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紧张。”
林观极尽量和蔼地笑：“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云朝狐疑地看着这个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真诚的A，随即环顾四周。
他所在的是一个空旷的房间，除了正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外别无他物。墙壁上贴着厚厚的吸音棉，桌椅的尖角处也被牢牢地裹上防撞贴。惨白的灯光落在上头，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然而，最显眼的还是头顶的监测仪。屏幕上明晃晃地显示着云朝的心跳、血压乃至体内激素变化，云朝毫不怀疑只要他稍微有那么一丝过激动作，就会被当场电晕倒地。
他打开终端，一开机就跳出了“无信号”三个大字。
“别看了。”
林观极笑得更尴尬了：“这里没有信号的，他们安装了最先进的屏蔽器。”
云朝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许久，才颤抖着开口：“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把我带进审讯室里，就是为了和我聊天？”
“……是。”
林观极终于绷不住脸上的笑容，破罐子破摔道：“我知道把你约到这种地方说话很抽象，但你要相信我，我真的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坏事。”
他咳了一声：“我看过你的档案了，你的等级是钟任与，对吧？”
闻言，云朝内心一阵悲凉。
果然，就算是公认性别最平等氛围最好的研究所，也会发生职场霸凌的事。
他是个没有信息素的Alpha。当然，按那些医生的说法，他不是没有信息素，而是患有罕见的“信息素匮乏综合征”，他的腺体由于某些原因，无法像正常A一样分泌信息素。
云朝只觉得这种分辨完全没有意义。那些喜欢用等级仗势欺人的孩子可不会区分你的“异样”是何种原因造成的，他们只会围着他不停嘲笑。尽管家人非常保护他，上学时之类的绰号就未曾从他头上掉下来过。
同样，因为腺体缺陷，他身体素质相当平庸，没法像他哥哥那样参军入伍，更没法短短几年就凭借功勋升到相当不错的位置，成为家中的骄傲。
连番打击下，他决定躺平摆烂。努力考取到编制后，他便彻底放下心来。研究所不讲究信息素等级，所有人的等级都封在档案里，只有高层才能查阅。
他以为从此他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结果刚上班没几天，就被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A级Alpha林观极带到了无人审讯室里，对方还一开口就提到了他那可怜的等级。
这怎么看都是想找他麻烦啊。他内心忍不住叹气。
“行了，林观极老师，有话直说吧。”
他平淡道：“是‘你这种废物也配踏足我的研究所’，还是‘你知不知道你能进来全靠我的怜悯怎么这么不知感恩？’麻烦你说快点，我有点饿了。”
听见这话的林观极看到云朝那厌恶的神情，眼前顿时一黑。
坏了，这下真被当成喜欢霸凌弱小A的恶霸了。果然他就不该相信钟任与那个人机。
钟任与将军在军部乃至整个联盟都享有赫赫声名，据说，他年少时就独自一人闯入虫巢营救受困民众，成为将军后更是战无不胜，“这世上不存在他做不到的事情”，《焦点报》的记者热烈地在报道里如此写道。
林观极则信了他的邪。近来研究所事务繁忙，保密好的会客室基本处于占用状态，但林观极又恰巧只有最近能挤出为数不多的空闲与云朝谈话。
情急之下，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钟任与打去了通讯。
“保密好的谈话房间？”
通讯器那头的钟任与没什么感情地问。
“对，我需要和一个人商讨。”林观极想了想，补充：“和你的治疗方案有关，所以我希望能得到最高程度的保密。”
“还有别的要求么？”
“只要确保我的谈话内容不会泄露，其他都行。”
“我知道了。”钟任与漠然道：“我会安排的。”
挂断通讯后的林观极长舒一口气。事实证明他放心得太早了。
直到被钟任与的下属恭敬地请进审讯室，看见林观极像个犯人一样跟着士兵进来，他才猛然惊觉钟任与到底干了什么。
可一想到在钟任与眼里，温暖舒适的会客室和冰冷恐怖的审讯室说不定真的没有任何区别，林观极的怒火就一扫而空，只剩下一阵无奈。
“你误会了。我真的没这个打算。”
一码归一码，他果断拉了钟任与下水：“其实让我们在这里谈话，是他的计划。”
“什么？”
云朝瞪大了眼睛：“这都在钟任与将军计划之中？”
“对，所以我希望你能对接下来的事情保密。”林观极很严肃：“这事关我们彼此的安全。”
原来如此，是因为钟任与将军的命令，林观极才会让他来审讯室的。
