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渐起,木叶落尽。李海潮口中说出的故事却将一个女子困在了寒冬。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在刑部为官,而她刚刚及笄……”
彼时的宫雪随着母亲应国公夫人之邀赴中秋宴。她的父亲是极受皇上重视的礼部侍郎,也是李海潮的同乡竹马。
二人同时在朝为官,又是同乡,自然比他人要更亲近几分。李海朝也因此在宫雪面前混了个脸熟。李海潮甚至比宫雪父亲还要大上几岁,这二人按理不该有后续那诸般牵扯,只是这人世,又哪里件件都按理呢?
原本红极一时的礼部侍郎一夜间沦为阶下囚,家底被抄,仆人尽散。养尊处优的母亲遭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没几日便撒手人寰。
宫雪本是养在深闺的娇小姐,如今不得不到处奔走,为狱中的父亲奔走喊怨。
官场沉浮,多的是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在碰了不少壁之后,宫雪求到了李海潮面前。李海潮便将走投无路又无家可归的少女安排在了自己府上,并承诺会为她父亲申冤。
案件并不复杂,小小的礼部侍郎本就是牵连入狱,非主犯从犯。只是到底下了狱,自然要受些苦。李海潮将人从大狱弄出来时,人早已不成模样。
救出了父亲,宫雪千恩万谢地离开了李府,和父亲二人租了间茅草屋度日。她变卖了身上最后一点首饰,靠着帮人做些零工或是卖鞋绣品生活,微薄的钱财悉数用在了父亲治病上。日子清贫,但依旧知足。明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然而宫大人还是在出狱三个月后突然暴毙,连死因都查不清,只当是牢狱中受的内伤实在太重。
而宫雪窘迫的连一口薄棺都添置不起。
李海潮又一次在她人生最困难之时犹如天神降临,为她解了燃眉之急。宫雪在父亲风光大葬之后,为了感恩李海潮的相助,自愿以身相许。李海潮本不愿趁人之危,架不住宫雪数次表达谢意,终是答应下来。于是,年龄不过十七的宫雪成了三十九岁李海潮的妾室。
同乡蒙冤入狱,李海潮出手相助,不仅处处奔波救出同乡,更对一个孤女关爱有加,这本是一段佳话,谁曾想,这之后的剧情忽然来了个大拐弯。
为李府送菜的汉子是宫雪落魄时的邻居,宫大人还在时,就对宫氏父女诸多照顾。在李府后宅重逢后,二人自是亲近起来,演变至后期,日日苟合在一处,被人发现时,还**相拥在一处。奸情被撞破那一日,宫雪羞愤不已,自缢身亡。
李海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本就比我小上许多,看上年龄相仿者也是寻常。只是毕竟是家丑,我不愿外传,顾对外宣传是病故。”
一段并不离奇的往事,一个女子短暂的一生。
温南山一双温润的眼睛落在李海潮身上,希望能从他的言语形态中辨别一个故事的真假。斯人已逝,真相究竟如何只能靠着活着的人随口而言。
暮色沉沉而上,满天的星子不知何时已爬满了星空。温南山悠悠望向天空,若是能早日超度,引得她魂魄平安去往三途川,也算功德一件。
宫雪生辰八字本就极阴,离世之时再逢阴月阴日阴时,化为厉鬼的天时地利都已具备,难怪会化鬼。温南山幽幽道:“今夜,我便开坛做法化解吧。”
闻言李海潮喜得挺直了背:“有劳仙师,有劳仙师。事成之后,自有大礼奉上。”
当夜,夜色沉沉如墨,晚风裹着刺骨阴寒穿院而过,吹得周遭草木簌簌轻响,似有无数阴魂暗处窥伺。温南山于院中清扫出一方净地,摆上简易法坛,坛上三炷清香直立,一碗净水、几道黄符整齐陈列。他指尖凝力,夹起符纸凌空一扬,黄符遇风自燃,赤红火星簌簌坠落,袅袅青烟盘旋升空,带着淡淡道韵压住四下乱窜的阴气。他双手结印,口中低诵驱度往生咒,沉哑法咒回荡夜色里。
咒语念到一半,双手结印猛然崩裂,温南山只觉得一股寒意直袭全身。三注清香悄然无息地灭了,只余几缕残香。
他抿了抿唇,无声地望向李海潮,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李家众人对这一插曲毫无察觉,全程观摩温南山神神叨叨地做完了法式,才安心回房。
这一晚,还真就没有鬼魅出现。只是次日清晨,李霄被人发现惨死房中。
闹鬼和出了人命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事件了。温南山起得晚了些,当他被门外嘈杂的声音吵醒,又顺着人群来到李霄房中时,临岐镇上的捕快都已到达现场,李霄的尸身也已安放于床榻。一边林管事已被吓得灵魂出了窍,神神叨叨地说着:“鬼杀人啦,鬼杀人啦。”
温南山挤在人群中,皱眉看着尸身上那个可怖的伤口,他面容平稳,似乎对李霄的事并不意外,只是以一个看客的姿态冷冷旁观,放任一切发生。结果一抬头便和一双如鹿般的眼睛撞了正着。
那人瞧见温南山倒是一点不诧异,笑道:“南仙师,好久不见啊。”这人不过二十出头,是临岐镇的捕快管如初,唇红齿白,宽肩窄腰,温南山不得不承认,管如此长得是好看的,只是过于消瘦了些,似乎只有一层皮。
温南山有些尴尬地笑着了回礼:“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管如初道:“仙师还真是到哪这人命官司就出到哪,你在这儿,这李霄便死了,你说巧不巧?”
