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饭菜格外丰盛,饭是难得吃一回的粟米,桌上是酸菜酱鹿肉,再有一碗当归鹁鸽汤。
“多喝点。”孟知白给顾回碗里盛了满满一碗鹁鸽汤。
顾回嘴角抽了抽,还是吐出两个字,“多谢。”
说完,象征性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嘴中,细品了几口。
抛开别的不谈,这家养的鹁鸽还不错。
“好吃?”孟知白看他品尝得挺有滋味儿,又打了一碗给他,“好吃就多吃些。”
此后,一连三天,孟知白在院内鞣制鹿皮,总能见到鹁鸽。
连吃了五六日下来,顾回终是忍不住了。
他盯着碗里的鹁鸽腿儿,对着孟知白开口问:“明日能不能别做这了。”
孟知白啃着另一只鸽腿不明所以,“为什么,这不很好吃吗?又肥又大。”
顾回无言。
“不想喝汤,那烤鹁鸽如何?或者香煎?爆炒?”孟知白数着鹁鸽的做法,随即否定了这个念头,“你伤还没好,鹁鸽汤正好能补补。”
顾回听着鹁鸽菜名,本已在内心扶额,听她后面之言,找了借口说道:“我伤已大好,也能打些下手,不必再补了,况且鹁鸽汤实在腻。”
腻吗?孟知白喝了口汤,鲜美可口,怎么会腻。
不过也罢,孟知白想想一连吃了好几天,她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是该进山换换口味。
“那明日我进山里瞅瞅。”
顾回松了口气,从善如流地点头。
正好,她也该去问问登记人口的事儿,打探清楚赵大娘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次日一早,孟知白便进了山,走之前她还特意翻了遍桶里泡制的鹿皮。
四下无人,满山皆白。
越往山深处走,林子越密,雪松树冠高耸如云,灰蒙蒙的,只偶尔从缝隙里漏下几缕天光。
一连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小道山坡上见着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孟知白刚拉上弓,那狐狸就似嗅到危险一般一溜烟儿朝山坡背面跑去。
孟知白沿着足迹追去,翻过山坡,狐狸往前窜得飞快,孟知白利落拉弓射箭,一松手箭羽咻地飞出去,视线里那狐狸跑到一小土窝下匍匐起来,再一眼,箭头直入狐狸脖颈,一击毙命。
孟知白跑上前提起狐狸,皮毛雪白透亮,绒毛细密柔软,是个上好的皮子。
都说狐狸向来狡猾,没想到也有蠢的,窝在这儿等死。
孟知白正嘲着,余光中看见狐狸方才躺下的地方,露出一处黑洞来。
她转头一看,刚蹲下去就听见洞里传来一阵幼崽哼哼声,低头往里望去,里面有个用干草铺成的窝,窝内蜷缩着一只刚满月的幼狐,一身褐色绒毛,一见孟知白的脸,两只眼睛立马恶狠狠地盯着她,嘴里发出阵阵哈气声。
孟知白想到方才狐狸的行为,深深吸了口气,脸色也没了打到猎物的欣喜。
她把手伸进洞里拧着幼狐的后脖颈提了出来。
回去的路格外难走,孟知白担心小狐狸冻着,将它揣进了衣襟里,但那小家伙实在暴躁,一个劲儿的在她胸前拱挠。
孟知白杀了这只母狐,把小狐狸回家养大了再放生,就当全了这段因果。
河边,村里的几个大娘在一处凿开的冰洞边浣洗衣物,林家媳妇也在其中,向着其余几人聊着她丈夫从城里带回来的消息。
其他几人见了孟知白和顾回,正要打招呼,还没开口,就被林家媳妇拉了回来。
“这事可是真的?官府真下了这样的文书?”
“可不是,反正是快了。”
听着话头,想来是之前王大娘说的盘查人口的事儿。
孟知白没同她们扎堆,挑了个不远不近的冰窟窿,把母狐丢在冰洞旁,刚从腰间取下剔骨小刀,在河边处理起来。
林家媳妇话头冲着孟知白,说道:“你们可别再跟她来往了,赵家的有衙门的亲戚要来,不去讨好赵家的就算了,可别跟她走近了,免得殃及自己。”
几人一听都连连称是。
“那按你说的,我家那位真能无事?”
“我还骗你不成。”林家媳妇洗好衣服,端着盆起身睨了孟知白一眼,走了。
孟知白在剃好狐狸肉,提到剩下几人边上蹲下,还没开口。
几个人见她跟见鬼似的,连连摆头摆手说不知道,把河边的衣物胡乱塞进盆里,几个人逃也似的跑了。
孟知白看着逃窜的人影儿,提溜起手里的狐狸肉,叹道:“想送都送不出去。”
只能在想别的办法了。
她摁着怀里挣扎的幼狐,往村里走去。
还没走出河边,一个雪球就砸在她的脚边。
接着又是一个。
孟知白看眼脚边雪球,朝河对岸扔来的地方看去。
河边山脚树背面,一个人影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朝她招手。
孟知白走过去,认出是谁,说道:“周大娘?”
