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生闷气

吴琦和周健也跟了上来。两个大男孩,一个高大爽朗,一个活泼机灵,虽然穿着校服,但青春正盛,在傍晚渐暗的天色和校门口稀疏的人流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们凑到江健鹏身边,正好听见徐诗梦那句“一起回去吧”。

周健眼睛一亮,立刻笑嘻嘻地开口,带着点自来熟的熟稔:“徐诗梦?你一直在这儿看比赛呀?怎么样,我们鹏哥刚才帅不帅?我跟你说,鹏哥今天可拼了,那几个进球,过人,啧啧,简直了!”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活络气氛,化解刚才那“乌龙助攻”带来的微妙尴尬。

吴琦却悄悄扯了一下周健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毕竟,最后那个“助攻”和丢球,徐诗梦或多或少有点关系。周健接收到信号,话音一顿,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两声,转了话头:“不过踢这场球可真不容易,鹏哥惦记好久了,今天总算对上,高三那帮人确实有点东西……”

徐诗梦听着周健的絮叨,能感觉到他试图缓和气氛的好意。但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身边的江健鹏自从点头答应一起回家后,就一直没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热意和汗味,侧脸线条在路灯初亮的光线下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情绪。但那股低气压,和刚才在球场上被意外反超后的憋闷感,似乎并未完全散去。

气氛还是有些微妙的凝滞。徐诗梦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斜挎着的小帆布包的带子。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拉开背包的拉链,伸手进去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长方体。是那瓶水。王鸿文给她的那瓶矿泉水,她当时没喝,顺手塞进了包里。

她将水瓶拿了出来,透明的塑料瓶身上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她没看江健鹏,只是微微侧过身,将水瓶递到他面前。

“给。”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

江健鹏似乎愣了一下,视线从远处某个虚无的点收回来,落在眼前那瓶水上,又顺着握着水瓶的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慢慢上移,对上了徐诗梦平静的目光。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因为“助攻”对手而感到抱歉或心虚,也没有因为周健的插科打诨而放松,就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手里举着水,像一个最普通的、给刚运动完的同学递水的举动。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瓶水。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相触,她的手很凉,像她给人的感觉。而他的手心还残留着汗湿的滚烫。

他拧开瓶盖,动作有些粗鲁,仰起头,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大口灌了起来。水流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滑下,有些来不及吞咽的,顺着嘴角溢出来,沿着脖颈的线条,没入被汗水浸湿的衣领。他喝得很急,像是要浇灭心头的什么,也像是在掩饰某种不自在。

徐诗梦安静地看着他喝水。他仰头时,脖颈的线条拉出凌厉的弧度,汗水在路灯下闪着光。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带着一种属于少年的、不加掩饰的生机和……些许烦躁。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他,比平时在教室里那副别扭或冷淡的样子,要真实得多。

江健鹏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水,才停下来,重重地喘了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和下巴上的水渍。冰凉的水流入胃中,稍稍压下了运动后的燥热和心头的烦闷。

“你打完了球,”徐诗梦这时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段沉默的递水和喝水不曾存在,“刚好我值日也做完了,一起回去吧。”她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也像是在提醒他那个被遗忘的“约定”。

江健鹏握着还剩小半瓶水的塑料瓶,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瓶身发出轻微的“喀啦”声。他看了徐诗梦一眼,女孩站在路灯下,身形纤细,背着简单的帆布包,表情平静地等着。他想起今天早上在教室,她递来椰子汁,两人算是“和解”。也想起自己确实忘了值日,把她一个人扔在教室……

心里那点因为输球(尤其是以那种方式输球)而产生的不爽,和对她可能“故意”的猜疑,在面对她此刻这幅“一切如常”、“该回家回家”的平静模样时,忽然就有点发作不出来了。再闹别扭,好像就显得他更幼稚,更耿耿于怀了。

“……嗯。”他又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算是同意。然后,他晃了晃手里喝空的水瓶,又扯了扯身上湿透黏腻的球衣,眉头蹙起,“我要先去更衣室换下衣服,冲个凉。你……要不先到校门口等我?很快。”

“好。”徐诗梦点点头,没有异议。

“鹏哥,那我们也去收拾下东西!”周健立刻接话,拉着吴琦,“诗梦,校门口见啊!”

看着徐诗梦转身,独自朝着校门口方向走去的纤细背影,江健鹏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又隐约冒头。但他没再多想,把空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对着周健和吴琦说了句“快点”,便大步朝着男生宿舍楼旁的体育馆更衣室走去。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一身汗臭冲掉。

徐诗梦独自走到校门口。傍晚六点多,天色已经暗透,墨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点缀着几颗早早冒出来的星子。校门口的路灯完全亮起,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住校生们大多已经回到宿舍,走读生也基本离校,此刻校门口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或推着车,或说着话走出来。

她站在一棵行道树下,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其实没什么要看的,只是觉得干站着有点傻。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她脑子里有些空,又好像塞了很多东西。下午漫长的等待,和王鸿文、林群一起打扫卫生的意外插曲,足球场边那个莫名其妙的“助攻”,还有刚刚江健鹏沉默喝水、头发汗湿的样子……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大概等了五分钟,还不见江健鹏的身影。她收起手机,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在原地小幅度地踱了几步。初春的夜晚,站久了还是有点冷。

就在她第三次看向校门内那条通往体育馆的小路时,旁边阴影里,忽然传来了几声不太友善的、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流里流气的嬉笑。

徐诗梦警觉地转头看去。

从校门旁边那棵更粗大的梧桐树后,转出来四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男生,个子不高,甚至有点矮壮,皮肤黝黑,剃着贴头皮的短寸,正是刚才在球场上和江健鹏争执、名叫邓艾的那个。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校服、但气质流里流气的男生,有的手里还夹着没点燃的烟,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着徐诗梦。

几个人走过来,呈一个半圆,不紧不慢地把徐诗梦围在了中间,正好挡住了路灯的大部分光线,将她笼罩在一片令人不适的阴影里。

徐诗梦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口袋里悄悄握成了拳,脸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目光冷冷地看向为首的邓艾。

邓艾往前走了两步,离徐诗梦更近了些。他个子矮,需要微微仰头看徐诗梦,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脸上那股混不吝的嚣张气焰。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目光像黏腻的虫子一样在徐诗梦脸上爬过。

“哟,小姑娘,一个人在这儿等谁呢?”他声音粗嘎,带着刻意拖长的调子,“长得倒是不错,细皮嫩肉的。”

徐诗梦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温度降至冰点。

邓艾似乎很享受她这种“强作镇定”,嗤笑一声,凑得更近了些,徐诗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烟味和汗臭味。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威胁意味毫不掩饰:“刚才那个球……踢得挺准啊?嗯?让我们鹏哥好好的火锅就这么飞了,哥几个心里很不爽,知道吗?”

