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溪原打算直接去降真堂上值的。
他虽然才17,在医术上却很有天赋,待人接物也被杨寄风教得不错。于是在两年前杨寄风中毒后,杨寄风也就放心地卸过了手里降真堂的一部分担子给他。
这次陪师父出门接胡璇玑回来,从渝州辗转到河西再回转渝州,堂里积攒了近八个月的公务。即使排除已处理掉的急务,也还有很多等着他过目的琐碎事务,更不用说他还兼任了堂里的坐堂大夫。消息灵通的患者昨天就开始给堂里递帖子了,甚至还有今天就要他出诊的。
实在是,要忙不过来了。
不过听到杨寄风最后那句叮嘱,他犹豫再三,到底止住了脚步,转头朝胡璇玑暂住的小院走去。
这会儿胡璇玑也早就起了。
没有再透支妖力之后,两天的休息下来,气血两虚的症状都好了不少。她清晨起来练刀时虽还感觉有些发虚,但也不至于手脚无力,老是想睡了。
用过了早膳,就坐到花园树下久违地静心念经、做早课。
这已是萧婆婆去世前才有的习惯了。
那时候日诵经典、晚修武艺,接到单子了,就跟着萧婆婆出去或除鬼魅或行傩仪,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安心清净。
胡璇玑心下感念,片瓦遮身、衣食不愁,那半年的流浪竟像是前尘旧事一般了。
就是不知道,那酒,小师兄研究得怎么样了。
正想着呢,秦溪就来了。
他敲敲连廊的柱子,胡璇玑抬头看过来了才叉手行了一礼,“师妹用过早膳了吗?可还习惯?”
“有劳记挂,府里的人都待我很好”,她抬眸,眼睛一亮,“小师兄这身不错啊。”
中秋已过,但八月的渝州暑热未退。
回了家,秦溪总算能好好洗下连月的风尘。换下不起眼的灰蓝色麻衣,一身青色武服,外罩大袖轻纱,半批的高马尾利落,随着行礼的动作在空中晃荡,整个人显得英武又不失文质,像渝州城外云雾轻柔的山。
“净说笑”,他耳际轻红,又想起早上巧婶说的。
稍稍留意了下胡璇玑的装扮。
面色比旅途后段的苍白多了几丝血色。
大抵是巧婶看不过眼胡璇玑那些旧衣服了吧。身上穿的似堂中弟子常服,浅杏配深青的襦裙,搭上青纱披帛,清凌凌的。
他不懂其他,只知道胡璇玑一头青丝上木簪半挽,清丽温婉得不似她展露的热烈。好看,但确实素了,来求医的嬢嬢都知道再搭一条头巾呢。
秦溪轻咳一声,“看着气色好多了,还乏力吗?”
胡璇玑默默递过手腕,“好多了。”
“内里还是亏虚了不少,药得继续喝着”,他从怀里掏出本子,撕出一张来,随手调整了方子递给她院里的侍女,“先再吃三天看看。”
见她似乎欲言又止的,想了想,又屏退侍从,轻声说道:“涤尘酿师父喝了,有用。”
“效果如何?我这还……”
“你自己收好,不要给别人知道还有多少”,秦溪严肃地截住她的话,“连我和我师父也不要说。”
胡璇玑反应了一下,也正色点头,“我知道厉害。”
“加上师父这病也不能多喝”,杨寄风的身体能有好转,秦溪放心不少,整个人都没了旅途上那种紧绷感。
“拿这钓钓也好。”
胡璇玑侧目。
这语气……听着不像是钓杨寄风,倒像是钓别的什么。
秦溪说完,起身要走,“我还有事,师妹……”
胡璇玑想起一事,连忙叫住他,“小师兄,我给洛阳的朋友写了信,城里有近期出发洛阳的商队吗?收费几何?”
秦溪也想起当时匆匆打马离开的飒爽女郎。
“河西客舍那位?”
她点头,“没想到过来蜀地这么远,一直没传消息给她。”
这一路,那鸾凤纹玉佩就那么日日挂在她随身的包上,秦溪也早就认出这是谁的东西,“你有这玉,托驿站就可以了。我今日出诊会路过,我捎过去?”
“安澜姐姐这么大来头啊?我还是自己去吧,正好也熟悉一下这城里。”
杨寄风早上说的那句“初来渝州”突然浮了出来,秦溪沉吟了会儿,“那……师妹要一起随我到降真堂转转吗?出诊路过时正好办了。”
“那当然好啊”,胡璇玑雀跃着应了,“劳小师兄稍等我一会儿。”
看她风风火火地捞起那块厚布头巾就往头上挂,反倒是院子里的侍女急了,“这天热,娘子哪儿能戴这个,奴这就拿幂离来。”
“啊,谢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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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刚到降真堂门口,还没进门呢,一声声招呼秦溪的声音就来了。
“少东家”、“少东家回来了?”,降真堂里的伙计半年不见秦溪,一见他回来,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
“小秦,旅程可完满?药材都到了,成色很是不错”,这是降真堂里的老大夫。
“哎呦,小秦大夫可算回来了,老婆子我的腿可就等着你给扎针、熬膏药咧”,这是因为风湿关节痛常来光顾的常客婆婆。
“吕嬢嬢您这话,我这半年的苦心啊”,这是被客套话伤到,假哭的堂内弟子。
秦溪礼数周到,一一回应。
胡璇玑隔着幂离,一脸好奇地跟在他身后。见这盛况,手指悄悄戳他,促狭道:“小师兄你还挺受欢迎啊。”
秦溪无奈隔着衣袖抓住她手腕,“别闹。”
又向众人介绍起胡璇玑来,“这位是师父好友的弟子,胡氏璇玑。”
双方见过礼后,秦溪也就带上她进到自己的诊室去了。
“我得先忙了,可能暂时顾不上你”,看见桌上堆满的文件卷宗,就算是秦溪也有点脑袋发麻,“师妹稍待,我这儿一时……”
“这倒是没什么,我吃吃茶看看书也就过去了。就是你这儿堆得也太夸张了些,若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使唤。”
“这……”这对于深陷公务的秦溪而言算是个很大的诱惑了,他明显犹豫了。
“我能翻翻看吗?”
