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了。
蒋芙蕖还是没有习惯这里的天气。
整条街雾蒙蒙的,风卷着细尘从市坊街口窜至小巷尽头,扑簌簌落下灰雨。
店铺还未全部开张,木梁上挂着的招牌正随风摇曳,破旧的霓虹灯牌洇出黑色字迹,上头刻着“林记肉摊”。
几筐杨梅坠着晨露摆放在货架上,打了霜的葡萄用报纸垫在塑料篓里,叶子还很鲜嫩。
新鲜蔬菜整整齐齐摆成一绺绺,再旁边是腌菜缸与捆成扎的干药材,治跌打损伤的瓶子与狗皮膏药铺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辛酸味。
蒋芙蕖忍不住捏了捏鼻子。
她讨厌这里的气味。
自打阿叔出差后,她便短暂跟随师父搬到这里学艺。
这三个月里,她没有一天不后悔的。
后悔当初没有答应和阿叔一起去出差,反而执意要来这里受罪。
如果当时她乖乖听他的话,此刻估计她还躺在酒店的软床上,睡得舒舒服服,有服务生给她备好热腾腾的早茶和餐点,出门还有专车接送,哪用得着像现在这样每天步行去戏馆。
蒋芙蕖有些懊悔地叹气,都怪自己当时正在气头上。
而阿叔那冷硬的性子,根本不肯给她台阶下,她只能硬生生赌气说:“我才不跟你去呢,万一不小心掉河里,连尸体都捞不着。”
这种话放平时,阿叔一定不会在意。
可那天正巧是戴老夫人的忌日,她说这话属实不吉利,也大不敬。
戴老夫人从前就是失足落水而亡,直至今日都未曾捞回尸骨。
祠堂里摆着她的遗像,戴聿桢也很少提起她,可谁都知道她在他心中的分量。
等蒋芙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时,戴聿桢已经平静地捞起西装外套转身离去,连什么时候回来都没给她留口信。后来她才知道,那晚戴聿桢在祠堂里跪了一宿,对着老太太的灵牌上了一夜的香。
算了,都过去三个月了,阿叔应该已经原谅她了吧。
今天是戴聿桢来接她回家的日子,她还是赶紧去和师父道别,再好好回去跟阿叔叙旧,蒋芙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穿过这条街,再往前左拐就到了筒子楼。
筒子楼右侧有扇小门,这里能直接通往本市最大的戏馆后院。
蒋芙蕖拎着裙摆跨过门槛时,远远的,就听见戏馆里头有人在吊嗓子,声音婉转清丽:“满腹闲愁,数年经受,天知否……”
她听得真切,辨出这唱的是《窦娥冤》。
蒋芙蕖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阁楼上挂着“红氍雅阁”的牌匾。
牌匾之下有两人,一坐一站。
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藤椅上,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捏着杯盖,眯着眼似在品茗。
跟前的年轻女人则捏着水袖练嗓,瞅着有些面生,应是戏馆新收的戏子。
蒋芙蕖抿起唇,没有惊扰他们,借着树影遮掩来到阁楼下。
阁楼的百年红木楼梯折成三叠,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蒋芙蕖刻意放慢了脚步,踮着脚尖,捏着裙摆,悄悄绕至藤椅后。
唱戏声有片刻停顿,蒋芙蕖看着对方那双惊讶的眼,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腔调又续了上去,蒋芙蕖则趁机把手往前一蒙,凑近喊道:“师父!”
她的声音本就清亮,乍然响起,惊得男人骤然睁眼。
扭头看见她笑盈盈的脸后,他啧了声,无奈叹气:“荷花,又在调皮。”
却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反而朝前摆摆手。
面前唱戏的年轻女人便礼貌地退下了。
蒋芙蕖吐吐舌头,懂事地将手里拎着的芙蓉糕献上:
“师父,快尝尝今天的糕点,看合不合您口味。”
小手捏着藕色芙蓉糕往他嘴边送,梅景仙起初还在拒绝,等尝到味后,眉眼才稍显愉悦:“这是桂芳斋的糕点吧?”
蒋芙蕖连连点头:“师父可真厉害。”
梅景仙笑着抿了口茶,扫了她一眼:“托你的福,市内大大小小的糕点铺我都尝过味,只有新开的那家桂芳斋还没来得及光顾。”
师父是苏市人,他离乡多年未归,最好这口小方糕。
听说桂芳斋的老板娘恰巧是也苏市人,手艺一绝,蒋芙蕖估摸着师父会喜欢,于是来之前就让司机先将她送到城南。
都说糕点要刚出炉时带着热气才好吃,为了孝敬师父,蒋芙蕖特意早起去城南排队。
不过也不枉费她跑这一趟,看师父的表情就知道,他不仅满意,估计心里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亲自去光顾糕点铺了。
师父对糕点的口味很挑剔,太甜的不要,太软黏的不要,坚果馅的不要,太花里胡哨的也不要。
跟在师父身边的这些年,蒋芙蕖已经彻底摸清他的喜好,他哪里是在挑糕点,分明就是想找他儿时记忆里那抹家乡的味道。
蒋芙蕖为此也没少花心思,派人四处打听哪儿的糕点好吃,最好是来自苏市的糕点师。
之前师父每次品尝完也只是点头称好,只有今天,他的神色比往常更为舒悦,眼看着他又拿了块糕点往嘴里塞,俨然食髓知味。
“不过桂芳斋离这里可不算近,你是有什么事想说吧?”
蒋芙蕖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蓦地听见师父询问,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师父,上次您让我考虑的事,我已经想好了。”
“嗯,那你的打算是?”