徐诗梦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是因为这个。她抿紧了唇,依旧没吭声,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校门口虽然人少,但并非完全没人,不远处还有保安亭……

“鹏哥大度,不跟你个小丫头计较。”邓艾说着,忽然手往裤兜里一摸,再拿出来时,指间已经多了一样东西——一把折叠小刀。刀刃不长,但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芒。

徐诗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但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邓艾用刀尖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漫不经心地拍了拍,发出轻微的“啪啪”声,然后,他手腕一转,那冰凉的刀身,竟然轻轻贴上了徐诗梦的脸颊,带着侮辱性的意味,拍了拍。

刀刃的冰冷触感透过皮肤,直窜头顶。徐诗梦浑身一僵,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寒意,同时从心底窜起!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用刀抵着脸!

“你要是个带把儿的,”邓艾凑到她耳边,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老子今天就给你放点血,让你长长记性。不过嘛……”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你是个女的,长得还行……哥哥我也不为难你。就是这心里头的气,总得找地方出出,你说是不是?”

他身后的几个男生发出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又往前逼近了半步,包围圈更紧了。

徐诗梦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恐惧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冒犯和激怒的暴戾!她盯着邓艾近在咫尺的、写满恶意的脸,看着他手里那柄抵着自己脸颊的小刀,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去他妈的教养!去他妈的忍耐!

就在邓艾似乎很满意她“不敢动弹”的反应,准备再说点什么时——

徐诗梦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小半步,身体重心下沉,右腿如同蓄满力的弹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邓艾毫无防备的、距离她最近的左腿小腿胫骨,狠狠踹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邓艾猝不及防的、变了调的痛叫:“啊——!”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纤细文静、被他用刀指着都不敢动的女生,竟敢突然暴起反击!而且这一脚又快又狠,正踹在骨头上,钻心的疼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手里的刀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操!艾哥!”他身后的小弟们也惊呆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徐诗梦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在邓艾吃痛弯腰、刀脱手的瞬间,她眼疾手快,左手如电般伸出,精准地一把拍掉地上那把折叠刀,将它踢到更远的角落。同时,借着邓艾身形不稳的空档,她右手抡圆了,用尽全力,朝着邓艾那张因疼痛和惊愕而扭曲的脸——

“啪!!!”

一记无比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邓艾的脸上!在寂静的校门口,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邓艾被打得脑袋猛地一偏,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的疼。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仿佛见了鬼一样看着徐诗梦。

徐诗梦打完这一巴掌,胸膛因为愤怒和剧烈运动而急促起伏。她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一点距离,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眼前这群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带着微微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邓、艾!”她直呼其名,眼神锐利得吓人,“你干什么?!拿刀?还带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女生?!你还要不要脸?!”

她平时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那是一种被彻底触到底线后爆发出的、极具震慑力的气势。明明只是个身形单薄的女生,但此刻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凶狠,竟让那几个围上来的男生一时被慑住,竟有些不敢上前。

邓艾终于从震惊和疼痛中回过神,脸上是火辣辣的疼,腿上更是钻心地痛,再加上在兄弟面前被一个女生又踹又扇耳光的奇耻大辱,让他瞬间暴怒,眼睛都红了!

“妈的!臭婊子!你敢打老子!”他嘶吼着,也顾不上腿疼了,挥着拳头就要扑上来,“给我上!按住她!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那几个小弟也反应过来,虽然心里有点发怵这女生突然爆发的狠劲,但仗着人多,还是呼喝着一起围了上来。

徐诗梦心里一紧,知道硬拼不过。她一边快速后退,目光急扫四周,寻找可以防身或者制造动静的东西。忽然,她瞥见校门保安亭旁边的墙角,倚靠着一把大概是清洁工暂时放在那里的、老式的木头杆拖把。

她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拖把冲去!

邓艾等人以为她要跑,立刻追上来。

徐诗梦冲到墙边,一把抓住那根木杆拖把,入手沉甸甸的。她来不及多想,双手握住木杆中段,猛地转过身,将拖把沾着脏污布条的那一头,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邓艾,做出了一个防御和恐吓的姿势。湿漉漉的脏布条晃荡着,带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别过来!”她厉声喝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尖利,但握紧拖把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她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近身!

邓艾看着那脏兮兮的拖把头,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但他很快又被怒火淹没:“拿个破拖把吓唬谁?给我抢过来!”

场面一时僵持。徐诗梦双手紧握“武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死死盯着眼前几个不怀好意的男生。夜风很冷,但她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另一边,江健鹏冲了个战斗澡,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外套,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和吴琦、周健一起快步往校门口走。周健嘴里还嘚啵着刚才比赛的几个精彩瞬间,吴琦则提醒他小点声。

刚走到靠近校门的主干道上,他们迎面碰上了几个人。是邓艾的那几个小弟,正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往这边走。其中一个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半边脸都肿了,正是之前跟在邓艾身边最紧的那个。另一个走路一瘸一拐,龇牙咧嘴。

周健“咦”了一声,下意识地打招呼:“哎,你们几个,怎么了这是?跟人打架了?” 他认得这几个人,平时跟着邓艾混,在年级里名声不太好。

那几个人抬头看见是江健鹏他们,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脸上闪过心虚和恼怒,支支吾吾地没回答,互相使了个眼色,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了,仿佛怕被多问。

“什么情况?”周健挠挠头,看向江健鹏和吴琦,“看那脸肿的……被谁收拾了?邓艾呢?没跟他们一起?”

吴琦皱了皱眉,没说话,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

江健鹏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看着那几个人匆匆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又看看前方不远处的校门口,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邓艾那伙人……刚才输了球,尤其是邓艾,火气那么大,走的时候眼神就不对劲。他们这是……跟谁起冲突了?

他忽然想起徐诗梦。她一个人在校门口等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线,瞬间划过他的脊椎。他脸色微变,再也顾不上多想,对周健和吴琦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拔腿朝着校门口跑去!湿漉漉的头发在奔跑中飞扬,带起冰凉的水珠。

“鹏哥!等等我们!”周健和吴琦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江健鹏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到了校门口。傍晚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骤然升起的焦灼。校门口的路灯亮着,光线昏黄。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

没有预想中的混乱,也没有邓艾那伙人的身影。

只有那个熟悉纤细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棵行道树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她微微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晚风吹动她的长发和衣摆,一切看起来……平静得过分。

江健鹏的脚步猛地刹住,因为跑得太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喘着气,看着灯光下安然无恙的徐诗梦,心头那块骤然提起的大石,重重地落了回去,砸出一片空茫的、带着余悸的钝响。

但紧接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是疑惑、还是隐约怒气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没事?那邓艾那帮人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他们刚才明明是从这个方向离开的……

周健和吴琦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周健看到徐诗梦好端端地站着,也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开口:“诗梦,你没事吧?刚才我们看到邓艾那几个小弟,脸都肿了,还以为……”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吴琦用力拽了一下胳膊。

徐诗梦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向了他们。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喘着气的江健鹏身上,停留了一瞬。江健鹏敏锐地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下,脸上那种惯常的平静似乎也有一丝极细微的裂缝,但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她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周健和吴琦。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她按熄了手机屏幕,将它收进口袋,然后看向江健鹏,“你换好衣服了?那走吧。”

她说完,转身就朝着平时回家的公交站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江健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刚才邓艾小弟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里的疑惑和那丝未散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她真的……没事吗?

