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缝第二天一早就来了,这回不是昨儿那个老妇人,而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拎着软尺和账簿,身后还跟着两个徒弟,一人捧着布匹,一人端着针线笸箩。
令挽澜推门进去的时候,狄棘正人形坐在榻上,身上披着她的那件外衫,勉强遮住了胸口和腰腹。
老裁缝抬头一看,手里的账簿差点没拿住。
不是吓的,是惊艳的。
他在京城做了四十年的衣裳,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什么样的体面人没见过,可像眼前这位这模样的,真没见过。
那头白发从头顶垂下来,上半截白得像新雪,下半截渐变成墨色,发梢搭在肩头和后背,衬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可那件外衫底下露出来的肩膀和手臂,又分明是个练家子的身板,肩背宽阔得像堵墙,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一看就知道底下藏着多大的力气。
“这……这位公子……”老裁缝结巴了一下,“老朽给公子量个尺寸。”
狄棘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令挽澜一眼。
令挽澜冲他点点头,他便站起来,把那件外衫扯掉,赤着上身站在屋子当中。
两个小徒弟倒吸了一口凉气,互相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去翻布匹。
老裁缝毕竟见多识广,定了定神,上前展开软尺,从肩宽量到臂长,从胸围量到腰围,又从脊背量到腿长。
量到腰的时候,老裁缝的手顿了一下。
这条腰,窄而紧实,腹肌一块一块排下来,像刀刻的似的,腰侧还有几道旧伤疤,看着触目惊心。
“公子这身板,倒是少见。”老裁缝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肩宽腰窄,腿长臂健,是练武的好胚子。”
狄棘没搭话。
老裁缝又量了臂长,拿软尺从肩峰量到腕骨,尺子一拉直,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公子这臂展,照寻常比例还长出一截,老朽做了四十年衣裳,头一回见这样的。”
令挽澜背对着屋子,靠在门框上,听见这话,微微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具身体不是人的身体,是一只蜜獾的身体,臂展比身量长是因为它原本就是用四肢行走的,前肢本来就比后肢长,变成人形之后,这副骨骼的底子还在。
“多做几套,一套日常的,剩下的都做劲装,料子要结实,别穿两日就撕了。”
老裁缝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朽这里有上好的蜀锦和云缎,还有从西域来的厚棉布……”
“都要厚的。”令挽澜打断他,“能经得住他拆墙的那种厚。”
老裁缝愣了一瞬,看了看狄棘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又看了看令挽澜一脸认真的表情,想问但没敢问。
量完了尺寸,老裁缝带着两个徒弟退了出去。
令挽澜关上门,转过身,看着狄棘重新披上那件外衫,坐在榻上,白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着倒真的像个安安静静的美男子。
“你刚才为什么不动?”
“你不是点头了吗。”
“我是说裁缝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自己站起来?还要我看你一眼你才动。”
狄棘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看你一下。”
令挽澜没再问了,觉得有点奇怪,这只蜜獾从被买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在策划逃跑,拆墙挖洞无所不用其极,可每次她让他变成人形、让他穿衣服、让他站在那里被一个陌生人摸来摸去地量尺寸,他都照做了,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这不是一个“一定要跑”的生物该有的反应。
她压下这个念头,转身去桌上倒了杯茶,端过来递给他。
狄棘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太烫了。”
令挽澜看了他一眼,难得觉得有点好笑,这只蜜獾打起来不要命,拆起房子来不怕累,被野猪撞飞了翻个身还能再扑上去,结果一杯热茶就把他难住了。
她从桌上拿过另一只空盏,把茶汤在两个盏之间来回倒了几回,晾凉了,又递给他。
狄棘接过去,仰头一口喝干了。
“还要。”
令挽澜又给他倒了一杯,又晾凉了递过去,他又一口喝干了。
“还要。”
“你到底是渴了还是觉得好喝?”
“都是。”
令挽澜给他倒了第三杯,这回没晾得太凉,温温的刚好入口。
狄棘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白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从侧面看过去,那副轮廓安静又好看,像个在认真品茶的贵公子。
令挽澜靠在桌边看他喝茶,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这人的人形太扎眼了。
那头白发不说,光是这张脸和这副身板,走到街上,回头率没有十成也有九成,她原本想着给他做两身体面的衣裳,以后带出门也方便,可转念一想,带他出门本身就是个问题。
她是要带他去武馆的,武馆开在街面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他这副模样往那儿一站,恐怕还没开业,光是围观的人就能把门槛踩烂。
到时候别说“蜜獾陪练”了,她自己都成了被围观的那个。
不行。
她得想个办法。
狄棘喝完第三杯茶,把空盏放在小几上,抬起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你带出去。”
“带出去?”狄棘的耳朵动了动,“你愿意让我出去了?”