“……我不能留下。”
蒋芙蕖的声音降了下去。
空气有片刻凝滞。
“荷花。”梅景仙缓缓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面目严肃地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红氍戏馆可是南方最大的戏馆,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来,近期又恰好赶上临州市一年一度的庙会,届时临州及周边城镇的富商戏迷都会前来捧场,它作为你首次亮相的跳板再合适不过。”
“嗯,我知道。”蒋芙蕖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却带着些倔强,“师父,我已经决定好了。”
梅景仙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就真准备把这样好的机会拱手让人?”
蒋芙蕖头低下去,不敢看梅景仙的眼睛。
师父上次跟她商量的,无非就是她作为梅景仙关门弟子首次登台亮相的事。
她自幼跟随师父学戏,从牙牙学语到如今的得意门生,梅景仙为了培养她可谓煞费苦心,连这次搬来临州住也是他的主意。
红氍戏馆是师伯开的,早年师伯名气正盛时接手了这家戏馆。
借着师伯的名气,戏馆越做越大,渐渐在业界也有一定知名度。
后来听戏的人少了,戏馆的生意也不好做,师伯索性就守着这家戏馆养老。
期间他收留了不少失业的老戏骨,或是收些有天赋的徒弟入馆培养。
老戏骨虽然过气,实力还在,能撑得住场面;新徒弟潜力无限,未来也未尝不能当台柱子。
如今,别的戏馆关门的关门,戏团解散的解散,这红氍雅阁借着临州市几大家族的捧场支持,倒成了享誉一方的老戏馆。
师父把她带来这里的目的很明显。
就是想借红氍戏馆的名气替她开路。
然而师伯和师父的关系并不好,早年他俩为了抢压轴结下许多梁子,发过毒誓说此生不相见。
这次还是师父不顾颜面撇下老脸求师伯,师伯才勉强答应的。
按理说,她不应该拒绝师父的这番好意。
她都十八岁了,别家徒弟七八岁就已经登台唱戏,她还一直被养在园子里,不让人听也不让人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梅景仙故意雪藏她呢。
为此师父也背负了不少骂名。
看来这次师父是真急了,才破例带她来这里找师伯的。
听说临州市的庙会邀请了南方大大小小诸多戏馆,红氍戏馆作为本擂最为风光。
她只要再呆两个月,就能等来她登台亮相的好机会,届时她随便唱一出戏,不论结果如何,都算替自己唱响了名声,未来前途不可谓不光明。
可蒋芙蕖也有苦衷,而且这个苦衷还无法与他人诉说。
登台唱戏当然也是她的愿望,只是不是现在。
梅景仙见她一直不说话,微微叹气:“我听说戴先生今天要来?”
见师父主动岔开话题,蒋芙蕖心中紧绷的琴弦稍稍松了些:“嗯,他走水路,应该中午才到。”
“等戴先生到了,你也要跟着回去吧?”
蒋芙蕖老实点头,又连忙挽住梅景仙的胳膊笑道:“师父,你放心,我回去会好好练习的,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你也就嘴上说得好听。”梅景仙显然没把她的话当回事,端起茶杯拂盖,“纵使戴先生再心疼你,你回去后也不能把功课落下,好好练那出《游园惊梦》。等我回去要是检查不合格,罚抄戏文一百遍。”
听梅景仙的语气,似乎是不打算说服她留下了。
蒋芙蕖顿时轻松起来,露出笑容:“知道了,师父。”
“师父,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还得在这里呆到庙会结束。既然答应了你师伯帮他选人去斗戏,就不能食言。”
往年庙会除了唱戏,斗戏也是最大的看点。
当时师伯能够答应让她在红氍戏馆登台,就是看中了师父的毒辣眼光,知道他挑的人准不会错,这才将庙会斗戏的事全权交给他操办。
蒋芙蕖不了解师父与师伯间的恩怨,但目前看来,两人和好也不是完全没有回寰的余地。
师伯确实没给师父好脸色看,但除了言语刻薄些,答应的事也都没落下,连这些天她在戏馆里练戏时,也偶尔会受到他的提点。
师伯与师父师出同门,一眼就看出她的薄弱之处。
比方说她最不擅长的水袖功,还是师伯带她练习了一个月,水平才突飞猛进的。
师伯当时还讥笑说:“梅景仙怎么教的徒弟!当年你师父的水袖功可是一绝,怎么收的徒弟基本功这样差劲。”
蒋芙蕖心虚的不敢说话,毕竟师父的水袖功确实过分出彩。
梅景仙当年可是炙手可热的男旦,他扮演的闺门旦不仅面容姣好,身段袅娜,他的水袖舞更是令人啧啧称奇,多少人想拜入门下都被他无情拒绝。
蒋芙蕖原本也没有机会的。
还是阿叔亲自上门邀请,师父才改了主意。
也不知阿叔和师父说了什么,不过自从她的拜师仪式结束后,梅景仙确实没再收徒,她也自然而然成了师父的关门弟子。
梅景仙又缓缓闭上眼,顺手打开了旁边的收音机。
嗞嗞的电流声后,文武场奏乐,幽怨婉转的声音随之响起:“闷沉沉展不开眉尖皱,越觉得情怀冗冗,心绪悠悠……”
这是《窦娥冤》,还是师父年轻时最爱唱的那出。
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宁可唱他最讨厌的《游园惊梦》,也不肯再唱他的绝活。
师父先前就和她说过,即便他不留在红氍戏馆,也打算找个空档回家探望妻儿。
他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听说师娘每月都打电话催他,这次是无论如何都推脱不了才准备回的。
蒋芙蕖没有再劝,正要和师父道别,忽听梅景仙幽幽说:“你师伯听说你要回去,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临走前记得去前堂看看。”
“谢谢师父。”
“不用谢我,谢你师伯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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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戏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