刚才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车厢内温暖安静,弥漫着好闻的车载香氛味道,与刚才校门口冰冷紧张的气氛截然不同。

徐诗梦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轮廓。她的视线没有焦距,似乎只是在放空,但江健鹏注意到,每当有鸟影快速掠过夜空,或停在路边的树枝上,她的睫毛会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目光会下意识地追随片刻,然后又恢复那种散漫的状态。

像只受惊后,仍对风吹草动保持本能警觉,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的猫。

这个念头让江健鹏心头那丝从校门口开始就没消散的不安,又隐隐骚动起来。

驾驶座上,江英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的徐诗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疼惜和欢喜,嘴巴就没停过。

“哎呀,我的小公主唉,在学校这一个星期,过得还习惯不?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吗?肯定没家里合胃口吧?我跟你说,学校大锅饭就这样,油大盐重,味道是比不上家里,但好歹卫生,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摊子干净多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经验和对小辈的关切。

“嗯,还好的,江姨,食堂饭菜种类挺多的。”徐诗梦转过脸,对着后视镜里的江英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声音温和地应和着。但那笑容,在车窗外掠过的光影映照下,江健鹏觉得有些……淡。不像平时在江姨面前那种虽然礼貌但真心的柔和,更像是一层薄薄的、精致的面具,底下似乎藏着些许挥之不去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

是伤感吗?江健鹏不确定。但他很确定,从在校门口看到她那过于平静的样子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还有邓艾那几个小弟脸上的伤……他们肯定碰过面,甚至可能起了冲突。可她为什么不说?是觉得没必要?还是……受了委屈,但不想提?

这个猜测让他心里有点发堵,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胸腔里翻搅。邓艾那孙子,最好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否则……

他正皱着眉,盘算着周一回学校怎么“偶遇”邓艾,问个清楚,甚至脑子里已经闪过几种“友好交流”的方式。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像冷水般浇了下来——

等等,我为什么要这么关心?

徐诗梦和他,不过是碰巧成了同桌,又因为父母辈的关系,不得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每周同行罢了。他们的关系,充其量算是……认识?连朋友都算不上吧?毕竟之前还互相看不顺眼,斗得像乌眼鸡似的。虽然那天早上算是“和解”了,但也只是不再针锋相对而已,远远没到能互相“关心”的程度。

她遇到了什么事,心情好不好,和邓艾有没有冲突……关他什么事?

他只是因为事情发生在他眼前(或者说,线索出现在他眼前),又涉及到他认识的人(邓艾),所以有点好奇罢了。对,只是好奇。毕竟邓艾那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真在学校门口欺负女生,他作为(勉强算是)同学,了解一下情况也正常。

江健鹏这样告诉自己,试图把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在意和烦躁压下去。他移开视线,也看向窗外,努力把注意力放到飞驰而过的街景上。

然而,江英显然不打算让车厢继续保持这种表面的平静。她的注意力很快从徐诗梦身上,转移到了自己儿子身上。

“梦梦啊,”她语气自然地过渡,带着点打探的意味,“我们家这臭小子,在学校这一个星期,表现得怎么样啊?没给你添麻烦吧?上课是不是又睡觉了?作业是不是又没交?”

来了。江健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心里那点关于徐诗梦的杂念瞬间被“亲妈拷问”的警报取代。他几乎能预见到徐诗梦会怎么回答——大概率是实话实说,然后等着回家被老妈念叨吧。

他有些自暴自弃地等着。

然而,徐诗梦的回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微微坐直了些,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平静而认真。她开口,声音清晰,语速平缓,仿佛在陈述客观事实:

“江同学他,现在和我是同桌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道:“他在学校,学习虽然……不是那么的出类拔萃。” 她用了一个很委婉的词。

江健鹏挑眉,心想,这不是废话,我要是出类拔萃,我妈能是现在这态度?

“但是,”徐诗梦话锋一转,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从来没有麻烦过老师。” ——(江健鹏内心:废话,上课睡觉,不吵不闹,老师乐得清闲,当然不“麻烦”。)

“晚上的作业,都是自己独立完成的。” ——(江健鹏:……的确是自己“独立”完成的,想写就瞎写点,不想写就空着,非常“独立”。)

“每天都很积极,按时到教室学习。” ——(江健鹏:卡着上课铃冲进教室,也算“按时”吧?)

“还在课余时间,坚持锻炼,练就了一副好身体。” ——(江健鹏:和狐朋狗友打球打游戏,算“锻炼”吧?)

“朋友人缘也挺广泛的,他们几个朋友之间,关系很好,默契十足。” ——(江健鹏:开学第一天就轮番上阵刁难你,确实“默契”……等等,她这是在夸人还是骂人?)

徐诗梦这一连串听起来全是“褒奖”,但细品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话说完,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江英握着方向盘,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她透过后视镜,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又看看旁边一脸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今日天气的徐诗梦。

“唉?”江英终于发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语气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深深的怀疑,“这……这说的是你吗?大儿子?” 她顿了顿,用一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的惊奇语调问:“怎么?回头是岸,重新做人了?”

“……”

江健鹏坐在后座,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亲妈,绝对是亲妈。这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和隐含的“你也能有今天?”的意味,简直扑面而来。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里那声无力的哀嚎。

但同时,他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徐诗梦。她依旧保持着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的姿势,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番“高度概括且部分属实”的评价,真的只是她的客观观察。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替他遮掩?还是单纯觉得,把这些事情用另一种方式描述出来,既能应付江姨,又不算完全说谎?

不管是哪种,江健鹏心里都泛起一丝极其古怪的感觉。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好像他那些不上台面的“劣迹”,被她用一种奇特的方式“认证”甚至“美化”了?

这时,徐诗梦又轻轻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对着后视镜里的江英,补充了一句:“阿姨,您也不要太小看健鹏了。”

她这次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带“同学”。很自然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清清淡淡的,却让江健鹏心头莫名一跳。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她引用了句古文,目光似乎从窗外收回,看了一眼车内昏暗的前方,又或许只是无意识地放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非复吴下阿蒙。”

她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敷衍,但这话里的意思……却是在替他“正名”?或者说,是在暗示他“有可能”变好?

