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余韵》
浮生十七梦/著
【江潮有信,余韵无凭】
十二月的沪城,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
这是周韵在这儿过的第一个冬天。
周韵刚从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攥着刚换的硬币,便利店的暖光从身后照出来,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
“冬天真天真的会下雪吗?”她自言自语。
她来自徽南小城,对这座城唯一的了解,来自一首歌,来自老电影里一扫而过的梧桐和洋房。
她抬脚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过街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一个卖栗子的老奶奶缩在墙根底下,手冻得通红,围裙上沾着糖渍。
天快黑了,街道上行人匆匆,没人停下来。
周韵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还有二十多,够买一袋的来,好让老奶奶早点回家。
“奶奶,给我来一袋。”
她刚把那二十块递过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几张鲜红的钞票,轻轻放在秤砣上。
“天冷,您早些收摊儿。”
那声音不高,带着点北方口音,但语气很温柔。
周韵余光扫过那人,个子高高的,额头被碎发盖得严严的,只露出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
他穿着个黑色大衣,灰色围巾很衬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像极了上海滩里的许文强,就是差了个帽子。
这钱给多了,他和老奶奶再三拉扯下,依旧没接找的零钱。提着两大袋热乎的栗子,转身的时候,似乎注意到她了。
他停在周韵面前,递上去一袋。
“暖暖手。”
看着面前还在冒热气的栗子,周韵愣了一下,没打算接。
她连忙摆摆手,道谢。
这是别人花钱买的,他们也不认识,她又怎么好意思收下。
男人没说话,过了两秒,扯着她的袖子,把那袋栗子放进她手心里,做完这一切,转身便上了路边的车。
周韵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愣在原地,手里抱着那袋栗子。栗子的温度透过纸袋传进掌心,很暖和,也一路传进她的心底。
她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甚至连他的长相都没完全看清,只记得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周韵紧握着那张二十块钱,心里盘算着,等下次再遇见,得好好感谢他。
但沪城这么大,哪是想遇就遇得到的。
再次遇见他,是两年后的秋天。
周韵站在路对面,朝那座“宫殿”望去。柏斯特利,沪城著名的“销金窟”,耸立在梧桐深处,门口两棵百年老树像两个沉默的士兵。
门口泊车的门童穿着白手套制服,正弯腰从一辆黑色迈巴赫里迎出一位裹着貂皮披肩的中年女人。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递去几张红票子。
她以前只在贴吧的八卦贴里见过这栋楼。
那些帖子写得神乎其神,说这栋楼一共有十层,七楼以下是对外开放的各种高档餐厅和酒廊,专供上流人士吃饭约会;至于在往上三层,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除非是有权有势,才能拿到那张专属门禁卡,否则连电梯按钮都按不亮。
周韵抬眸看向大楼顶上那颗不停转的时钟,时间正好刚到七点。赵明勇定的时间,是七点半。
良久,她做足准备,踏进那座“销金窟”。
高悬水晶灯十分晃眼,她将手里牛皮纸袋紧紧抱在怀里,眼睛却忍不住乱瞟。
周韵借着等电梯的时间,把最新几条修改意见,在脑子里过一遍,省的到时候卡壳。
“叮”的一声,门开了。
周韵抬脚走进去,按下楼层,靠在电梯壁上,眼睛没离开手机。
门快合拢时,一只修长的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了光感器。她连忙去按开门键,门重新向两边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个子很高,西装革履的,身上的木质香混着烟草味,正侧着头接电话,抽了个空,冲她点了点头。
周韵往旁边退一步,给他让出空间。
门再次合上,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话里模糊的人声和电梯运行的微弱机械声。
在七楼层停下。
男人侧过身,手掌虚挡门边,朝周韵示意。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狭长的眼睛。
那一刻,她觉得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她依照着地址,找到包间。身后的说话渐行渐远,她才想起,那人好像是去年冬天给她栗子暖手的人。
她回头望去,那人早没了踪影。
包间里昏暗无光,空气中混着昂贵的香薰,味道有些甜腻,不禁让人喉咙发紧。
周韵坐在位置上,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背对着落地窗,微微侧过脸看去,窗外的天完全黑透,落入眼眸的是那点点霓虹。
这座城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竟然还能让他们再遇见一次。
七点半,包间门准时被推开,周韵回过神来,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
入目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肚子微微鼓起,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
他身后跟着两个法国人,一男一女,是法方亚太区代表。
“赵总好。”周韵点头,又转向两个人法国人,切换成法语,简单做了自我介绍。
落座之后,周韵开始翻译。
合同条款来回过了几遍,最后一条关于付款周期的争议,她翻的口干舌燥,来回协调了将近半个小时,两边总算各退一步。
过程中气氛还算融洽。
这场谈判总算顺利结束,桌上各种洋酒都喝得差不多了,周韵虽然不懂得酒桌上的规矩,但也会跟着喝几杯。
她酒量不是很好,散场时合作方特意绕过来握手,她都要反应两秒。
法方两人先行离开,包间关了门,她的工作结束了,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赵明勇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坐在对面,盘着那串沉香珠子,目光却直勾勾地看着周韵。
“周小姐,辛苦了。”他开口,语气和之前电话里一样,客气得很。
“应该的,赵总。我的工作也完成了,费用您看是之前说好的方式,还是...”