能囤到现在的事情也不是什么大事,左不过是些账目核对、生意往来又或是江湖拜帖之类,没什么不能看的。
得了秦溪首肯,胡璇玑翻看几下,选了几本账目,“人情往来我是不会的。倒是崔叔在时,常有些情报信件,是教过我从账目里头看东西的。你若是放心,我看几本这个?”
账本繁杂,也不急着处理,本来也是秦溪想要留到最后看的,过后空了他再看一遍也行。
胡璇玑领了活儿反而开心,挂了幂离就挑了把椅子坐下,拿过算盘拨弄起来。诊室安静,她拨弄算盘的声音清脆利落,确实是会的。
秦溪也安下心来,捡起信函开始处理。
一时无话。
等到秦溪回了几封字里行间满是机锋算计的信件,又被外堂弟子拉救兵一样给几个病人施过针开了方子,回来就见胡璇玑面前翻开了好几本账册,手边的纸上几乎都被记满了,眼看着还要往上加。
“这是看出什么来了?”
“应该是见你跟杨叔出去久了,才起的贪念”,她翻开几页递给秦溪,“师兄看这儿。这三月进的甘草加上以前剩的,一共三百一十二斤,到了七月沽清。先不说这速度用得算不算合理,我翻看着四至七月的用量,加起来才两百三十斤出头,这因风雨霉变缺损记下的八十余斤里可就只找到七十三斤的销毁凭证啊。”
“贪得不算多就是了”,说话间记录好了刚新发现的一条,稍稍晾干墨迹就几张一起都递过去,“稍对了几项,有问题的都记在这儿了。”
是救兵啊。
“师妹可帮大忙了”,秦溪终于能得空喝口茶水缓缓劲,“我再回几封信就可以去出诊了。师妹先看看书?你上午看的是哪本,我看看这里有没有,给你找来接着看吧。”
她眨眨眼,也确实算累了,“大概没有,是婆婆留下的《老子道德经》。”
即便道医也是现下很主流医学流派,但《道德经》这种不怎么涉及医治范畴的典籍降真堂还真没有涉猎。
而且……
“你看这些没关系吗?”
萧婆婆到底是出于怎样的想法才想到让半妖看经书学习的。
胡璇玑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毕竟她一开始也这么想过,“还真没事,我还跳过几场大傩呢。”
啊?还让半妖行傩仪吗?
萧婆婆还真是……特立独行啊。
秦溪回了最后几封信,起来伸了个懒腰,跨上一边放着的药箱对一边的胡璇玑说道:“师妹歇息好了吗?准备去出诊了。”
她也站起身戴好幂离,“我能有什么累的,走吧。”
秦溪要去的地方在城北,离降真堂不远,只病患不良于行,才需要他亲自过去。
没了公务,这路上,两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聊些什么,气氛莫名尴尬。
胡璇玑只好先胡乱扯了个话题,“全叔看着有花甲了吧,怎么……”
“师妹是想说,为何不称伯?”
她点点头,“杨叔也这么称呼呢,正常你该称全伯才对吧?辈分都乱了。”
怎么说呢?
全叔、巧婶是杨寄风的家仆,也是从小看他长大的长辈了。
秦溪从小受君子教育,没有跟同伴私下讨论长辈的经验。又不愿意让难得的话题落下,沉吟了许久,掩耳盗铃般打开折扇,耳根红红地凑近,轻声说:“这不是巧婶不愿被叫巧婆婆嘛,嫌我们喊老了。”
胡璇玑看他想了这么久,还以为有什么秘辛不能说呢。
一听,“噗”地笑了,也不知道是笑秦溪还是笑这事,“巧婶确实年轻啊,看着才四十不到呢。”
秦溪也放松下来,“这你今晚大点声夸她,说不得茶叶都能喝到比我院里好的。”
“你这我可得跟巧婶告状的。”
愈往城西,这街道便愈发荒凉。
这柳婆婆卧床多年,儿子北上打仗没了,生活起居上就只寡居的儿媳照顾着,房间里很是逼狭阴暗,泛着一股霉味儿。
秦溪却是闻不到味儿一样,毫无异色地上前诊治施针。胡璇玑帮不上忙,只能候在一旁,跟柳婆婆的儿媳一起熬药。
这药材……看着可都特意选了便宜易得的呢。
这小师兄,还真挺有人味儿。
等秦溪给细细叮嘱过用药禁忌和卧床事项,时间已经申时过半了。两人在驿站耽搁了一会儿,干脆抄近道直接回杨府。
两人刚靠近城西义庄就听见里面传来几声怒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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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渝州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