江健鹏愣住了。他转过头,这次是真正地、仔细地看向徐诗梦。她侧脸的弧线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有些发白。

她看起来……真的很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细微的紧绷和疏离。即使是在说着这些替他“解围”或者“圆场”的话,她的心神也似乎不在这里。

校门口的事,一定发生了什么。江健鹏几乎可以肯定了。那股被他强行压下的、关于“为什么要关心”的疑问,此刻又冒了出来,而且更加清晰、强烈。

“哎哟!听听!听听!”江英却被徐诗梦这番话逗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甚至带上了点骄傲,“看看我们梦梦多会说话!引经据典的!大儿子,听到没?人家梦梦都这么说了,你可要争气点!别辜负了梦梦的……‘刮目相看’!” 她把最后四个字咬得有点重,带着调侃和鼓励。

“你要是真的表现好,好好努力,”江英趁热打铁,开始画饼,“等你过生日,还有过年,红包我给你多加……”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你之前那个咖啡店的兼职,是不是已经不干了?年轻人自己知道努力是好事,你爸当年也是白手起家,从……”

熟悉的“我父亲董事长的故事”开场白再次响起。江健鹏无奈地闭上眼睛,往后靠进座椅里,耳边是母亲滔滔不绝的忆苦思甜和殷切期望,眼前却仿佛还是徐诗梦那张平静中透着些许寂寥的侧脸,以及她指尖那用力到发白的细微痕迹。

车厢里,温暖依旧,絮叨依旧。但有些东西,似乎就在这个平常的周五夜晚,在这段回家的路上,悄悄地、发生了某些细微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变化。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灯火流转。徐诗梦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偶尔掠过的、自由的飞鸟剪影。

车子刚在家门口停稳,别墅的大门就被迫不及待地推开,一个小小的、粉色的身影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

“哥哥!诗梦姐姐!你们回来啦!”江萧然的声音又甜又亮,在初春微凉的夜晚空气里格外清脆。她身上还穿着毛茸茸的兔子家居服,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盛满了星星,显然已经趴在窗口等了很久。

江健鹏刚推开车门,一只脚还没踏到地上,听到妹妹的呼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嘴角就向上扬了起来,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点得意和宠溺的笑容。他直起身,很自然地张开双臂,微微弯腰,做好了迎接自家小公主“投怀送抱”的准备。脑子里甚至已经预演好了妹妹像个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软软地说“哥哥我想死你啦”的场景。

他等了两秒。

预想中的温软冲击并没有到来。

只见那个粉色的小身影,像一阵风似的,从他张开的双臂旁边……径直跑了过去。甚至带起了一小股气流,吹动了他额前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湿发。

江健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臂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有些滑稽地停在半空中。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亲妹妹,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刚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的徐诗梦面前,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短短的手臂,一把抱住了徐诗梦的腰,小脑袋还在她身上亲昵地蹭了蹭,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诗梦姐姐!你终于回来啦!我好想你呀!你想不想我?”

徐诗梦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弄得愣了一下,但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放松而柔软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残留的些许清冷和疲惫,在门口温暖的廊灯下,显得格外温柔动人。她弯下腰,轻轻回抱了一下江萧然,声音是面对小丫头时特有的轻柔:“嗯,回来了。我也想然然了。”

站在车旁,手臂还尴尬地张着的江健鹏:“……”

他感觉自己像一尊突然被施了石化咒的雕像,僵在原地,从指尖到头发丝都透着一种荒谬的凉意。晚风吹过,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碎成八瓣的、清脆的咔嚓声(幻觉)。

搞什么?他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他亲妹妹看都不看一眼,直奔徐诗梦去了?还抱得那么紧?那声“我好想你呀”又甜又糯,以前不都是专属他的吗?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失落、难以置信、以及强烈“被抢了玩具”般的别扭感,瞬间席卷了他。胸口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堵,还酸溜溜的。他看着灯光下那“姐妹情深”的一幕,徐诗梦微微弯着腰,长发垂落,侧脸线条柔和,江萧然像只找到母猫的小奶猫一样黏着她,两人之间萦绕着一种他完全插不进去的、亲昵又和谐的气场。

这画面……刺眼。非常刺眼。

江英停好车走过来,正好看到儿子石化的背影和那尴尬悬空的手臂,再看看那边抱在一起的徐诗梦和女儿,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江健鹏僵硬的后背,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同情:“行了行了,别杵这儿丢人了,收收你那胳膊。看来咱们家小公主,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咯。”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江健鹏心里那点别扭瞬间升级成了明晃晃的不爽。他猛地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嘴角向下撇着,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他看也没再看那边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转身,大步流星地越过还在“叙旧”的两人,径直走进屋内,背影都透着一股“我很不高兴”的低气压。

什么新欢旧爱!那是他亲妹妹!从小黏着他长大的亲妹妹!这才几天?就被那个徐诗梦给“拐跑”了?

江英看着儿子气鼓鼓离开的背影,摇头失笑,对走过来的徐诗梦和还抱着她不撒手的江萧然说:“别理他,小孩子脾气。梦梦,累了吧?快进来,然然念叨你一天了。”

“不累,江姨。”徐诗梦牵着江萧然的手走进温暖明亮的客厅,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江健鹏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他刚才那副样子……是生气了吗?因为萧然没抱他?

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抓不住的涟漪。好像……有点幼稚。但又觉得,这样的他,比起球场上那个凌厉逼人、或者平时别别扭扭的样子,似乎……多了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男生该有的、直白的孩子气。

晚饭时,江萧然更是化身徐诗梦的专属“迷妹”,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中心思想全是“诗梦姐姐”。什么“诗梦姐姐写字好看”,“诗梦姐姐讲的故事好听”,“诗梦姐姐懂得可多啦”……把徐诗梦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完全把自己的亲哥哥忘到了九霄云外。

江健鹏整顿饭都吃得食不知味,味同嚼蜡。看着江萧然殷勤地给徐诗梦夹菜,看着徐诗梦对妹妹温柔浅笑,甚至耐心地听她那些幼稚的童言童语,他心里那股酸溜溜的闷气就越积越多,像不断充气的气球。

尤其是饭后,江萧然神秘兮兮地拉着徐诗梦去了厨房,不一会儿,两人端着一小碗看起来卖相还不错的焦糖布丁出来了,上面撒着奥利奥碎。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举到徐诗梦面前:“姐姐姐姐!这是今天老师教我们做的!我特地留了一份最好的,等你回来吃呢!我帮你撒奥利奥!”

徐诗梦很配合地露出惊喜的表情,摸摸江萧然的头:“然然现在可真棒,都会做布丁了,太厉害了。”她从口袋里(也不知道她怎么会随身带着)掏出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熟练地拆开,轻轻掰了一小块,喂到江萧然嘴里。

“甜不甜?”

“甜!姐姐也吃!”江萧然也挖了一小勺布丁,踮着脚,努力递到徐诗梦嘴边。

徐诗梦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吃掉了那勺布丁,然后两个人相视一笑,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着那份小小的甜品,气氛温馨得能滴出蜜来。

江健鹏当时正下楼,想去厨房冰箱拿瓶冰水,降降心里那莫名其妙的火气。结果刚走到楼梯一半,就看到餐厅暖黄灯光下这“相亲相爱”的一幕。

他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灯光下,徐诗梦微微弯着腰,侧脸线条柔和,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温暖又柔软。而她面前的江萧然,仰着小脸,笑得见牙不见眼,脸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依赖。

她们分享着同一份布丁,交换着同一块巧克力,笑容自然真挚,仿佛她们才是亲密无间、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

而他,像个误入别人温馨画面的、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还带着点尖锐的刺痛。一种强烈的、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和……难以言喻的失落,混杂着对徐诗梦那“轻而易举”就夺走妹妹全部关注的微妙恼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站在楼梯的阴影里,看着那刺眼的温馨画面,脸色彻底黑透了。胸口堵得厉害,喉咙也发紧。他想冲过去,把妹妹拉过来,想大声说“我才是你哥!”,想质问徐诗梦凭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用力握紧了楼梯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有什么立场?妹妹喜欢和谁玩,是她的自由。徐诗梦对妹妹好,他难道还能阻止吗?

