观察到他的动作:“你等等,我问问他们有没有纸巾之类的,这里灰尘太大,呛得人眼睛难受。”

他摸索着按下桌上的通信按钮,指示灯亮起,随即传来细微的电流声。

审讯室没有信号,想和外界沟通只能使用预先设置好的地线,由地线那头的专门部门接收,他们将会决定这些消息是否能传到外界。

通讯很快接通了,出乎林观极意料的是,他听到的不是工作人员的声音。

“林观极?”

钟任与很平淡地开口:“你聊完了?”

“是你?”

林观极一阵心虚,他刚刚和云朝八卦完钟任与不为人知的秘密,转头就被正主抓包。

“我有工作。军部从治安部那收了个人,上级命令我去审讯。”

“你不是还在治疗期吗?怎么还要加班?”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钟任与声音毫无起伏:“所以,你是否继续需要使用审讯室?”

林观极心说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我正忙着安慰你破防的粉丝你还是另寻他处做你的工作罢。但是他忽然又想出了新的主意。

“那个人是不是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虫族袭击’谣言的嫌疑人?”

“是。”

“我想申请旁听审讯,我认为这有助于我的研究。我记得这是允许的。”

一阵沉默。那边似乎有几个人在叫嚷将军这可不行您的事务怎能让别的Alpha加入,这有辱你的尊严云云。林观极只当没听到,他耐心地等待。

“请便。”

钟任与回复道。

林观极知道他不会拒绝。根据规定,林观极这种级别的研究员出于工作需要可以加入审讯工作,只要事后做好保密就行。

自然,正常的Alpha军官、尤其是军衔高的那帮,自尊心都很强烈,绝不允许别人插手自己的事务。

钟任与完全不会这样。外界只当他脾气好有礼貌,林观极清楚他不过是不在乎而已。

“我五分钟后会带人过去。”钟任与说:“劳烦你做好准备,请遵循守则。以及,别忘了做好防护。”

“我会的,我保证不说话,你放心。”

林观极重重地按下按钮,拳头大力地砸在桌子上。

“钟任与要过来。”他目光灼灼:“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云朝吓了一跳,眼泪都咽下去了:“将军要过来?为什么他会在这里?难道真的……”

“就是你想的那样。”林观极眼神坚毅:“他在我们这里治病。”

虽然详情林观极也不太清楚,他只是某天接到命令说钟任与将军在某次行动里旧伤复发,伤情严重需要长期疗养,请林观极尽最大可能协助治疗。

“你之所以难过,是因为钟任与那功能用不了了,他就是残疾人了,对吧?”

林观极理理衣领,慷慨激昂:“我要告诉你,你的想法完全是错的!”

云朝怔愣地看着林观极。他那茫然的神情在日光灯下分外显眼。

“那方面很行,就意味着所有方面都行?”林观极口若悬河:“既然如此,学校何必费力培养军人和科学家?直接去夜总会找鸭子不就好了?”

“可是,”云朝弱弱地反驳:“那些功成名就的Alpha都是很强的。”

“你都没亲身体验过,就敢如此言之凿凿?我们做科研的讲求证据,那我问你,你有没有强有力的论据,来证明你的观点?”

云朝语塞了好一会:“没有。”

“我有。”

林观极的眼里仿佛燃着火,力量从四肢百骸冒出,从话语里迸发出来:“你还没见过钟任与工作的样子,一会他要过来审讯,我要你亲眼看看,一个很不行的Alpha是怎么在别的地方很行的。”

云朝目瞪口呆:“林观极老师,恕我直言,这是机密吧?”

“我为你做了担保,我相信你不会外传。”林观极被不知名的热情鼓舞着,仿佛他是伟大的男科救世主,要誓死捍卫所有不行的A的尊严:“你呢?你敢接下我的期盼吗?”

云朝犹豫着没说话,林观极乘胜追击:“还是说,你对钟任与的恩情仅此而已?他不完美,你就要抛弃?”

“不可能!”

云朝被踩到了雷点:“我的感情没那么脆弱!”

他咬牙切齿道:“我懂了,林观极老师。你说的没错,我的观念太过陈腐,只以大小论英雄。这很不对。”

林观极欣慰地笑笑:“没关系,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改正。”

于是,当钟任与走进来时,看到就是这么副场景。达成诡异同盟的林观极和云朝仿佛义结金兰般凝望彼此,两人脸上写满了“相见恨晚”四个大字。

钟任与:“……”

钟任与:“勤务兵,检查一下房间。”

林观极这才回神:“钟任与,你来了。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找来的助手,云朝。”

云朝诚惶诚恐地鞠躬,钟任与摆摆手示意不用。勤务兵走进房间,手持仪器开始扫描。天花板与墙壁的接缝、桌子底下的阴影区乃至一尘不染的墙角都不放过。扫描仪高速运转着,代表安全的绿灯不时闪动。

“报告!”勤务兵站直身子,鞋尖一踢脚后跟:“房间已检查完毕,无问题!”

“带人进来。”

“是!”

勤务兵快速地跑开了。林观极偷偷用手肘撞了撞云朝:“看出问题了?”