“不是让你跑。”令挽澜立刻堵死了他的话头,“是带你去武馆,你不是精力没处使吗?我给你找地方使。”
狄棘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了起来,能出去,哪怕是被人带着出去的,也比困在这个院子里强,路上总能找到机会。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
狄棘刚要站起来,令挽澜抬手制止了他,“但你不能以这个形态出去。”
“为什么?”
“你照过镜子吗?”
狄棘摇头,他变成人形之后从来没有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长什么样,也不在乎。
令挽澜走到梳妆台前,把那面铜镜拿过来,递到他面前。
狄棘低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嘴唇微抿,表情冷淡得像覆了一层霜,头顶的白发垂下来,在镜面里映出一道雪白的光。
他看了两眼,把镜子推开了,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好像那张脸不是他的一样。
“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你这张脸,上街会被人围住的。”
狄棘又看了一眼镜子,这回看得久了一点,皱了皱眉,“很丑吗?”
令挽澜噎了一下。
丑?
这人是不是对“丑”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他的脸要是算丑,那京城里九成九的男人都该找块豆腐撞死了。
“不是丑。”她耐着性子解释,“是太好看了。太好看了也会被人围住的。”
狄棘不理解这个逻辑,在他的认知里,好看不好看跟能不能出门没有任何关系,蜜獾从不关心同类的长相,只关心对方是不是来抢地盘的。
“那怎么办?”
“变回去。”
“变回蜜獾?”
“对,我抱着你出去。”
狄棘沉默了一瞬,然后非常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是……我又不是宠物。”他的声音带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被人抱着走,像什么样子。”
令挽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从耳根蔓延到颧骨,衬着那头白发,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可爱?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那你以人形走出去,被人围住了问东问西,你打算怎么办?咬他们?”
狄棘张了张嘴,想说他确实可以咬,但他又把嘴闭上了。
“你可以给我戴个斗笠。”他想了一会儿,想出这么一个折中的法子。
“斗笠遮得住你的脸,遮不住你这头白发。”
“那把头发也包起来。”
“包起来也遮不住你这身板。”
令挽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肩背宽阔,腰身精瘦,光是这个体态就足够引人注目了,“你以为把脸遮住了别人就不看你了?大部分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有几个能长成你这么高,这么壮的?”
狄棘不说话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不服”。
令挽澜叹了口气,“你到底在别扭什么?我又不是要把你关回笼子里,就是抱着你走一段路,到了武馆就放你下来。”
“别扭。”
狄棘他觉得被抱着走有失尊严,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被当成一件东西拎来拎去,他觉得……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蜜獾,蜜獾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走在街上,这算什么?
令挽澜看他那副别扭的样子,一下笑了出来。
“你拆我墙的时候不别扭?挖我地基的时候不别扭?把我的花园刨成菜地的时候不别扭?现在跟我说别扭?”
狄棘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些是我自己想干的,这个是你要我干的。”
令挽澜愣了,继而明白了他的逻辑,这只蜜獾的底线是他自己的意愿,不管那些事情有多丢人,多难堪,但只要是他自己做的,他就愿意,但如果不是他想要的,不是他的意愿,那就不行。
这可真是一只犟到骨子里的蜜獾。
“行。”令挽澜退了一步,“那你自己走,我牵着你,行不行?”
狄棘想了想,牵着走比抱着走好一点,至少四条腿是着地的,但牵着意味着绳子或者链子,他又觉得不太对。
“不牵。”
“那你要怎样?”
“我自己走,跟着你走,不要你抱,也不要你牵。”
令挽澜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写满了倔强两个字。
令挽澜觉得跟这只蜜獾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他连野猪都敢正面刚,何况她一个凡人的劝说。
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变回去。”
狄棘不动,站在原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散发着不服的气场。
令挽澜往前走了一步,狄棘下意识退了一步。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
再走一步,他的后背抵住了墙。
“你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