可他就是难受。非常难受。像自己珍藏了很久的宝贝,突然被别人拿走了,还当着他的面玩得那么开心。

他最终没有去厨房,而是转身,又沉默地上了楼,背影透着浓浓的烦躁和憋闷。那瓶水,也不想喝了。

晚饭后,江健鹏一个人窝回自己房间,门关得震天响。他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餐厅里那刺眼的一幕和心里翻江倒海的酸涩憋闷都压下去。

没用。越想越气,越气越烦。

他打开手机,准备用游戏麻痹自己。刚登录,就听到门外走廊传来妹妹清脆的欢笑和脚步声,还有徐诗梦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回应。她们似乎从徐诗梦的房间出来了,在走廊上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妹妹哼着歌跑回了自己房间。

门外安静下来。

江健鹏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游戏界面在手机屏幕上亮着,他却一点玩的**都没有。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徐诗梦的样子。她对着妹妹温柔的笑,她低头吃布丁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她在车上看向窗外时那带着寂寥的侧影,还有……校门口,她等待的模样……

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自己房间的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光线——来自对面。徐诗梦的房门……没关严?刚才妹妹好像是从她房间出来的。

鬼使神差地,江健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轻轻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很安静。他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无声地,拧开了自己房门的把手,拉开一条细缝。

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小壁灯,光线昏黄。对面徐诗梦的房门果然虚掩着,留着一道大约两指宽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流泻出来,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房间里隐约传来细微的、纸张摩擦的声响,还有……墨汁特有的、清淡悠远的味道?

她在干什么?江健鹏心里好奇的猫爪子开始挠。他想起她父亲是书法家,她自己也写得一手好字。难道在……练字?

这个猜测让他心里那点别扭和烦闷,奇异地被另一种情绪——好奇,或者说,是一种想要窥探她更多不为人知一面的冲动——暂时压了下去。他轻轻拉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到走廊上,装作要下楼倒水(虽然并不渴),慢慢地、极其自然地,从徐诗梦的房门口“路过”。

视线飞快地、不受控制地,瞟向那道门缝。

房间里,徐诗梦背对着门,站在书桌前。她似乎刚洗过澡,头发还带着湿意,没有完全吹干,柔顺地披散在肩后,发梢微微卷曲。她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布料柔软,衬得她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脖颈肌肤如玉。家里暖气很足,她并没有再穿外套。裙子是可爱的圆领,袖口和裙摆带着同色系的蕾丝花边,上面印着小小的、毛绒绒的卡通动物图案——和刚才江萧然睡衣上的图案,似乎是同款。

江健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这样的徐诗梦……他没见过。褪去了校服的规整,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清淡疏离的气质。鹅黄色让她看起来温暖又柔软,未完全干透的长发带着居家的随意,那身和他妹妹同款的、带着卡通图案的连衣裙,更是让她身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可爱的、毫无防备的居家感。

她微微倾身,手臂悬腕,正握着毛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移动。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挺翘,嘴唇因为认真而微微抿着。昏黄的灯光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让她看起来像一幅年代久远的、静谧美好的油画。

江健鹏的心脏,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胸口,有点麻,有点慌。他赶紧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偷偷看去。

她在写什么?

他努力想看清宣纸上的字,但角度不对,只能看到墨色淋漓的笔画边缘,和她运笔时手腕稳定而优美的弧度。看那字的大小和布局,似乎不是诗词,更像是……格言?警句?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教室,回答吴琦那个关于如何处理矛盾的问题时,她引用的就是这句话。所以……她是把这句话写下来了?为什么?是喜欢这句话?还是……在提醒自己什么?或者说,在消化白天发生的事情?

校门口……邓艾……冲突……

这几个关键词瞬间串联起来,江健鹏心里那点因为偷看而产生的心虚和异样感,立刻被更深的疑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揪心取代。她果然是在意白天的事的。只是她不说,用这种方式来平复心情?

他看着灯光下那个纤细的、穿着鹅黄色卡通连衣裙、却悬腕挥毫写着苍劲大字的身影,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觉得她矛盾,又觉得她……有点让人心疼。明明可以告状,可以求助,却选择自己一个人默默消化,用练字这种方式。

他站在门口阴影里,看了很久。久到徐诗梦似乎写完了一张,轻轻放下笔,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然后微微侧头,似乎想看看效果。

江健鹏猛地一惊,像做了亏心事被发现,立刻收回视线,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溜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大口喘气。

脸上有点发烫。耳朵也热。

他刚才在干什么?偷看女生房间?还看得那么入神?

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和心里那乱七八糟的感觉都甩出去。快步走进浴室,打开冷水,胡乱冲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却没能完全浇灭心头那点躁动。

他匆匆洗了澡,头发都没擦太干,就一头栽回床上,扯过被子蒙住头。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他刚才登录的游戏界面。

他盯着那绚烂的游戏图标,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却一个图标都没点下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鹅黄色的柔软裙摆,是未干的、带着湿意的长发,是悬腕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是宣纸上淋漓的墨迹,是那句“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还有,她微微侧头时,脖颈到锁骨那一小段优美脆弱的弧线。

“砰、砰、砰——”

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让他心烦意乱。

最后,江健鹏还是点开了游戏。五彩斑斓的登录界面和激昂的背景音乐瞬间充斥了感官,试图将那些烦人的、关于鹅黄色裙摆和未干长发的画面挤出去。他刚进入主界面,一条组队邀请就弹了出来,发信人是“遮天叶老黑”。

他点了接受,队伍语音里立刻热闹起来。

“哟,鹏哥!可算上线了!” 周健的声音总是第一个冒出来,带着夸张的惊喜,“这都几点了?我还以为你被你家小公主缠着讲睡前故事,今晚不来了呢!”

“遮天叶老黑”没说话,但游戏角色在旁边做了个点头的动作。

王鸿文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可能是在写作业?或者……辅导妹妹写作业?”

“小公主”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江健鹏心里那个因为偷看而暂时被压抑下去、其实一直没消的气球。傍晚回家时那被无视的尴尬,餐厅里那刺眼的“姐妹情深”,还有心里那股酸溜溜的、被取代的失落感,瞬间混合着游戏音效,一股脑冲了上来。

“你们在说什么屁话?!”江健鹏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明显压不住的烦躁和火气,“打游戏就打游戏,扯什么家里事!闲得慌?”

他平时也会跟兄弟互损,但很少用这么冲的语气。队伍语音里安静了一瞬。

周健干笑了两声,赶紧打圆场:“哎呀,开个玩笑嘛鹏哥,别激动别激动……那什么,赶紧开!这把吃鸡!”