“有一点。”

云朝小声说。他装作不经意地打量钟任与。

就和他搜集的那些照片一样,钟任与无论是长相还是身材都无可挑剔。五官立体,皮肤白皙,纤长的睫毛垂下,掩映少见的暗紫眼眸。军服在腰部收紧,宽大的披风衬得身材越发修长。

然而,从他身上,云朝感受不到任何生机。站在这里的似乎只是精致的人偶,而不是有心跳的活人。

他的视线滑落下来,落在钟任与纤细的脖颈上,忽地一顿。

一个精巧的项圈套住钟任与的脖子,宽度不大,却恰好将腺体扣得严严实实。

“将军脖子上的是?”云朝压低音量:“是阻隔贴?可是压那么紧,不痛?”

“是军部要求他带的。你知道的,他信息素比较吓人。”

“麻烦二位先到旁边去。”

钟任与面无表情:“他们准备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们给你发消息了?”

钟任与瞟了他一眼:“我能听见。”

“……对不起,我们这就闭嘴。”

林观极讪笑着把云朝扯过房间另一头。下一秒厚重的铁门轰然打开。浑身缠满拘束带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被士兵推进审讯室。

士兵的动作并不温柔,可男人毫无反应,只是愣愣地盯着天花板。他的手腕和脚踝瘦得惊人,沉重的铁拷紧紧地扣着,随着轮椅的移动撞击地面,发出闷响。

士兵把男人推到桌前:“报告!犯人FA901已押送到审讯室!”

“收到。押解人员门外警戒,没有命令不得进入。”

士兵高举右手,敬礼,云朝总觉得他很想对审讯室里吹着口哨假装刚才说坏话没被钟任与当场抓到的林观极发表看法。

门再度关上,室内重回寂静。

钟任与漠然地在对面坐下,对男人的惨状熟视无睹。他打开终端,调出资料。

屏幕上的男人自信地对着摄像头微笑,饱满的手臂肌肉隔着衬衫都能看见。

“901,对吧?”

钟任与公事公办:“你被指控在网上蓄意传播不实流言,制造公众恐慌。”

901缓慢地眨了眨眼,眼眶里的眼球一点点下移。

“我没撒谎。”他沙哑地说:“虫族要来了。我看见的,一清二楚。”

“你声称在家看见了虫族,然而治安部掘地三尺,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那是因为你们太蠢,才看不到!”901瞪大了眼睛,凸起的眼球满是血丝:“它们明明就在那!

9他愤怒地挣扎着,身上的束缚带收紧,云朝这才注意到他的手上满是深深的抓痕。

“我说,钟任与,你有必要那么认真问话?”

旁观的林观极插嘴:“你明明也知道,想要察觉虫族痕迹,评级至少得有A以上。”

“林观极,你的权限只包括旁听,”钟任与皱眉:“你没有资格参与审讯。”

“这跟评级有关系?”

901像是被刺痛了:“你就是在胡说八道!你根本就没看见过!”

“这可不是胡说八道。这是科学。”

林观极一下子来了劲头,滔滔不绝地谈论起“论信息素评级与虫族的相关性”,彻底忘记他当初绝不说话的承诺。看呆的云朝试图阻止,但他微弱的话音转瞬就湮没在林观极高涨的科普热情里。

钟任与夹在林观极和901的争端里,一言不发。

林观极说得没错。每年都会出现虫族踪迹的目击者,然而细查下去无非是那人发了疯看走眼或者想红得发了疯从而看走眼。901的评级连A都算不上,他不可能看得到。

可是,他并不认为901在撒谎。

对方那哪怕愤怒也显得惶恐不安的眼睛、他举手投足间不自觉的恐惧和应激,钟任与都非常熟悉。

那种因为直面了虫族这一可怖生物,而产生的“异质”感。

“我相信你。”

钟任与忽然说,声调不大,却让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我和你有着同样的遭遇,所以,我能理解你。”

他的手缓缓伸向颈后,纤细的手指握住项圈的锁头。

“既然你见过,那么,你就绝不会忘记。”

他手掌发力,锁不堪重负地颤抖,铁质的表面开裂。“咔”地一声,这以超合金打造的锁瞬间破碎。

他接住碎片,随手一扔。

“是这个味道,对吧?”

他直视901,说。

“不是,你徒手都能拆?”

林观极的反应迅速,他从口袋里掏出简易型防毒面罩带好,还不忘递给云朝:“带上!”

云朝困惑地接过。不过扣好面罩这短短的时间里,林观极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冒冷汗,心跳迅速加快,眼前隐约发黑。云朝连忙扶住林观极的手臂,让他不至于摔倒。

而901,毫无防护直面林观极信息素的他,彻底瘫软了。

他牙齿打战,喉咙里溢出不成声调的痛吟。

所有感官都发出示警。侵占他大脑的信息素和人类理解的不一样,A不会用它向心仪的O表达爱意,也不会用它与侵占领地的A进行争斗。

它只关乎宇宙最原始的存在,某些东西想要生存,于是祂们咀嚼行星上的岩石,消化恒星里的能量,吞噬、湮灭、抹消所见的一切。祂们遮天蔽日,祂们无处不在,所到之处只剩死亡般的宁静。

内脏快要被压坏了,901拼命合拢嘴巴、移动舌头。

他终于抠出了那句话。

“不是……”

他几乎是在惨叫:“不是这个!”

话音未落,束缚带骤然爆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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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他好像不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