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第5章

非是邵蓁愚笨。

她一路上想过很多可能,甚至猜测府里要分家。

唯独想不到,是家里要把她嫁给京城瞩目的靖武侯、三边总制、大都督魏铁云。

她这副残躯,怎生嫁人?

怎做得妻?

怎为得母?

怎理得一府中馈?

——这是所有人的共同认知。

她都已经二十二岁了,年纪老大,已经过了最好的年华。长辈们谈论妹妹们的婚事都不会避着她了。

世人所说的佳人说的最多的是“二八佳人”,二八一十六,十六岁那才是真佳人。

家里断不会莫名其妙主动要把她嫁给魏铁云。

只能是魏铁云自己开口要的。

他跳过了两个十五、十六正适龄的真佳人,开口向威远侯提出要娶这个病秧子老姑娘。

他图什么呢?

才生出这个疑问,四夫人就咬牙切齿地说:“他一个马夫出身的糙汉!竟敢肖想我的女儿!呸!”

邵蓁问:“母亲,他怎么说?”

四夫人不想说。

邵蓁道:“母亲,与我说,不是瞒的时候。”

四夫人一想便怒:“他,他竟说什么‘除了四房嫡女,不作他想’,呸!”

马夫。

嫡女。

邵蓁眼神幽邃了起来。

四夫人恨声道:“你别怕,你别怕!只要我活着,但我还有一口气在,绝不叫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邵蓁素白的手轻轻捂住了她的嘴。

邵蓁一双妙目凝视着四夫人。

她的母亲啊。

她那些娇气、小性在此刻算得了什么。

她为了保护她,竟去撞柱,以死相抗。

“还疼吗?”她柔声问。

“自然是疼的。你别管,我得——”四夫人又一次被她堵住了唇。

邵蓁温柔地说:“是你该别管。你受伤了,你该好好休息。娘,交给我,我去跟大伯谈。”

四夫人捉住她的手,圆睁着眼瞪着女儿。

邵蓁道:“我不是小孩了。交给我。你好好躺着。”

七姑娘从来不争什么,对妹妹们也宽厚,旁人都以为七姑娘因久病而养得性子淡泊,与世无争。

但四夫人知道自己的女儿其实有多硬。

她真心不乐意的事,她就是念叨她一百遍也没用,谁也改变不了她的心意。

她的主意其实特别大。只不过旁人少见她,不知道罢了。

四夫人尚犹豫:“你……”

邵蓁按她躺下,命令:“你好好躺着,再乱动,伤口又破了疼了,我生气的。”

她不怕的。

女儿的勇气也传给了母亲。四夫人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你好好跟你大伯父说……”

邵蓁微笑:“我晓得。”

邵蓁走出了次间,反手带上了门。

正堂里已经屏退了婢女仆妇,只有老太太、威远侯、侯夫人和四老爷。

四个人都看她。

邵蓁走到威远侯跟前:“大伯,可否去书房说话?”

她的体力和精力实在有限。在谈事情的时候不希望有别的人干扰。包括她的祖母、父亲这些人。

她得专注。

威远侯起身。

老太太闭上眼睛:“别折腾佛奴了,你们俩去厢房说话吧。”

邵蓁敛衽行礼,跟在威远侯身后走出了正堂,二人去了厢房。

西厢房也是老太太待客起居的地方。

淡淡熏香,棋琴茶书都有。

枇杷色的帐幔,翠薇色的引枕,都是半新半旧。

不是暴发户,是钟鸣鼎食之家积年的老富贵。

邵蓁和威远侯相面而坐。

“母亲说,魏侯说‘除四房嫡女,不作他想。”邵蓁向大伯父求证,“确定是我吗?”

威远侯颔首:“确定。”

因威远侯在听到魏铁云说完,也有同样的吃惊困惑,也追问了。

魏铁云说:“确定。就是贵府的七姑娘,身体不大康健,留在家里至今未嫁的那个。”

那就是邵蓁无疑了。

威远侯坐实了邵蓁的猜测——魏铁云想要嫡房嫡女。

真正的好人家,根本不会挑嫡庶。

结亲,最重要的一是门第,一是人品。

嫡庶影响不了门第,也改变不了人品。

嫡女庶女,只差在母亲能给的私房薄厚和大户出身的母亲一些私下里的指点。

对外面的人来说,嫡女也好庶女也好,都是这户人家的女儿。区别其实并不大。

女孩子们受的教育更多是来自家里给请的女先生,许多是宫里退下来的姑姑,懂很多,很能干。

然后便是家里女性长辈潜移默化的熏陶影响,这是一家所有女孩会从所有女性长辈那里接收到的,很难藏私。

不论嫡庶,大户人家的女儿到了年纪,基本上都能成为合格的主母。

反倒是那次一等的人家,非要挑挑嫡庶,非要给一家的女儿分个高低贵贱。

魏铁云就更典型了。

微贱出身的男人如今显贵了,比那些次一等的人家更在乎。人就是越缺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