温南山只好不说话,一同前来的捕快胡天也看到了温南山,忙跑上前道:“原来南仙师也在此,那可太好了,这案子定能破了。”近些年,温南山帮着本地衙门解决了不少疑难案件,让胡天瞧见温南山便觉得有了救星。
管如初扯了扯嘴角:“南仙师大名鼎鼎,破案无数,聪明至极,只是这欠钱不还是何礼数?”
温南山倒是脸皮极厚:“上月我可是派人送了十钱银子至你府上。”
“十钱,你这是付利息呢。”
“慢慢还嘛,总有还清那一日。”
上次见管如初已是一月之前,那时吴裁缝家中闹鬼数年,邀温南山到家中驱鬼,说是每逢夜间,便有异响,时有时无,如泣如诉,似是有幽怨女鬼夜夜在他枕边哭诉。多番寻找声源,却发现是从地板中传来,更让人觉得这是从地府中传来之音。
温南山查看一番后,抡起斧子便将吴裁缝家中地板给砸了个稀巴烂,又让人往下挖了数尺竟挖出个地下暗坑来,底下还活着一条大鲵,而这大鲵便是声源。原来这裁缝家建房时,无意将底下暗河堵塞,使得大鲵被困与房底深坑中,白日声音嘈杂听不到声响,夜深人静之时,大鲵的叫声便被放大,扰了裁缝数年清梦。
事件圆满解决,本是佳话一桩,奈何那裁缝爱财如命,抠搜至极,发现不是鬼祟作乱,不仅不付温南山驱鬼钱,还要他赔偿砸坏了地板的钱。温南山本就两手空空,又如何赔偿得起。情急之下,管如初慷慨解囊,将自己的随身玉佩拿了出来。温南山千恩万谢,并承诺原价赔偿,结果管如初诡笑道:“好说,价值千金。”
温南山面上一僵,顿时说不出话来,这个临岐小捕快身上怎会有价值千金的玉佩?!
从那之后,但凡有管如初的地方,便不再有温南山。温南山总说:“债主么,能避则避。”
这次,他是避不过去了。
这厢,管如初抱着双臂,戏谑地看着温南山,又朝他努了努嘴,示意他可以近距离观看。温南山硬着头皮上前查看李霄尸身,但见尸身胸口一个黑洞洞的血口颇为狰狞,此时仍朝外冒着黑沉沉的鲜血。
温南山皱着眉,只觉得那洞口小小的一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接着又伸手想去碰一碰那血,指尖接触的刹那,“嘶”的一声,一股白烟猛然蹿起,灼烧感顿时袭来。
“小心!”
温南山条件反射地收手,没想到一双手更为迅捷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管如初右手正牢牢握在他手上,紧接着便去仔细瞧他指尖。
温南山不在意地抽回了手,他动作快,且只是小小试探,只是指尖有一小块儿灼伤,并不严重。
管如初无奈道:“你还真是胆大,什么都敢上手摸。”
温南山明显有些心不在焉,道:“无碍。”这伤,绝非尘世中人能够做到。
尚在愣神,冷不防一旁窜出一个人影,伸手便要去抓温南山的衣领。一旁管如初出剑隔档,硬是将来人逼退两步,护在温南山身前。
来人正是李海潮。他颤抖着手指向温南山,怒道:“什么驱鬼仙人,根本就是坑蒙拐骗的神棍!昨夜刚做了法,我儿就死了!你驱的什么鬼!”
