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啊,人啊

狄棘在厢房里养了三天伤。

这三天里,它表现得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家畜。

给肉就吃肉,给水就喝水,兽医来换药时不出声也不咬,偶尔在院子里走两步,也只在檐下的阴凉处趴着,眯着眼睛懒洋洋的,看起来温顺得很。

丫鬟们起初还怕它,后来见它这副模样,便也放了心,偶尔端了吃食过来,还敢伸手摸一摸它的背脊。

它不躲,也不凶,只是懒懒地抬眼看一下,然后把头埋回爪子里。

“这畜生倒也乖巧。”丫鬟私下里议论,“跟那天一身血的样子全然不同了,许是被小姐打怕了。”

狄棘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心里觉得可笑。

它只是把力气攒着干别的事。

这三天里它把厢房的每一寸都摸透了,门闩怎么插,窗棂怎么开,院墙多高,哪个方向的墙根有狗洞,哪个角落的砖松了,哪棵树能借力翻上屋顶。

它每天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起来像是在闲逛,其实脑子里一刻不停地画着逃跑的路线。

第三天,它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蜜獾的命硬,骨头断了也能自己长好,何况只是皮肉伤。

它舔了舔左前腿上最后一块结痂,觉得浑身的气力都回来了。

那天傍晚,丫鬟照例送了饭来,它照例吃完了,然后趁丫鬟转身出去的当口,跟着出了门槛。

它顺着走廊往前走,走的悠闲自在,好像在自己家散步一样,没一会儿就走出了院子。

路过的下人看见它,先是一愣,继而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发白,纷纷贴着墙根让开,没人敢上来拦。

狄棘心里冷笑,面上不露声色。

它沿着墙根走,专挑偏僻的路,遇墙就找门,遇门就钻,遇不上门就顺着墙一直走,不信走不出去。

这院子比它想象的大得多,九曲回廊,层层叠叠,它走了快两炷香的工夫还没摸到外墙。

走着走着,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气味。

血腥味,新鲜的,还混着粪便的骚臭。

它循着气味拐进一条窄路,路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后是一个院子,院子里堆着柴火和菜筐,靠墙搭了个棚子,棚下绑着一头活物。

一头野猪。

黑褐色的鬃毛倒竖着,嘴上呲出两根弯曲的獠牙,有半个小臂那么长。

它被粗麻绳捆了四条腿,侧躺在地上,嘴里塞了木棍,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旁边站着两个下人,手里各持一根竹竿,正在商量怎么抬。

狄棘的出现让那两个下人同时变了脸色。

其中一个手一抖,竹竿落了地,竹竿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头野猪听见动静,猛的挣了一下,麻绳吃不住力,竟然松了两圈。

野猪趁机翻过身来,后腿一蹬,前腿一撑,整头猪站起来了,嘴里衔着的木棍也被甩脱了。

两个下人惊叫着往后跑,一个撞翻了菜筐,一个绊倒在门槛上。

野猪的鼻孔动两下,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准了院门的方向,低着头冲了过来。

狄棘的瞳孔骤然缩紧,它看见了院门外站着的人。

令挽澜不知何时找了过来,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狄棘身上,继而移向那头冲过来的野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狄棘的身体比它的脑子先动了。

那头野猪少说有三百斤,四条腿粗壮如木桩,冲起来的势头像一面移动的墙。

狄棘从侧面扑上去,两只前爪狠狠嵌进野猪的肩胛,整个身体挂在野猪身上,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疯狂甩动身体想把背上那团东西甩下来。

狄棘的爪子嵌进野猪皮肉里,被甩得整个身体飞起来又砸下去,但它咬着不撒手,牙齿在野猪的后颈上撕开一道口子,温热的血喷了它一脸。

野猪被激怒了,调转方向朝院墙撞去,要把背上的东西挤碎。

狄棘在撞上墙的前一刻松开爪子,翻身落地,四爪一沾地便又弹起来,从侧面咬住野猪的耳朵,牙齿陷进软骨里,整只耳朵被它扯得裂开。

野猪的嚎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两个下人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竹竿却不敢上前。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斗,那只蜜獾比野猪小了不知道多少倍,野猪一拱就能把它掀飞,但它每一次被甩开都会立刻扑回来,而且一次比一次凶狠,一次比一次不要命。