越微贱的就越想要高贵的。

娶妻,他点名要侯府的嫡房嫡女。

为什么是邵蓁这个病秧子呢?因为威远侯府现在在京城的嫡房嫡女,只有长房大伯父八岁的嫡幼女,然后就是邵蓁。

微贱出身的男人显贵了,脱下旧时衣换上新袍子,想用最亮的明珠点缀他的新袍子,想让人忘记他旧时的模样。

侯府的嫡房嫡女就是他想要的明珠,哪怕她是个病秧子,是个老姑娘。

她本人什么样其实都没关系,因为他想要的是他无法拥有的出身。

想明白这点,就不困惑了。

邵蓁问:”我们家……到了需要拿我去联姻的地步了吗?”

威远侯放在膝头的手原空握着拳,忽然紧了紧。

威远侯道:“我并没有强迫的意思,是你母亲误会了。你若不愿……”

邵蓁却打断他:“大伯,我得先听你回答,才能决定愿不愿。”

威远侯邵崇凝视着这个侄女。

一年也就见个两次三次的侄女,以病弱之故,要在家里养一辈子的侄女。

众人都以为他和这个侄女一定不熟。

确实,侄女太多了,他作为她们的大伯,甚至有时候做不到每张脸都能对上名字。

但在众多的侄女中,行七的邵蓁却是不同的。

不是因为她体弱多病,而是因为十一年前,她曾夜叩他的书房。

那年,女眷们去皇寺为那几个战亡的孩子们做法事。

从皇寺回来那天晚上,小七来到内书房求见。

侯爷的内书房岂是女眷们能来的地方,护卫们想拦她,她却说:“我有正事。”

他在书房里见了她。

小姑娘令他屏退左右,然后跪下磕个头:“侄女惹了麻烦,虽已处置了,但侄女自知年少,恐有疏漏不够缜密之处留下后患,故来与大伯认罪,劳烦大伯与我周全。”

当时他还想,小姑娘家家的,能惹什么麻烦。尤其她还是个小病秧子。

结果是真的“麻烦”。

他相当吃惊。

又喜欢,又遗憾。

这样的性子,若是个男孩该多好。哪怕不是男孩,是个身体康健的女孩子也行啊。

可惜。

他答应了帮她善后,以绝后患,又问她涉事的几个人打算怎么处置。

小姑娘说:“我的贴身大丫鬟不必动,她知道这事因她起,她比谁都怕。好好养着,将来好好嫁了就行。”

“那个灶下的丫头,力气很大,有胆气,听话,我喜欢她。”

“望大伯许她跟着家里的武师傅学功夫。也不是说要练成什么高手,只要强身健体,更有力气就行。”

“我病叽叽的,在别人跟前气弱得很。想身边有个这样的丫头。我听说有些人家里是有武婢的,我也想要。”

“那个小厮……我觉得不必寻他。”

“他若有坏心思,就不会从树上跳下来帮我们。我们本来谁也没发现他的,谁晓得树上会有个人呢,谁晓得这么巧就让他撞见了呢。”

“也幸亏有他,要没有他帮忙,搞不好更麻烦。我确实高估了我们三个女孩子的力气。”

“他将自己卷进来了,又怎么会告发自己。”

“我给他的谢礼他也收了。将来他若过得好或者有出息了,我还对他有恩呢。”

威远侯替她把事情扫尾了。

她的要求他都答应了。灶下的丑丫头被调到了她身边,还跟着武师傅学功夫。

但他也着人去寻那个“李家的小厮”了,只没寻着。那段时间皇寺里出现过的人家,根本就没有什么李家。

看来那小子也留了一手。

也无妨,小七说的都有道理。就算将来万一他又出现,堂堂威远侯府也不会惧一个下等人。

忽悠悠的十一年就过去了。

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坐在他面前,不哭不闹,先问形势。

其实,若没有十一年前那件事,魏铁云提出娶她,威远侯一定毫不犹豫就拒绝的。

但正因为有十一年前那件事,威远侯才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或许,未尝不能试一试。

