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这顿饭吃得可谓是无比和谐,无人能看出他们属于“监视”和“被监视”中的关系。
随着更夫打响一更的铜锣——戌时到,城门开。
青霭城可以自由出入了,街巷间的热闹不减反增。
闻储臾并未变本加厉地提出更多要求,而是遵守先前的约定,自觉返回了驿站。
为了方便华峮看管,他和姜醒又住进了同一间屋子里。
不一会儿,就有人送来了话本、零嘴什么的,甚至还有一小盘瓜果。
这些肯定不是驿站本身就有的服务,华峮这位打工人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
于是,闻储臾就这样悠哉游哉地啃起了葡萄,还不忘递给姜醒一牙蜜瓜。
舒服!
闻储臾打心底发出满足的慨叹,癸银啊癸银,想不到吧,你的属下和你的搅屎棍都过得比你舒服。
华峮早就抛掉了最开始的强硬态度,并没有给闻储臾和姜醒所在的屋子布置什么监听或者结界。
当然,从客观上讲,他俩的修为确实不如金丹期的华峮,若出现了异常的行为,华峮必然可以感知到,定不会真的任由两人逃跑。
反正闻储臾现在还不想逃,无伤大雅。
姜醒坐在闻储臾身边的板凳上,三两下就把瓜给吃了。
擦干净指尖,他忽然伸手握住闻储臾左侧的手腕,在后者不解但纵容的目光里探了探他的脉搏。
“咋啦?我要死了?”
闻储臾一边嚼嚼嚼,一边好奇问道。
“……不是。”
姜醒眯了眯眼,对闻储臾的反应又是无语又是好笑。
姜醒早就注意到了,闻储臾从来没在他眼前修炼过。
对方虽然已有炼气的修为,但气脉变化平平无奇,并不像无时无刻都在吐纳天地灵气、随时随地都能坐定修炼的样子。
而且,闻储臾白天和癸银“畅谈”的时候,姜醒虽然在发呆,但闻公子输出的许多“知识”还是无法避免地溜进了他的脑子。
怎么说呢,姜醒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只是,一个正统修行之人,思路基本定型,大概问不出来那些问题。
所以姜醒猜测,闻公子目前的状态,因该是只懂得如何使用灵力,对其他的则一无所知。
姜醒没有收回手,他细细感受着闻储臾体内的气脉流动,半晌才轻声道:“公子,你当真没接受过正经的修行指点?”
“哦,那只是……”闻储臾下意识想说,那只是自己为了骗癸银才临时编的说辞。
但话到嘴边,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事实好像确实是这样!
理论上,闻储臾知道大周天、小周天该怎么运行,可理论和实践之间毕竟有鸿沟。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就一直以关注剧情发展为主要任务,倒是还没试过修炼晋升。
他现在能调动的灵力、能使用的招式,不过都是一边吃着青霭峰小主的老本,一边自己摸索出来的。
于是,闻储臾诚实地摇了摇头:“当真没有。”
姜醒知道他穿越的事,肯定也能想到了其中的来龙去脉——不然就不会刻意问一嘴了。
所以他给我把脉是为了确定这件事吗?这小家伙,心思还挺细的。
得到了闻储臾的回答,姜醒一秒也没有犹豫,脱口而出:“那我教你。”
这件事情已经被姜醒思考了一路。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终于找见了一条能够直接帮到闻公子的途径;
另一方面,姜醒知道,功法这种东西对修道之人的体质卡得很严,自己用于修炼的功法不一定适配闻公子,可能到头来仍旧行不通。
不过他愿意试一试。
半晌,闻储臾没吱声。
姜醒一时间有些忐忑。闻公子在顾忌什么?
贸然学习一个完全陌生的修行路数确实有很大风险,闻公子不乐意也很正常。呃,也不算“完全陌生”,差点忘了——他肯定了解自己写的东西,应该是包括我的功法的。那就是已经知道,功法与体质不匹配了?
再或者,闻公子完全可以自己修行,根本不需要我教……
姜醒小心翼翼地又喊了一句:“公子?”
“我愿意。”
“啊?”
在姜醒茫然的目光里,闻储臾倾身向前,握住了对方的双手,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
“我、愿、意!”
