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遥遥望见一带村落,展昭缓住脚步自言自语:“何为馆驿、破庙?”夜色阑珊,眼看插翅也飞不到城里了。
宁薰偏头瞪了他一眼:“谁知道你心里犯啥别扭?听我的走水路,这会儿早吃饱逛足睡大觉了。”
展昭暗暗笑起来:“一夕风月,比馆驿破庙都好。宿在山野人家,你不喜欢么?”
宁薰忍不住叹气:“好好好,只不过人都饿扁了,看见月亮只会想起煎饼。现在少和我说风花雪月,免得扫你的兴。”
展昭忽觉歉然。她叫了一路的‘姐夫’,结果还是没被照顾好。他对宁薰说:“怎会扫兴?除非是你不愿听我说。”
宁薰揉揉眼睛嚷道:“你傻呀,不听你说话,我跟来干什么?”她往前超了一个马头,大喊一声:“别废话,快跑!”
展昭一笑跟上去。近庄牵马绕径,农家大多闭户熄灯了。宁薰左转右转引路到村西头停下,望着门前大树小声说:“官老爷,祠堂住没住过?”
展昭不响,拴好马匹伸手推门。月光里但见一地银辉,甚是干净。他回头一看,宁薰手提包袱仍遮在树荫里。展昭走近去看清了她,一时有些怔忡。片刻安静的宁薰,是月光下娟娟的影子。
奈何一开口一动作,什么意境全完了。宁薰把包袱远远递过去,强烈建议:“你那把剑呢?好不好拔出来插在门上?”
展昭才知她是害怕不敢过去,忍笑说道:“展某的剑,岂能混同僧道一流?只怕没用。”说着心里奇怪,宁薰夜里敢走乱葬岗,一个乡间祠堂何至于让她怕得这样?
宁薰周围望一望,嘴里打着磕巴说:“那那那你点个亮来,里面黑糊糊的我怕把干粮吃进鼻子里。”
展昭解包袱翻出蜡烛火折,点着了擎在手中头前领路。宁薰赶紧贴上来死揪住他袖子不放,两人一叠影子拥进门去。
依供桌一脚坐下,展昭无奈地说:“可否先松一松手?容我安置灯烛,取些水粮,再给你攥着不迟。”
宁薰只觉阴森森暗里都是鬼魂,哪肯就此放开。展昭只得一手将蜡烛粘在地面,看着她叹了口气。这样下去今夜如何歇宿?想想也只好说话来岔:“宁薰,你怎知此处有座祠堂?”
宁薰正东张西望,听见问话转过脸来:“啊?我来过嘛,当然知道了。”
展昭挑挑眉毛,笑问:“和谁来过?也是这般拉拉扯扯走进来?”
宁薰虽然害怕,脑子却不慢:“你别笑!祠堂有什么可怕?是后来有人死在里面,我才怕的。”
展昭想了想,慢慢问道:“那是甚么时候?如何……”他停下来,考虑要怎么问下去。
宁薰咽口唾沫:“我就是想告诉你……告诉你……”静谧中,只听见她牙齿嗑得紧锣密鼓,虹膜上薄光隐现。
展昭伸手出去轻轻一揽她肩头,温声说:“不怕。告诉我。”
宁薰鸡啄米谷般点着头:“我告诉你……我明天告诉你……”她抬头看他:“靠着你睡觉行不行?我现在很困很困,一点都不饿了。”
展昭无言地点一下头。宁薰把头脸往他肩下一蒙,依旧两手抱住袖子,很快一动不动睡着了。
晨起一口气干掉两张大饼,出发时宁薰又开始说说笑笑了。马背上的她精神抖擞,不但脸洗得光滑干净,好像连脑子也洗成空白了。
指点江山说了半天,忽然发觉展昭几乎没开过口,她才记起因为自己睡了一夜,所以展昭坐了一夜。某些时候身边有个姐夫还是满不错的,想到这儿她又想起张载。姐夫有一个已经偷笑了,居然还能摊上两个,这是什么运气?宁薰一高兴话更多了:“姐夫,喜欢吃什么玩什么,现在赶紧想啊;进了城不一样一样搜罗出来,我绝没个完。”说着又觉得不妥:“啊,你昨晚一夜没睡。还是找个舒服的客栈,先闷它一大觉好了。”
展昭微微一笑:“你还记得昨晚的事?”
宁薰瞅了他一眼,表情没那么欢欣鼓舞了:“怎么不记得?不过我不想说不高兴的事。你以后再问行不行?等我吃够玩够,那时死也不怕了。”
展昭沉默地看着她。死也要吃够玩够再死,倒似符合宁薰的处世精神。但为什么要死?
宁薰向前方扬扬脸:“看,江宁城。快到了。”她忽然好奇起来:“姐夫,你来这儿到底干什么的?包大人真有那么好吗?”
展昭顿了顿,叹口气问她:“宁薰,姐夫也好哥哥也好,你相信我是好人,愿意当我是亲人么?”
宁薰歪着头想了半天,说道:“我知道你是好官差。亲人若是罪犯,一样要被你杀的。”
展昭心头一震。亲人若是罪犯?!他没再想下去,转而问她:“恁么你犯罪了么?”