它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浑身的毛倒竖着,那道从额顶延伸到脊背的白毛像一道燃烧的白色火焰。

野猪被咬得浑身是血,耳朵豁了半边,后颈被撕开一条长口子,肩胛上的爪痕深可见骨。

它的动作明显慢了,喘息的声也越来越重,但蜜獾的攻势没有丝毫减弱。

终于,野猪被逼到了墙角,前腿发软,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倒地。

两个下人这才壮着胆子上来,用竹竿压住野猪的头,又捡起地上的麻绳重新捆了四蹄。

狄棘从野猪身上跳下来,站在血泊里,胸口起伏,浑身溅满了野猪的血,它淡定的伸出爪子,舔了舔爪子上沾的血。

这些伤不算什么,跟那天差点被胡商打死相比,这只能算是皮痒。

令挽澜站在院门口,灯笼还提在手里,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浑身是血的蜜獾身上,沉默了很久。

她方才看得很清楚,这只畜生扑上去的时候,野猪已经冲着她的方向冲过来了。

它不是为了护食,不是为了争地盘,它是在替她挡。

“你又受了点伤,回去继续养伤吧。”

她朝它伸出手,狄棘看着那只手,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它想告诉她,这点伤根本不叫伤,它连疼都没觉得。

但它随即想起了另一件事,它还不能暴露自己想跑的心思。

它现在表现得越亲近、越听话,日后逃跑的机会就越大。

于是它低下了头,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裙角,做出顺从的样子。

令挽澜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头顶那撮被血黏成一缕的白毛,带着它转身往回走。

狄棘跟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

墙那边就是街巷。

今晚不行,它对自己说:但很快就可以了。

从那天起,狄棘的逃跑计划正式开始了。

它试过翻墙,将军府的院墙有一丈多高,它爬到一半就滑下来,爪子把墙砖刨出一道道白痕,它又在墙根堆了碎砖烂瓦垫脚,还是翻不过去。

后来它学会了借力,先蹿上院中的榆树,再从树枝跳到墙头,但墙头铺了碎瓷片,它踩上去,爪垫被割了一道口子,又跳了回来。

它试过挖洞,院墙的根基埋得深,它沿着墙根刨了半宿,刨出一个可容半个身子钻进去的坑,但再往下就是条石地基,它的爪子磨短了一截,刨不动了。

它试过装可怜,趁丫鬟开门送饭的时候,它趴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眼睛湿漉漉地望着门外。

丫鬟心软了,把它往外推了推,说“那你在廊下走走,别跑远了”。

它一出了门槛就蹿出三丈远,险些让丫鬟追不回来。

它试过声东击西,把院子里的花盆推倒一只,把所有人引到东边去,自己从西边的角门溜。

但角门上了锁,它蹲在门前闻了半天,闻到锁芯里新上的桐油味,知道开不了。

它还试过一个极荒唐的法子,用泥巴垒院墙。

它趁雨天在后院的水洼边和了一堆泥,用爪子把泥巴和碎砖烂瓦混在一起,一块一块糊到墙头上。

泥巴糊了半尺高,太阳一出来就晒裂了,碎瓷片又露了出来,它蹲在墙根下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不太够用。

令挽澜第一次发现它在搞鬼,是看见墙根下堆着一小堆碎砖。

她没在意,只当是下人堆在那里的。

第二次发现,是看见榆树的树干上有一道道深深的爪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一人多高的枝杈处,她顺着那道爪痕往上看,看见墙头的泥巴碎块和碎瓷片上沾着的干涸血迹。