云朝略微放松了些，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那，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我之前看过你的档案，你患有‘信息素匮乏综合征’。”林观极把话题扯回去：“我想，你的特殊体质，或许能帮我更好地治疗钟任与。”
“我的体质？治疗？”
云朝思考了会：“所以，那个传言……”
林观极沉痛地回复：“是真的。”
尽管钟任与凭借卓越功勋和有目共睹的人品，成功实现了从普通民众到议会高官零差评的成就，仍然有人在孜孜不倦地攻击他。
他们声称，钟任与在战场上的勇敢，并不是因为他是位意志坚定的军人，而是因为他缺乏感情。哪怕父母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流泪。他是个不会害怕的怪物，所以才能爬到那么高的地位。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些人真没说错。”
林观极说。自从认识钟任与以来，他就没在对方脸上看见任何表情。佳肴美人、功名利禄他都不在意，惨烈的失败与绝对的大胜亦无任何差异。
他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仿佛他的身体就是个老式机器人，想要启动只能从外部加注燃料，而内部不存在任何动力。
林观极成为研究员后，他一直致力于寻找治愈好友的方法。他给钟任与做过很多检查，包括但不限于扫描脑部神经、体内激素检测以及过敏原核查。
最过激的一次，他甚至同意给钟任与注射足以毒死一头辰鲸的神经毒素，想要通过强烈的神经刺激，唤醒林观极沉睡的感情。
全部一无所获。钟任与的身体非常正常。似乎真如政敌所说，他天生就是感情匮乏的疯子。
云朝很快抓住了重点：“因此您就打算从腺体入手？”
“你理解得很快。”
林观极有点惊讶。
“我上学时做的课题研究，就是这个方向的。”
谈到专业，云朝一下子就兴奋起来。
“学界认为，信息素的产生本质其实是情绪流动的外在表现，”他滔滔不绝：“换句话说，我们其实是先感受到信息素，才能感受到情绪。”
“可你那只是假说。”林观极瞟了他一眼：“别的暂且不谈，你不就是这种说法最好的反例？”
“啊……您说的是。”
云朝蔫了下去。如果粗暴地将拥有情感和是否能正常感知信息素挂钩，那云朝要怎么解释他信息素稀薄，却也能有常人的感情？
“不过信息素确实和情绪有关，你的思路是没错的。”林观极安慰道：“况且钟任与并不是没有信息素，倒不如说是太多了。”
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头疼。情绪越剧烈，放出的信息素就越强烈。失恋的A或O会爆发出巨大的信息素气味，林观极已经目睹过很多次某位没能控制好心情的A信息素失控、造成骚乱的事故了。
而钟任与，没有感情的钟任与，他的信息素里什么都没有。
那么空无的信息素，无法引起O的情意、也无法引起A的敌意。它只会唤起人最原始的恐惧，如同在宇宙里航行，一转身便与巨大的黑洞对视。
林观极很遗憾地说：“就因为这个，他至今都没和谁有过亲密关系。”
“我能理解，毕竟信息素是夫妻生活很重要的一环。”
云朝认同地点头。
“所以我需要你，要是能以你的腺体作为蓝本进行研究，一定会有新的收获。”
林观极顿了顿：“当然，这得看你的意愿，毕竟我们需要你配合研究，因此你得做一些——”
“我答应。”
云朝毫不犹豫地打断林观极的劝诫。
“你考虑好了？”林观极皱眉：“我得提醒你，实验会是很漫长的过程，一旦开始中途就不能退出。你只是一时热血上头的话，我建议你先别同意。”
“不，我答应。”
“可以问问理由吗？”
“钟任与将军是我的恩人。我想报答这份恩情。”
云朝像是在把深埋心底许久的话脱口而出。
在那些人生里最灰暗的日子，爸爸妈妈在为他的病奔走，无力关注他遭受的欺凌，哥哥又远在军校爱莫能助。云朝每日孤独地在病房与学校来往，假装听不见那些刺耳的嘲讽。
然后，他看见了钟任与。完美而又强大的Alpha，不像他那样总在拖家人后腿，钟任与永远都是那么坚毅，似乎任何风暴狂澜都无法将他摧折。
依靠着钟任与的鼓舞，云朝慢慢地从痛苦和自卑里爬起来。就算长大后他知道这些新闻有相当一部分是媒体的夸大，最初的那份感激仍未消减。
“你对钟任与，滤镜那么大啊。”
林观极干巴巴地说。
“那不叫滤镜，钟任与将军本来就是最完美的！”
云朝激情得像个唯粉头子：“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你参与治疗后会和他接触很多，我得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林观极深吸一口气：“他那方面不行，你到时候别多见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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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喜剧开头与悲剧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