宁薰十分确定地摇头:“我没犯罪。很多罪犯自己都没犯过罪,你难道不知道?”说到这里她赶紧咽住,心想糟糕,八成又讲错话了。
展昭若有所悟,他长长慨叹:“我知道。天下若无冤屈不平,也不会有青天包大人了。他在那里,为的是让牢狱里没有犯罪的罪犯越来越少,让人世间的希望越来越多。你不信我不打紧,若是不信包大人,岂不是否定了人活着应该是抱有希望的?没有希望,再多好吃的好玩的给你,又有什么味道?我是官差,但我和世人一样,希望我的亲人在阳光下笑,不要在阴影里哭。对你也一样,宁薰。不管你怎么想我,非议我杀过什么人,你此刻只要相信,我盼望你从阴影里出来,不再害怕官差、祠堂、江宁,不需要躲避张载,不需要对谁隐瞒过去。我想帮你,让你从今往后再没有恐惧。难道你跟着我来,不是因为你愿意相信世间还有希望,因为你也和我一样这么盼望?”
宁薰再也想不到展昭一口气能说这么多。他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把她的一生说尽了。这番话让她呆若木鸡,让她站在人生的大河中央,一无所想。只愿洪流滔天,把她狠狠冲刷,再不让人看见。
眼泪不自禁流下来。为什么要她说,要她看起来是个脆弱的不能对抗的可怜小孩?
而展昭说:“你为什么对抗,在对抗什么?我们花费一生时间和世界建立的联系,不应该是对抗,应该是分享。”
静了许久,宁薰终于点头:“分享就分享。我就是不愿意成天躲这个躲那个了,才想赌一把,拼着跑来最后吃这一趟惊吓。你着急想帮我我也知道,可每个人的命老天爷早就在那儿排好了,你再好心再有能耐,最后不也得顺着老天爷的意思走吗?所以赌归赌,我还是要先吃够本玩够本了,再赌。”
展昭暗暗摇头,吃和玩哪里有够。但话说到此,亦不便多加勉强,于是他有言在先:“展某此去另有要务,不得分身游玩。若要你独自一人出入,怕也不怕?”
宁薰蔫蔫地说:“怕不怕的,我有我的办法,你不用管。”
展昭不由笑了:“依我之见,你也不必再假扮叫花。且与我往一个好去处,不愁无人说笑解闷。”
宁薰的提问一直持续到两人入城---你带我去哪儿?先说好了衙门口我不住。你在江宁还有熟人?男的女的?和你一样问十答一的主儿就不用介绍了……
展昭微笑不语。问十答一,明明知道还问个不休。宁薰眉飞色舞的样子,和满眼的升平一样是个幻像么?然而她不自知,或者我也是。无论内在外在,须弥芥子,人生是机会主义加以假乱真。
明来暗往间人和马早已汇入街市,宁薰一落地就被到处的货摊吸住眼球,看见这个也好那个也俏,一时忙得挪不开步子。展昭几番开口劝行,都被她言语打岔混了过去。正暗地里摇头,忽然后起一阵骚乱,回头只见城门处两骑奔马扬尘,行人货郎惊避不及。说话间马匹自眼前卷地走去,展昭一甩手把丝缰抛给宁薰,叫道:“去那边酒家坐着,等我回来!”宁薰下意识接住缰绳,尚不知发生何事,展昭已没入尘埃里看不见了。她急得跳脚乱喊:“钱!把钱袋留下呀!”
展昭沿江岸追赶,遥见二人停骑在衙署门前,匆匆滚鞍入廨。他几步跟上,一翻腕剑柄荡开守卫衙役的狼牙棒,不理会耳边吆喝惊噫声,抬脚就往门里走去。先前市上骑马的两个差役攒行未远,闻声回头,展昭已迫近眼前,开口便问:“二位自应天押送甲仗,甲仗何在?”
两差役张口结舌,半晌左首那人先反应过来:“你你你……你是何人?”
展昭暗弹剑鞘锋刃半滑,一振臂横在二人颈项间:“说!”
两个差役不约而同疾退三步,也没能与眼前的一抹剑光拉开半毫距离。二人即刻打消逃跑的念头,语无伦次招供:“出应天被……被劫了……车仗在后,我们两个……先来报信……”
展昭沉声问道:“劫匪呢?人员伤亡如何?”