“遮天叶老黑”的游戏角色默默走到了准备位。

王鸿文轻轻“咳”了一声,没再继续那个话题。

江健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但那股无名火还在胸口烧着,让他拉不下脸来缓和气氛。他只能把注意力强行拽回游戏,语气硬邦邦地,带着点迁怒的威胁:“就是,少废话。赶紧开。这把谁再坑,小心我用冰女把你们全冻成冰雕,挨个‘好好调教’。”

“得嘞!鹏哥发话了,这把必C!”周健立刻捧场,试图把气氛拉回熟悉的游戏互怼频道。

游戏开始。出生岛上喧嚣一片。“遮天叶老黑”选了雷神,周健秒锁沙男,王鸿文拿了小道士,江健鹏则按照惯例,锁定了冰女。

跳伞,落地,搜刮。最初的几分钟还算顺利,江健鹏暂时把家里那些糟心事抛到了脑后,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操作,专注于眼前的物资和可能出现的敌人。耳机里是兄弟们熟悉的报点和交流。

“唉,鹏哥,那边飓风客!金光!有人在舔!”周健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

“位置。”江健鹏言简意赅。

“就那破房子后面!看我的——‘沙暴之怒’!”周健话音未落,他操控的沙男已经一个翻滚冲了出去,大招“沙暴之怒”的图标瞬间亮起,黄沙开始弥漫。

“猪!别过去!”“遮天叶老黑”冷静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但已经晚了。

就在周健沙男大招刚刚起手、沙暴尚未完全成型的瞬间,一道半透明的、布满符文的蓝色结界,以惊人的速度从飓风客旁边的掩体后张开,瞬间将周健和他刚刚成型的沙暴圈笼罩了进去!

封魔结界!专门克制和吸收奥义技能的特殊结界魂玉!

“我操!”周健的惊呼和游戏里沙男大招被强行打断、沙暴消散的音效同时响起。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和飞索从结界外射来,显然埋伏的队伍不止一人。

“猪健!你他妈能不能看看情况再上?!”江健鹏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一边操控冰女急速赶去支援,一边对着麦克风低吼,“脑子呢?被狗吃了吗?!”

“哎呀,鹏哥,别生气嘛……”周健的沙男在结界里狼狈地翻滚躲闪,血量哗哗直掉,声音也弱了下去,“多大点事啊,你不会因为之前家里那点事,就把气撒我身上吧……”

“家里那点事”……这话简直是在江健鹏的雷区上蹦迪。他脸色一黑,刚要发作,耳机里传来“遮天叶老黑”平静的指令:“鸿文左,鹏哥右,我中。救猪。”

与此同时,“遮天叶老黑”操控的雷神,周身猛然爆发出耀眼的雷光,高大的身躯在电光中急剧膨胀、变形,转瞬间化作一尊威严狂暴的雷霆巨人——雷神真身!他手中凝聚出一柄完全由闪电构成的长枪,枪尖雷蛇狂舞。

“天罚!”

伴随着低沉威严的怒吼,雷霆长枪被他猛地投掷而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璀璨电光,精准无比地射向了飓风客旁边那个刚刚展开结界的、操纵着泥巴人角色的敌人!

“轰——!”

雷霆炸裂!那个泥巴人被闪电长枪牢牢钉在了地上,浑身电光缭绕,陷入麻痹僵直。封魔结界因为施法者受创,光芒剧烈闪烁,瞬间变得不稳定。

“漂亮!”江健鹏眼睛一亮,心头那股因为周健的蠢和“家里事”而升起的暴躁,瞬间被战意取代。他操控冰女从右侧切入,看准对方三人因为雷神突袭而出现短暂混乱的时机,手指重重按下R键。

冰女的奥义技能图标骤然点亮!

“冰冻九州,雪葬仇敌!”

冰霜之力以冰女为中心轰然爆发!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无数冰晶尖刺,呈扇形向前方急速穿刺!那三个因为躲避雷神长枪而有些靠拢的敌人,根本来不及完全散开——

“噗!噗!噗!”

三声冰晶入肉的沉闷声响几乎重叠!三道鲜红的伤害数字同时从三个敌人头顶飘起!其中就包括了那个被钉在地上的泥巴人。

“我靠!一穿三!鹏哥牛逼!!”周健的沙男刚好从濒临破碎的结界里连滚带爬逃出来,看到这一幕,立刻在语音里鬼叫起来,“快打快打!全残了!”

“补伤害!”王鸿文的声音依旧冷静,但他操控的小道士已经掐起剑诀。只见他周身清气缭绕,道袍无风自动,背后“唰”地展开数柄由金光凝聚的虚幻宝剑。

“无牵无挂,无尘无敌!万剑——归宗!”

数柄金光宝剑化作道道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疾射向那三个被冰女穿刺命中、动作迟缓的敌人。那个刚从雷电麻痹中恢复一点、试图开启泥巴人变身奥义保命的家伙,变身动画刚起手,一柄金光宝剑就当头插下!

“铿!”

金光迸溅,泥巴人的变身动作被硬生生打断,再次陷入僵直。

“集火!秒了!”江健鹏大吼,冰女挥动冰刃,配合雷神的后续雷电攻击和王鸿文金剑的持续绞杀,三人配合默契,技能衔接如水银泻地。

“呃啊——!”

惨叫声中,对方四人小队,除了一个见势不妙早早开溜的,剩下三人顷刻间化作三道升天的白光,只留下满地闪烁的物资和魂玉。

“呼……”一波激烈的团战打完,江健鹏长舒一口气,感觉胸口那股闷气随着这畅快的收割消散了不少。他看着地上那几具还在冒烟的“尸体”和闪闪发光的掉落物,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扯了扯。

“舔包舔包!发财了!”周健的沙男观战视,兴奋地大呼小叫,“我去!五情七灭阵的阵眼魂玉!还有这根……金魂玉·翻江搅海!是金棍子!鹏哥,这不发了?!”

金棍子,游戏里顶级近战武器“翻江搅海棍”的专属金色魂玉,稀有度极高,属性霸道。江健鹏操控冰女走过去,捡起那根流淌着暗金色光泽的棍状魂玉,入手沉甸甸的,游戏角色似乎都振奋地挥动了一下武器。之前那点不愉快彻底被获得极品装备的喜悦冲淡了。

“哦?拿到专武了?” “遮天叶老黑”的雷神真身时间结束,变回人形,走了过来,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轻松的笑意,“那这把不随便打嘛。” 耳机那头传来细微的、打火机擦燃的“咔哒”声,和一声轻轻的呼气声,显然他点了支烟。“陪一根。” 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对游戏里的金棍子,还是对现实里的烟。

王鸿文也轻笑:“看来运气不错。赶紧拿点钱,去返魂台把猪……把周健的魂冢召回来吧,他刚才好像把身上的好魂玉都掉了。” 他及时改口,没把“猪”字说完。

“靠!鸿文你……”周健抗议,但没人理他。

几人清理完战场,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朝着地图上最近的返魂台走去。返魂台是一个可以花费游戏内货币复活队友的特殊地点,通常设在相对开阔的区域。

走到返魂台附近,江健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寂静的山谷,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似乎很安全。他率先走到返魂台中央那散发着幽幽蓝光的阵法前,开始操作界面,选择复活周健的沙男。

“叮”一声轻响,一万游戏币扣除。返魂台的光芒变得明亮,一道光柱从阵法中心升起,周健沙男那略显虚幻的身影开始在光柱中缓缓凝聚。

就在沙男身影即将完全凝实、江健鹏三人精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异变陡生!