温南山理了理衣衫,一手拨开挡在身前的管如初,正色道:“超度亡魂,讲究的是了却凡尘。最大的忌讳便是不够尊重,不够坦诚。对于宫雪的死亡,李先生是否足够坦诚?”他言辞犀利,直直望向李海潮,凌厉的眼神看得李海潮心虚地后退了一步。
温南山这个人总是淡淡的,无论遇到何事,似乎都无法让他激动上火。这倒是管如初第一次见如此疾言厉色的温南山。
李海潮面上一阵铁青:“你什么意思?”
温南山道:“装疯卖傻是没有用的。若你一直不肯说实话,那李公子的死不过是开端。”
李海潮愣了愣,随即大声道:“你这个坑蒙拐骗的臭道士,休要在此处蛊惑人心!”说着竟转头离去。
身后温南山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我说了,李先生若是一再逃避,那李公子的死不过是开端,你自己也不例外。”
昨夜做法之时,温南山便已察觉到了宫雪的怨气,且这股怨气多半都是冲着李海潮去的。故而他特意下了多层封印,甚至在李海潮房门外贴了不少符咒,以防着出现意外。只是他断然没有想到,保下了李海潮,却搭进去一个李霄。
冤有头债有主,按理李海潮活着,这灾祸不该转移到李霄头上。如今,李霄却死了……
管如初进屋时,温南山正坐在桌边细细推敲着昨夜之事。见他想的入神,便将一盘点心“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温南山皱了皱眉,抬眼看了看管如初道:“斯文一些。”
管如初见他回神,扯了扯嘴角:“从起床便没吃东西了吧。”
温南山丝毫不客气,拿起点心便塞进嘴里,他确实有些饿了,甜心软糯香甜,恰是他最爱的芙蓉糕。
见他老老实实吃下一块儿糕点,管如初才问道:“可想到些什么了?”
温南山道:“冤有头,债有主。为何死的会是李霄呢?”
虽然是个半路出师的驱鬼道士,但温南山对自己的术法极为自信。况且他确实极有天赋,几乎靠着自学便将青莲道士的本领悉数掌握,甚至隐有超越之意。他昨夜施加在李宅的封印,足以抵抗宫雪的袭击。那李霄又是怎么死的?
“除非,除了宫雪之外,还有其他邪祟。”听完温南山的论述,管如初道。作为一个捕快,他本不该相信这些鬼神只说。只是与温南山相识多年,也见过了不少离奇事件,他是相信温南山的。
相信归相信,一些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管如初弯下腰,瞧着温南山琥珀色的眼道:“方才我与胡天挨个询问了李家众人昨晚的行程。
有个叫袁琴的医女说,她与南仙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你们二人直到丑时才分开。认识仙师这么久,从来不知道仙师是如此健谈之人呐。都聊了些什么呀?”
温南山古怪地看了看面前的男子,如初靠他有些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如初身上温热的体温。不知为何,温南山似乎有被人捉奸在床的窘迫感。
他不由得往后靠了靠,犹豫片刻才道:“袁姑娘游览过多地,我不过向她打探一些各地趣事,确实志趣相投,相谈甚欢。”
管如初挑了挑眉:“志趣相投?相谈甚欢?”这两个词他咬字极重,几乎恨不得嚼碎了,咽下肚去,“那我倒要找个日子和袁姑娘请教请教了,也学习些相同志趣来。”
温南山古怪地看他一样,不明白他抽的什么风。
今日天空有些灰蒙蒙的,正酝酿着一场秋雨。秋雨一落,便是一阵凉似一阵,连空气都开始带着凉意袭来。院中的桂花倒是开的极盛,仿佛想在一夜间释放自己所有的生命,
温南山站在窗前凝视着院中金桂,轻声道:“我入行毕竟时日不久,虽有些手段,但也只是皮毛。今晚,怕是又会有人死去,我拦不住。”
管如初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轻声道:“不怪你,你尽力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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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