“不急。”赵明勇打断她,那串珠子磕在桌面上,发出声响,“周小姐,比照片上还要漂亮。”
周韵的手顿了一下。
她今天没怎么化妆,只是描了眉,涂了口红。酒意染红她的脸颊,省去了画腮红。
周韵的五官不是那种沪城囡囡的精致嗲气,眉骨偏高,下颌线利落,眉眼间带着点她妈说的“犟种像”。
微卷的头发拢在耳后,露出脖颈,朴素中透露点明艳气息。
“赵总过奖了。”周韵把文件袋收好,缓缓站起身,“那费用,我回头和您助理对接。”
赵明勇站起身,绕过来,朝她更近一步。她没退,因为身后就是墙。
赵明勇嘴角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周韵,你这张脸,可你的专业值钱多了。”
他话里的轻蔑太直白,周韵面上维持着得体的笑,手却悄悄握成拳。
真想一拳打在他脸上。
“赵总说笑了,我的工作完成了,先走了。”她转身往门口走。
“站住。”
赵明勇的声音沉了下来。
周韵脚步没停,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一阵风,一只肥厚的手掌猛地拍在手边的门板,震得她手上一麻。
赵明勇把她堵在了门和他身体之间。他低头凑近,嘴里那股酒气混着烟味喷到她脸上,
周韵侧过脸避开他,反而让赵明勇来了兴致。
他冷笑一声,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自己。
“别在我着装清高那一套,我这人,最爱提携后辈吗?”
周韵猛地偏过头甩开他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膝盖撞上旁边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请自重。”
赵明勇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气极大,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另一只手顺势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
他凑近看,嘴里那点臭气喷在她脸上。
周韵用尽全力挣扎一下,越是挣扎,他的手越攥越紧,腕骨上传来疼痛。她疼得眉头紧皱,猛吸一口气。
“赵总!”她冷下脸来,死死盯着眼前的人,那股火气此刻翻涌上来,余光瞥见桌上那喝了一半的酒瓶。
赵明哟松开手,往下,勾住了她西装外套的领口。
周韵见此机会猛地抬膝,顶在他的命根子。赵明勇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包间。
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桌子喘了口气,一把捞起酒瓶,两只手紧紧攥着瓶颈,举过头顶。
因为紧张,她手上力气忽大忽小,手抖得厉害,脚步虚浮。
“你敢...”赵明勇疼得满头大汗,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半句威胁。
“我...”周韵声音发颤,却没有害怕,“怎么不敢!”。她越说越气,姿势有点像笨拙的扣篮。
包间门被猛地推开。
“好热闹。”
一道沉稳的男声传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周韵的手僵在半空,晕乎乎地扭过头,朝门口望去。走廊的光涌进来,逆光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一直想见的人,另一个是在门口看见的那个那个貂皮披肩的贵妇人。
周韵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酒瓶藏在身后,抿着嘴倒吸一口凉气。
贵妇人率先开口:“真是让你看笑话了。”来人正是赵总的夫人,陈惠婷。
那前头的男人,是什么身份?
江司樾正双手抱臂倚在门边,歪着头盯着她看。她抬眸正好对上那双眼睛。
黑色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神情松散,目光却很深,嘴角似有若无地勾着一丝玩味的弧度。
这场松散下,却隐隐约约透出一丝骇人的气场。
“没事了。”
江司樾率先开口。
周韵耳朵动了动,脑子里的发条好像卡住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早就没了踪影。
她顶着红扑扑地小脸,慌不择路地撩了一下刘海,被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盯着,只好乖乖把酒瓶放回桌上,还顺手摆正了。
江司樾的目光没有在赵明勇身上停留,而是直勾勾看着她。
“去收拾一下吧。”
周韵如蒙大赦,低垂着脑袋,拉开门溜了出去。还没走远,包间传来一声冷笑,她回过头时,门已被牢牢关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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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