旁边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树冠上,一道刺目的红光如同陨石般骤然坠落!速度奇快无比!

那是一个穿着血红色劲装、双眼被红色布条蒙住的女**角色——“红夜”。她的奥义技能图标在落地的瞬间已然璀璨到极致!

“烛照万物!”

红夜清冷而诡异的低喝在空气中炸响!以她落地点为中心,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赤红色阵法瞬间铺开,将整个返魂台区域连同刚刚开始凝实的沙男魂冢、以及江健鹏的冰女、“遮天叶老黑”的雷神、王鸿文的小道士,全部笼罩了进去!

赤红色阵法光芒大盛,无数道灼热的赤练真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从阵法中爆射而出,无差别地轰击着范围内的所有敌人!

“我操!有老六!被阴了!”江健鹏瞳孔骤缩,失声大喊!他想操作冰女闪避或开技能,但赤练这个奥义的起手和生效速度太快,范围又大,他们刚刚打完架,技能大多在冷却,奥义点更是空空如也!

“躲不开!”“遮天叶老黑”的声音也带上了急促。

“退!”王鸿文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红夜真气的灼烧伤害瞬间灌满!江健鹏的冰女血量本就因为刚才团战有所消耗,此刻在密集的真气轰击下,血条像雪崩一样暴跌,屏幕瞬间染上代表重伤的暗红色,然后——彻底灰白。

“你已重伤倒地。”

几乎同时,“遮天叶老黑”的雷神和王鸿文的小道士也在一连串的爆炸伤害中不甘地倒下。只有那道刚刚完全凝实、还处在复活无敌帧最后一瞬的沙男魂冢,险之又险地没有被赤练奥义直接命中,但在落地后,也立刻被赤练和她的队友(显然不止一人)的后续攻击蹭到,血线岌岌可危。

“我日……”江健鹏看着灰白的屏幕和倒地的三个角色,以及那个在赤红色阵法光芒中狞笑着开始舔他们包的赤练和她的队友,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刚才拿到金棍子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阴了、憋屈到极点的怒火。

然而,事情还没完。就在红夜小队兴高采烈地搜刮江健鹏他们掉落的珍贵魂玉和物资(包括那根新鲜出炉的金棍子)时,另一支满编队似乎被刚才的奥义光芒和战斗动静吸引,从山谷的另一头猛冲过来!

“那边打完了!快!抢!”

“有人!是红夜队!干他们!”

新的混战瞬间在返魂台爆发!红叶小队刚打完偷袭,技能不全,状态不满,立刻陷入了苦战。刀光剑影,技能乱飞,场面一片混乱。

而就在这时,江健鹏的死亡视角里,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周健的沙男。

这家伙复活后,靠着那短暂的无敌帧和一点点运气,居然没在第一时间被赤练队补掉。此刻,他正悄无声息地、贴着返魂台边缘的岩石阴影,像只真正的土拨鼠,一点点朝着江健鹏、王鸿文和“遮天叶老黑”倒地的位置——也就是现在混战最激烈、魂冢和掉落物最集中的地方——摸去。

“周健你……”江健鹏看着那个猥琐移动的沙男,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只见周健的沙男趁着红夜队和新来的队伍打得不可开交、没人注意角落的机会,以惊人的手速和精准度,飞快地扑到江健鹏冰女的魂冢上,摸走了里面最值钱的几个魂玉(包括那根金棍子!),然后又滚到王鸿文的小道士魂冢旁,捞起他的金色凤凰羽,最后还不忘在“遮天叶老黑”雷神的魂冢上刮走他的紫色高品质地煞符……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闪电,舔包技术堪称教科书级别。舔完,他头也不回,趁着混乱,一个玄玥,消失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深藏功与名。

江健鹏:“……”

王鸿文:“……”

耳机里,“遮天叶老黑”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清晰而悠长的、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的声音,伴随着他听不出情绪的三个字:

“……可以的。”

“踢了。” 江健鹏在队伍语音里,用毫无商量的、冷酷无情的语调,吐出两个字。

“对。”“遮天叶老黑”言简意赅地附议。

“附议。”王鸿文推了推眼镜(虽然没人看得见),平静地投出最后一票。

“不要啊——!!!” 周健凄厉的哀嚎瞬间充斥耳机,几乎刺破耳膜,“鹏哥!遮天哥!鸿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次保证不坑!我玩桃子!我玩奶妈!我当狗!我给你们当移动血包!你们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求求了!别踢我!没有你们带我,我上分如吃屎啊!!”

桃子,游戏里的辅助治疗角色,技能是放出一根治疗光线连接队友,持续恢复血量,俗称“奶妈”,是团队里的后勤保障,通常由意识好、不贪功、甘当绿叶的玩家担任。周健玩这个……江健鹏实在不敢想象。

“桃子?”江健鹏嗤笑一声,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就你?玩桃子?我怕你连治疗线都能牵到敌人身上去。你还是只配给我擦皮鞋——哦不,给游戏里的NPC擦鞋都嫌你手抖。”

说完,他不再理会周健杀猪般的求饶和赌咒发誓,移动鼠标,干脆利落地在队伍列表里找到周健的游戏ID,右键,点击“移除队伍”。

世界清净了。

“拉谁?”江健鹏问。少了周健那个活宝(和坑货),队伍里确实缺个位置,而且没有稳定治疗,高端局会很难打。

“随便。”“遮天叶老黑”无所谓。

“拉个会玩的奶妈最好。”王鸿文给出务实建议。

江健鹏“嗯”了一声,打开好友列表,目光扫过一排排或灰暗或明亮的ID。他的好友不多,大多是在游戏里认识的,或者像周健他们这样现实朋友。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一个ID上——东京绪雪。

这个ID是灰色的,显示不在线。但他记得,这是之前偶然一次野排遇到的队友,玩的就是桃子,而且玩得相当不错,走位风骚,治疗精准,大局观也好,那把他们配合得很舒服,就顺手加了好友。不过之后没怎么一起玩过。

他点开私聊,发了条信息过去:“在?三缺一,来吗?缺奶。”

信息发出去,他也没抱太大希望,正准备去世界频道随便喊一个。没想到,几乎是秒回。

东京绪雪:“1。”

简洁的一个数字,表示同意。随即,她的ID亮了起来,从灰色变成代表在线的绿色。

江健鹏有点意外,挑了挑眉,发送了组队邀请。

对方秒进。

队伍里瞬间多了一个女**角色,穿着游戏里桃子的初始外观,安安静静地站在准备区域,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开麦说话。

“哇哦?” 王鸿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兴奋?他推了推眼镜(再次,虽然没人看见),“女玩家?鹏哥,可以啊,从哪拐来的?”