她站在榆树下,想了很久。

狄棘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被大大缩小了。

院子的门窗加了闩,院子里多了两个值守的下人,连它平时散步的走廊都被拦了一道木栅栏。

令挽澜甚至把它的食盆从院子里移到了房间里,这意味着它连出去吃饭的理由都没有了。

它试了几次,发现所有能出去的路径都被封死了。

翻墙有人把守,挖洞有人盯着,装可怜不管用了,声东击西也没有效果,那两个下人像是专门训练过的,不论它怎么闹,都不离开各自的位置。

但它越挫越勇。

它有了新的目标:正门。

它观察了很久,院子的门窗加了锁,但那锁芯虽然精巧,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从内侧上锁的时候,锁舌只卡住门框的一小截,如果有东西能从门缝里伸进去拨动锁舌,门就能开,比西边角门的锁好开很多。

只是它的爪子不够长,也不够灵活。

狄棘在院子里踱了几圈,终于下定了决心。

于是它……变成了人。

这是它一直藏着的秘密,它可以来回切换,但太危险。它曾经在别人面前变过,结果那个人带着几十个人的队伍,追了它整整十几天,可它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它的人形很年轻,很好看,最打眼的是那头长发,从头顶一直到胸口是白的,雪白的像霜,往下渐渐过渡成深黑,一直到发梢。

白发底下是一张清冷的脸,眉骨高,眼窝深,抿着嘴唇,看着脾气就不好,像深山里修仙的漂亮仙人,可又透着一股凶劲儿。

再往下看就不是仙人了,它的胸膛厚实,肩背宽得撑起整副骨架,腹肌一块一块分明得很,壮得像头凶兽。

它浑身赤.裸,赤着脚站在院子的地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的、五指分明的手,指甲比常人略长,微微弯曲,像藏在皮肉里的钩子。

很好。

它朝门口走去,伸手去够那把铜锁。

身后传来一声脆响,像瓷器碎裂的声音,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狄棘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

令挽澜站在西边角门门边,一只手还维持着端茶的姿势,但茶盏已经不在了,碎在地上了。

她的目光定在他身上,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

狄棘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他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板,眼睛紧紧盯着令挽澜,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快,指尖微微弯成爪状,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她在看他。

她在看他的人形。

完了。

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完了,她看到了,她会叫人,会有更多的人来,会拿着锁链和铁笼来,会把他关进更深的牢笼里,会追他、打他、把他当成怪物展览。

他想起上一次被人看见人形的后果。

这一次呢?

他要逃。

现在就要逃。

但……令挽澜没有叫。

没有喊人,没有尖叫,没有夺门而出。

她只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茶盏碎片,又抬起头来看着他。

像她第一次在胡商的摊子上看到他时的那种眼神。

好奇的、认真的、带着一点探究。

“你还能变回去吗?”

狄棘神情呆滞了一瞬,有些疑惑,他木讷的点了点头。

令挽澜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她的目光无意间往下移了一下,又迅速移开了,她的耳根红了。

狄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这才意识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他现在是人形,人形是没有皮毛的,没有皮毛就意味着没有衣服,他什么都没穿。

令挽澜转过身去,动作快得不像是她平时的风格,几乎算得上是仓皇了。

她回屋扯了一块绸布,看都没看就往前一递,“围着。”

狄棘接过绸布,低头围在腰间,打了个结。

令挽澜还是背对着他,耳根的那片红已经从耳垂蔓延到了脖颈。

她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一点往日的冷脸,转过来的时候,目光刻意落在了他的脸上,没有往下看,“你叫什么?”

“狄棘。”这是他变成人形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沙哑还有些不成调,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副嗓子了。

“我知道你叫狄棘,我问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他沉默了片刻,“狄棘,只有这个。”

令挽澜没追问,只是回到屋里,从衣架上取了一件自己的外衫丢给他。

“先穿上,明天让裁缝来给你量尺寸。”说着她往外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不准跑。”

狄棘攥着那件外衫,外衫太小了,勉强能搭住肩膀。

他看了看她的背影,在心里把那个“一定要跑”的念头又默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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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的平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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