差役面面相觑一阵,一个说:“没……没多少伤亡,劫匪们取了辎重,退入深林,寻……寻不见了……”
当此时,门口衙役探头探脑的欲入内通传,只是谁也不敢造次迈出第一步。待远远听见内院人声响起,一个衙役连忙高叫:“细作!有细作!”展昭听见,撤剑说声“二位受惊”,一转身影动风摇,点尘不惊的去远了。
可能当时坐在车上打盹儿了,两差役到最后也没认出这执刀动剑的年轻人和半道问路的斯文人是同一人。
展昭一脚迈进酒家大门,没等踩实地面又抽身退了出去。他往墙后一闪,微侧身形细细看去。只见宁薰坐在东厅角窗下,此时大半个身子对着门口,正和对座一人红光满面议论着什么。展昭收回目光,自己的马就拴在门前垂柳下,等他随时走过去牵它。他站立凝视片刻,轻叹一声,转身走进酒肆。
他一现身,宁薰马上看见,从座上立起大叫:“姐夫!你跑哪儿去了?钱也不给一个,不怕我被人扣下来做苦工啊!”这一嚷不打紧,满堂的客人酒保齐齐扭头,神情古怪地看完宁薰看展昭。所有人同时停下语言动作,向来嘈杂的酒肆大厅于是古怪地静了一静。
这蓝衣翩然,英姿秀澈,抢眼是抢眼。可这么明目张胆抢人的眼未免太过份了。横穿万众目光的蒺藜,展昭四平八稳走过去,如同他每一次四平八稳对阵枪林箭雨。心里是不是也四平八稳,只有问他自己了。
他过于镇定的表情,让群众很快失去兴趣。转眼人间又是吃吃喝喝的永恒场面,别人的事毕竟只是闲事。
展昭一按剑轻轻搁上桌面,坐下欲言又止,忍不住先叹了一声。宁薰眼睛一翻,心想一句话不说丢手就跑,我还没叹气他叹的什么气。她扫一眼周围,压压嗓门才要开口,被对面坐着的公子招招手拦下来,笑问展昭:“展南侠,不认得啦?招呼也不打一个,太失礼了吧有点?”
展昭抬头拱手,把对方闪电的眼神稀释在他的海洋里:“白兄见谅。先前展某……展某……”
白玉堂终于憋不住狂笑起来:“你?你怎样?展大人娶亲,红包也不舍得发一个,不怕人当面背后的骂你小气呀?”
展昭摇头苦笑:“哪有此事?酒肆里耳杂,白兄勿要说笑。”
白玉堂屈一脚踏上座椅,忍笑放低声音:“我倒不曾说笑。姐夫姐夫叫得这个亲,姨妹子都坐在这儿了,还敢抵赖?”
不等他笑完,展昭已经提剑起身,取一锭散银留在桌上:“白兄,且换个地方说话。究竟如何,请这位宁薰姑娘自做解释。”说罢离座先往门外走去。
白玉堂看见银子,满意地点头说了句:“倒还似个官爷的体段。”他一偏头招呼懵里懵懂的宁薰:“小姨子,还不走等花轿来抬呀?”
一进江宁酒坊,白玉堂亮着嗓子便叫:“娘,儿子看您来了!”
江宁婆婆坐在柜后没动,翻眼皮睃了他一眼:“臭小子,一身的酒气。你是看我,还是花天酒地来了?”
白玉堂拉把椅子往上一靠,委屈地摊摊两手:“娘啊,您儿子这回冤枉大了。儿子马不停蹄赶路为什么呀,还不是为了早点看见娘?谁知道一进江宁城就碰见个丫头,在街上吃酒撒泼带赖帐,就差把人酒楼顶棚掀翻了。我上前一问,您猜猜是谁?展昭的小姨子!您说我能不救她吗?所以,嘿嘿,儿子跟进去也喝了两杯。说来说去,都怪展昭太吝啬,把小姨子带出来又不给吃饭钱。您儿子这叫仗义搭救,您气儿不顺要打人,别打我,您打他吧。”说着他伸手一指门外,恰好展昭此时进来,前趋几步躬身施礼:“晚辈拜见江宁婆婆。婆婆向来可好?”
江宁婆婆丢下拨了一半的算盘珠子迎出来,笑道:“好,好。这一向不见你,怎么瘦了。吃饭没有?想吃什么,婆婆叫人做去。”
展昭还未答话,白玉堂已从座上跳了起来:“娘!进来半天,您怎么不问问我饿没饿,想吃什么?到底谁是您儿子?”
江宁婆婆白了他一眼:“你还会饿着自己?展昭和你不一样,人家为黎民百姓忙得三天两头顾不上吃饭,我招待他一餐两餐不应该吗?你不高兴,他过的什么日子,颠倒换过去给你过两天,你干不干?你要干得下来,你娘我顿顿管你好吃好喝!”
白玉堂被兑得没话说,但见脸上青一回黄一回,就如那成精的冬瓜。心想臭猫,真有你的。如今连我娘也胳膊肘朝外拐,赶明儿就该不认我这个儿子,干脆变成你娘了。展昭见他咬牙切齿一脸的苦大仇深,连忙忍笑又施一礼:“深谢婆婆爱惜。晚辈既来江宁,定然颇多搅扰,故此心中忐忑,只盼婆婆不要厌烦才好。”
白玉堂两眼一翻赶紧抢话:“臭猫,卖什么嘴乖?想甩包袱,直说便是。”
展昭向他点头一笑:“白兄玲珑心地,天下事都瞒不过你去。”他回头叫一声倚在门边的宁薰:“快来见过江宁婆婆。”
宁薰好似没听见,站着动也不动。江宁婆婆走上前细细一瞧,笑说:“展昭,出远门还带个漂亮妹妹,这是你的小媳妇么?”
展昭面上一红,正犹豫该怎么回答,宁薰已经说话了:“不是媳妇,是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