“你觉得家里现在如何?”威远侯反问。

邵蓁这一生都被宠着护着养着,说起话来,都是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从来没有这样与侯府当家人面对面谈这些“大事”的时候。

邵蓁正襟危坐,答道:“如今大伯在五军都督府任都督佥事,位高权重。二伯虽病故了,好在还留下了十三郎,香火未断。三伯都在地方卫上领着千户所。五叔在京营,六叔在五城兵马司。我爹不爱被管着,在府里打理庶务,也正和他心意。长辈们兢兢业业,把咱们府里经营得……嗯……”

她想说“经营得煊赫繁炽”,但若真这样,威远侯怎么竟会考虑拿她这样一个病秧子去联姻。

她跳过了这一段,说出了她曾经想过的一个问题:“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小大郎……太小了。”

她所说的小大郎并非是她那已经逝去的大堂兄,而是大堂兄的遗腹子,威远侯的嫡长孙,如今的侯府小世子。

小世子如今也才十二岁。离“顶用”还差很多年。也不知道未来能走多远。

像魏铁云这样不到三十杀到封疆大吏的,都是百年一见的特例。

要么说从来最大是军功呢。

威远侯点头:“连你都知道小大郎太小了。”

邵蓁凝目:“家里真的这么难吗?”

威远侯嘿道:“那得看你想要什么了。”

“要就想守着祖业过一份衣食无忧的日子,一点也不难。代代分家,把旁支都分出去就行了。哪怕最后家都败光,也还有永业田、御赐宅。”

永业田和御赐宅都是跟爵位绑定的,不能买卖交易。

只要不被削爵,这宅子就不会丢,也还有永业田可管温饱。

但那是不行的,空有爵位,无权无势,被踢出了权力的中心,成为勋贵阶层的边缘人——这样的破落勋贵,京城有好几家。

这样的人家,连结亲都只能低娶低嫁。

“但要想如现在这样,如我这样,能伴在陛下身边。”威远侯缓缓道,“那魏铁云……就是上天赐给我们家的女婿。”

靖武侯的年纪,刚刚好。

“倘若你大兄还在……”威远侯道,“今日魏铁云敢说要娶你,我是肯定要将他赶出去的。”

“可你大兄不在了。”

“当年五王夺嫡,咱们家站错了队,从此一蹶不振。”

“那些年的日子不好过。你爹娘他们都经过。你小,没有印象了。只是现在大家都不提了。”

“陛下肯原谅咱们家,是因为那年胡人大举犯边,朝廷出战,我带着你大兄、二兄、三兄、四兄、五兄、六兄一起上了战场。”

“最后,只带回来你五兄一个人,他瘸了一条腿。”

“陛下动容,亲赞了一声‘忠烈’,才终于原谅了咱家,许咱家再次踏进朝廷的核心。”

“这中间,整整十年,咱家在京城几快成了破落户。”

邵蓁知道年长的堂兄们在她十岁那年战亡在九边,也曾隐约想到过小大郎太小,于家族来说不是好事,中间有个断层。

但她与母亲说起的时候,母亲轻打她的手背不许她再乱想,说不关她的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叫她只管吃好喝好,养好身体,开开心心就行。

她的大伯父,就是那个“高个子”。

现在,大伯告诉她,威远侯府眼前的鲜花着锦其实是烈火油烹。

替府里顶着天的高个子必须得看得远想得多,所以他要抓住魏铁云这个天降的女婿。

一个没有宗族亲戚的光杆封疆大吏。

一个需要在下一代长成前有人接力顶着天的大家族。

简直天作之合,正正互补。

唯一不合的点,魏铁云指名想要的是邵蓁。

魏铁云还说了,不作他想。

成就成,不成就不成。

魏铁云现在是个鳏夫,京城里想跟他结亲的人大把。

威远侯府能给他的,别人家也能给。

魏铁云能给威远侯府的,却是过了这村没这店,无可替代。

但凡邵蓁是个康健正常的姑娘,威远侯都不会犹豫把她压入花轿。

偏她是个病秧子。他一提,四夫人就目眦具裂,撞柱自尽以相抗。

威远侯看着邵蓁。

“七娘。”他说,“这件事,由你决定。”

邵蓁抬起眼。

她看起来既无惊吓、惶恐,也无委屈、不愿。

正相反,她的眼睛这时候亮极了,仿佛看到了等待了一生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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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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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的继室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