正是方才在河边洗衣几人中的一个。
“你别怪我们。”周大娘说道,“那赵家和林家给了村里男人活路,我们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孟知白没有说话。
见她不答,周大娘继续说道:“前日林猎头从山外回来,带了消息回来,那盘查人口的事定下了。说是咱们陇西郡刘使相下令重新登民造册,流民也算在其中,就地入籍。咱们现在不属大夏,前些日子郡内乱了一段时间,如今改叫后汉。”
登民造册,流民就地入籍……
“那赵家说,村里都是乡亲只要一条心,让咱们可随意报上家里男人的年纪,免了劳役之苦。”周大娘说道。
难怪,人人见她都避之不及。
半年前大夏皇帝要收兵权,逼得刘使相自立门户,因而仗打了大半年。
这要重新登民造册,也只能是战事平息,才能有这功夫。
不过,这对她来说也是个好消息,若是能有了籍契,进城走动卖货至少不用再钻狗洞。
陇西又临近大晋,除了出关难些,在郡内的路途也会便利安全许多,也不必带着囤子走那山岭野道。
周大娘继续说:“听说上面的赶得急,连祁连雪山上的松叶村都去过了,不出一旬就到云溪了。我同你说这些,是想你赶紧把你家的事办了。”
“我家的?”孟知白问。
周大娘说道:“那囤子还不满年纪,你家男人可不一样,未婚或成婚已满三月,那可是要被抓去服劳役的,你抓紧跟他办了婚事,写了婚书。现在有流民就地入籍的文书,你要是能绕过赵家办了籍,婚书过了官府,也不怕她生事了。”
成婚?
“我先不同你说了。”周大娘端起地上的木盆,要走。
孟知白将话在脑袋里转了一遍,如今没法带着他和囤子离开,也就只有这个法子了。
“周大娘。”孟知白回过神来叫住她,见她回头问道:“你就这么跟我说了,不怕她们去跟林家告密吗?”
周大娘听见她说这话,轻轻笑出声来,“你这丫头,你来村里后又是给肉又是帮忙的,大伙也都记得,真以为她们不知道我来?”
说完,朝孟知白摆摆手,朝河边雪雾里而去。
孟知白回家路上一路心不在焉,远远看见有一只鹁鸽从她家房顶飞过,只瞥了一眼,就转头叫住拿弹弓去追的囤子。
把狐狸肉和小狐狸交给囤子后,转身朝王叔家走去。
这事儿,王大娘应该还不知道,正好他们对成婚应是有经验,顺便去问问。
——
王大娘家。
孟知白把他们二老拉过来跟他们说了流民入籍的事,二人一听高兴的合不拢眼。
他们本也是流民,如今官府能让他们安定下来,一把年纪只想着能有个地方养老,日后也不必担心受怕,流离失所,也算是他们下半辈子最好的打算了。
说完,又说了自己的打算。
“你要成婚?”王大娘一听,先是一惊随即又沉起脸来,“可你救他不过十日,这么快就要定下来?”
孟知白点点头,说:“还得尽快办,可我从没成过亲,也没看别人成过。”
“你这是真看上他的模样了?”王叔问。
“不是。”他模样确认不错,可她也不至于色迷心窍。
孟知白说道:“他现在身上还有伤,要是被抓去服劳役,只有死路一条。”
被抓走了,她的钱找谁拿去。
“那就没有别的法子?”王叔问。
还能有什么法子,丢出去?藏起来?
都不行。
丢出去和抓走没什么两样,藏起来谁家不知道她家现在有个男人。
孟知白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王叔说道,“不过你还得将他生辰、姓氏、来路,都问清楚。”
王大娘说:“王叔都跟我说了,那顾回许是有些家产的,眼下落了难,你又救了他,你两成婚后他若要回去你也可以跟着去享清福,不必在这山里吃苦。”
“那他是否婚配可得问清楚。免得到时候回去一堆三妻四妾,苦熬地还是孟丫头你自己。”王叔补道。
这的确是个问题。
王大娘一听这话就来劲儿,打断他说道:“这男人嘴里的话不能信,你要想知道他是否婚配得过看。”
“看?”
从王叔家出来天已经暗了,孟知白一路背着王叔和大娘说得婚书内容回了家。
一进院内,就见男人站在院内替她搅着锅里的鹿皮。
想到王大娘教她的看男人的方法,仔细打量起男人来。
脚跨收着,身型端正。
抬眼上去面容清朗,眉眼清明,眼尾未散,两眼不含一丝**。
正是大娘所说未经人事的某样。
顾回余光中瞥见这女人一回来就站在门口,正眼看去就见她入迷地打量自己,目光还一直停在他脸上,忍不住问:“在看什么?”
孟知白听见他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一想到自己方才在看什么,有些羞愤,说了句没什么,几步进了屋。
算了,明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