闻储臾的脑海内飞速闪过了相关设定,这是他亲自构思的,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了。
自从钩吾山母点开了小饕餮的灵智,沉寂在姜醒血脉中的各个部分便都开始活跃了起来,包括那些未被时间冲刷掉的修行记忆,算是宗族留给后辈的某种“遗产”。
姜醒承袭于此,加之自身领悟,一直在走一条潜力无限、甚至足以达到飞升路径。
他身怀的功法,闻储臾曾命名为“无名功法”——听上去就强得没边儿,事实也是强得没边儿,是一套可修至九重的功法。
在这片修仙大陆,市面上能随意流通的功法顶多三重上下;对于一个宗门的核心圈子,或许可以接触到六重的;掌门或及其亲传弟子,顶破头可能才弄到个八重……
“九重”,意味着圆满即是通天。
闻储臾刚刚没有反应,不因为别的,全然是没想到姜醒会选择直接教他。
这个傻蛋,到底知不知道九重的含金量哇!
可别反悔!
闻储臾当然清楚,虽然他总爱自称为姜醒的外挂,但后者又何尝不是这个世界送给穿越者的金手指呢?
一个现成的天才少年就在身边,只要跟姜醒关系好,可是有机会和气运之子共享资源的。
闻储臾一是不会强制索求,二是也存在和姜醒相同的那些顾忌——但既然后者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那还说啥了,有条通天的路,他岂能不去试试?
闻储臾噙着笑:“谢谢你,小姜。”
“好、好的。”姜醒有些卡壳。
闻公子离得有点太近了些。
闻储臾和姜醒本身就有一定的身高差距,此刻,前者由下而上地望着后者,再度献上那标志性的、亮着光的眼神。
眉梢入鬓,眼尾上挑,鼻梁上的那颗小痣在姜醒眼中格外清晰……还拉着他的手……
恍惚间,姜醒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好奇怪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姜醒抽出手指,一个反握便牵住了闻储臾,力道有些大了,让闻储臾一惊。
感受着掌心里那只骨节分明、纤长但有劲的手轻轻挣了一下,晕乎乎的姜某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小小失态,立刻恢复了清醒。
可他并未直接松手,而是就这这个动作,进一步引导闻储臾摆出一个掌心向上、双臂交叠的姿势。
“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传功法给公子。”姜醒认真地说道,“若你中途感到不适,务必及时叫停,莫要强求。”
“啊?就在这啊,这么快吗?”闻储臾正襟危坐,乖巧.JPG,“我还以为要找个良辰吉日,然后签几个保密协议什么的。”
“不用在意这么多,你愿意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哦,行,好……那,那开始喽?”
“准备好了?”
“嗯。”
姜醒顺理成章地开始了第一步教学,好像此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如果忽略掉他还未平静的心跳的话。
相较于以往,今日的青霭城注定要更晚些才能彻底“入夜”。
对于一座人口流动快速的小城,一纸封城令耽误了不少商人、旅客的安排,有些干脆选择留下来过夜,有些则是趁着今日还未结束,第一时间继续赶路。
就算戌时已经过去了三、四刻钟,窗外的车马声依旧不绝于耳。
窗内,姜醒双指合并,点在闻储臾的腕上,以几缕灵力渡入对方的识海。后者闭目凝神,俨然一副早就进入了状态的模样。
这已经是姜醒第三次带着闻储臾运转功法了。
他维持着一个温和无害的频率,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对方体内的灵力走向,在错综复杂的筋脉间勾勒出一条奇诡又精妙的路径。
实话实说,初次体验九重功法的时候,闻储臾是完全蒙圈的,姜醒带着他从头到尾运转了一遍以后,闻储臾也只是堪堪记住了一个开头。
但他并未气馁,接着学习记忆了第二遍、第三遍……
这一次,闻储臾终于能够依靠着自己,把灵力和气脉的运行路径复刻出来了。
他面上波澜不惊,并未因此展现大喜大悲的情绪。
第四次,闻储臾毫无差错地跟上了姜醒的节奏;第五次,当姜醒撤出自身灵力的时候,闻储臾竟是丝毫未觉,自然而然地开始独立运气。
姜醒睁开眼睛,注视着面前坐姿挺拔的闻储臾。
闻公子,天赋异禀。
不大的屋子里,作为天才少年的姜醒,正发自内心地佩服着另一位横空出世的天才。
功法适不适配、自己教得好不好、闻公子能不能学会——这些担心已久的问题,如烟般在姜醒的脑海里散去了。
钩吾山母曾告诉他,在修行这条路上,自己必定无人为师,无人能效仿,无人陪伴左右。
然而现在看来,好像也并非如此嘛……
就在这时,姜醒耸了耸鼻子,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有人在靠近他们的房门,闻上去应该是华峮的气息。
他这时候来做什么?
姜醒皱眉,闻公子修行的重要关头,万万不能被打扰。
姜醒悄悄站起身,丝毫未惊动悟道中的闻储臾。
他先一步来到屋子门口,轻手轻脚地把自己挪了出去,而后掩上木门,静候着华峮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