“遮天叶老黑”没说话,但他操控的雷神角色,默默转了个身,面朝新进来的“东京绪雪”,似乎也在打量。

江健鹏看着队伍频道里那两人突然“活泼”起来的气氛,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平时一个比一个能装深沉,碰到个女玩家(可能),这就原形毕露了?

“之前排到的,玩得还行。”他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对“东京绪雪”说:“开麦?交流方便点。”

几秒后,队伍语音里响起一个声音。是女声,很干净,音色偏清冷,但又不至于冰冷,语速平缓,吐字清晰:“能听到吗?”

“能能能!当然能!” 王鸿文立刻接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有礼,“小姐姐怎么称呼?”

“遮天叶老黑”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江健鹏没说话,只是听着。这声音……好像有点耳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东京绪雪”似乎顿了一下,才回答,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但说出的话却让江健鹏嘴角抽了抽:

“我叫胡桃。是土御门家的天才阴阳师。”

江健鹏:“……”

王鸿文&“遮天叶老黑”:“……”

队伍语音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鸿文率先发出赞叹(?):“噢!胡桃!好名字!霸气!土御门家……是那个很有名的阴阳师家族对吧?失敬失敬!”“遮天叶老黑”也跟着“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江健鹏扶额。这姑娘……是入戏太深,还是单纯的中二病?不过想到她游戏ID叫“东京绪雪”,又玩的是和风浓郁的辅助角色“桃子”,会这么自我介绍好像……也勉强说得过去?

“行吧,胡桃……阴阳师。”江健鹏决定跳过这个诡异的开场白,“这把你玩桃子,跟我们打配合,没问题吧?”

“没问题。”自称“胡桃”的女声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我辅助,你们输出。听指挥。”

“好,那就开。”江健鹏不再废话,点了开始匹配。

或许是因为没了周健那个不定时炸弹,或许是因为新来的“胡桃”确实辅助玩得溜,意识一流,治疗给得及时,走位又谨慎,几乎从不脱节,这把游戏打得异常顺利。

“胡桃”的桃子就像个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治疗光线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连接到残血的队友身上,技能释放时机精准,还能用控制技能偶尔打断敌人的关键连招。有她在后面稳稳地兜底,江健鹏的冰女、“遮天叶老黑”的雷神和王鸿文的小道士可以更加放心大胆地冲锋陷阵,打出爆炸输出。

四人之间的配合,虽然没有经过长期磨合,但得益于“胡桃”出色的战场阅读能力和及时的沟通(虽然她话不多,但每次报点、提醒技能CD都很关键),竟也打出了不俗的默契。几次小规模团战都以微小代价取胜,资源越打越肥。

决赛圈,他们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胡桃”的桃子躲在后方的掩体后,冷静地观察着战场,治疗光线如同灵蛇,在江健鹏三人之间灵活切换,确保每个人血量健康。

“左边树后,一队,满编。右前方石头,两个独狼,在互殴。”“胡桃”清冷的声音响起,报出关键信息。

“先清独狼,再打满编。”江健鹏立刻做出决策。

“遮天叶老黑”的雷神率先发难,一道雷霆长枪逼出石头后的独狼走位。王鸿文的小道士金剑跟上补伤害。江健鹏的冰女看准时机,冰封路径接冰冻穿刺,将试图逃跑的残血独狼瞬间带走。

另一边,另一队独狼见势不妙想溜,被“胡桃”桃子一个精准的束缚符咒定在原地,紧接着江健鹏三人集火秒杀。

最后面对那支满编队,四人更是打出了完美暴击。“遮天叶老黑”雷神开大先手搅乱阵型,王鸿文小道士万剑归宗补足伤害,江健鹏冰女看准对方治疗被雷神逼出保命技能的空档,一套连招将其秒杀。“胡桃”的桃子则始终游走在安全边缘,治疗不断,还抽空用控制技能限制了对方主输出的走位。

当最后一名敌人倒在江健鹏的冰刃之下,屏幕上跳出金光闪闪的“撼天降龙”字样时,队伍语音里响起几声轻松的呼气。

“Nice!”王鸿文赞道,“胡桃小姐姐奶得太稳了!这把MVP必须是你!”

“确实可以。”“遮天叶老黑”也难得地给出了肯定评价。

“胡桃”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喜悦,只是淡淡道:“大家打得都好。配合不错。”

江健鹏看着结算界面上自己冰女高额的输出伤害,和“胡桃”桃子那堪称恐怖的治疗量和助攻数,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这种有靠谱队友、配合默契、轻松取胜的感觉,确实比跟周健那个坑货打游戏畅快多了。这个“东京绪雪”……不,“胡桃”,技术确实过硬,性格也冷静,不吵不闹,是个优质队友。

就在这时,王鸿文忽然“啊”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歉意:“那什么,鹏哥,遮天,胡桃小姐姐,我得先下了。班长……林群给我发信息,有点学生会的事情,让我帮忙整理下资料,比较急。”

“班长?林群?”江健鹏挑眉,“她现在是校学生会主席了吧?大忙人啊。怎么,抓你当壮丁?”

“嗯,刚升上去,事情比较多。”王鸿文笑了笑,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抱怨,反而有点……习以为常?“有些资料和数据需要人帮忙核对整理,我刚好有空。”

“遮天叶老黑”没说什么,只是游戏角色做了个“再见”的动作。

“胡桃”也简单说了句:“再见。”

“行吧,忙你的去。”江健鹏也没在意,随口打趣道,“我说小王,你这鞍前马后的,我看学生会团委那边的‘第一把交椅’,是不是也快轮到你坐了?”

“鹏哥,这话可不敢乱说。”王鸿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但仔细听,似乎又没那么简单,“还在选拔期呢,结果没出来,谁说得准。”

“得,知道你谨慎。赶紧滚去给班长大人打工吧。”江健鹏笑骂。

“那我先退了,你们玩。胡桃小姐姐,下次有机会再一起。”王鸿文说完,便退出了队伍和游戏。

队伍里只剩下江健鹏、“遮天叶老黑”和“胡桃”三人。

“还打吗?”江健鹏问。

“遮天叶老黑”:“随意。”

“胡桃”:“我都可以。”

江健鹏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而且不知怎么,和这个“胡桃”打游戏,虽然很顺畅,但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微妙感。她的冷静,她的简洁,她那种游离在团队之外却又精准融入的辅助方式……

“算了,今晚就到这儿吧。我也下了。”江健鹏说。

“好。”“胡桃”应道,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遮天叶老黑”:“下了。”

三人互相道了别,相继退出游戏。

江健鹏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沉嗡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墙壁上,那里空无一物,但他仿佛又看到了傍晚时分,那扇虚掩的门后,鹅黄色的裙摆,未干的长发,和宣纸上淋漓的墨迹。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想什么呢。

关机,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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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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