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施舍

她有一瞬间感觉他温润如玉的皮囊下,散发出无限的死气,冰冷寒寂的。

谢印槐抬头直视她,不再是白日里那副温润如玉的少年郎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洛茵气得跳脚,还好意思问她看够了吗!到底谁看谁啊,躺着的是她!

此刻早就忘记了害怕,她直直往他身上跳去,谢印槐也没躲,任她撕咬。

她牙都咬酸了,愣是一点血腥味都没尝到。

她愤愤地在他身上跺脚。

洛茵用猫爪指了指躺在床上的“她”,然后又指指自己,意思很明显。

赶紧将她放回去!

“你不是听到了吗,需要回魂丹。”

她才不信。

“引魂容易,还魂难,我想你应该清楚。”

是的,她清楚,大多数修仙者都有将魂魄引出的能力,要想引回,的确需要还魂丹。

还魂丹所需药材,只有在充满混沌之气的妖界才能生长,还魂丹自然只能去妖界寻。

栖云山的藏书阁记载,魂魄离体者需每日浸泡固尸水,方能保尸身两载。

方才他是在为自己擦固尸水。

若是超过两年还不能将魂魄引回,只有魂飞魄散的结果。

她更气了,既然愿意去妖界为她寻还魂丹,就是不想要她性命,何必还将她置于这种险境。

多此一举!

洛茵更加确信自己之前的猜想,他的计谋就是将师姐师弟引入妖界,还制造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师姐他们一定不会弃她的性命于不顾,拼尽全力也会为她找到还魂丹,谢印槐正是拿捏了这一点。

淦!

死局。

他的衣领半松散开,墨色长发散在肩头,平添了一股病态美。

谢印槐没再管她,倾身卧榻,阖眼。

洛茵被他的动作一带,落在内侧,刚好滚到“她”手边。

好暖和……

里里外外折腾了半天,困意袭来,洛茵也不讲究此刻睡在一张榻上,开始呼呼大睡,毕竟现在是只猫,再正常不过。

阴冷绵长的冬夜里,谢印槐缓缓掀开眼皮,凝视着发出呼噜声的猫,墨色瞳仁不见半点光亮。

果然,还是要本体对吗?

天一亮,谢印槐便开始扮演乖巧少年,勤勤恳恳地为几人做早膳。

当然不包括这只猫。

肚子咕咕作响时已经日上三竿了,昨夜飘的雪又铺了厚厚一层,洛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厨房走。

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沦落到在修仙界偷东西吃的地步。

不过没关系,人嘛,不,猫嘛,就是要有不一样的体验,一成不变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这两天她已经摸清楚这座宅院的大致情况。

地契上,宅院的主人叫俞州,约莫就是那位少年。

宅子位置偏僻,外面鲜少有人来往,清净得令人心头发慌。

这里除了他们三人、两位小厮和一位厨子之外,便只有这只猫了。

只是她不知道师姐和师弟为何会如此相信他,似乎还毫无戒备地住在这里,要知道,师姐可是一个一点都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

林舟就不用多说,他有多自来熟,洛茵早已领会过。

二师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在他们的世界里过去了整整半年,如今也未见到二师兄。

如果没有回到栖云山,现在怕是凶多吉少了。

洛茵吃饱喝足后,爬上房顶晒太阳。

当然,目的还是为了监视。

她看到了,在午膳过后,他们三人就进了那个房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出来过。

洛茵用爪子小心翼翼扒开一块瓦片,眼睛贴在缝隙口观察。

屋内,“她”正躺在那里,和昨天不是一间房。

谢印槐正在为她渡灵力,维持这副躯壳的生机。

渡完最后一缕灵力,他似乎很虚弱,整个人晃了一晃,脸色苍白,冒着虚汗,薄唇紧抿。

苏问江连忙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到凳子上,“师弟,感觉如何?”

“小师兄。”林舟递了一碗汤药过去,叹了一口气。

谢印槐接过他手里的碗,皱着眉头小口小口地喝,大概是嫌苦,喝完后,拿出一颗蜜饯含着。

苏问江将空碗放在桌上,些微沮丧,“俞师弟,真是多亏了你的血,要是我……”

谢印槐打断她的话,“师姐不必自责,想来上天自有安排,能用我的血救师妹,是俞州的荣幸。”

洛茵忍不住咋舌,果然很会演戏,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只有心底善良的师姐才会相信他的鬼话。

每天将“自己”从这里带回他的房间泡固尸水的人,却在这里演戏为自己渡血气,她还是低估了他的魄力。

用的居然是血,而不是灵力。

哦不,要是用灵力,师姐也可以,这样的话他就失去接近师姐的机会了。

他是不是每天还得悄悄把她放回去?这么一想,怎么还有点搞笑呢。

启程当日,洛茵被捆住手脚,扔进他的乾坤袋里。

“……”

平白无故带一只猫上路,引起那两人的怀疑可就不好了。

如若不带上,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思来想去,还是这个方法最为稳妥。

谢印槐浅浅一笑,显出几分散漫,声音温温柔柔的:“师姐,出发吧。”

洛茵在里面气得不轻,把她装进袋子里算什么个事!

“叮!主人!小V来报喜啦!实验系统已成功修复!”

“主人!上次的善事内容是拯救了一个即将被车撞的小女孩,是小V连累主人受了重伤,差点没醒过来,下次一定不会为主人分配这样的任务了。”

“也怪小V没提前向主人说明善事详情。”要是说了,主人肯定不同意。

诶,这年头机器也难做。

洛茵现在已经不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来的朝盛国,但一定不是因为车祸,她不是这样好心的人。

这么一说就能解释得通她的疑惑了,原来都是因为做善事这个任务啊。

“第3级任务的积分已经补偿给主人,目前积分累计值为一万零一!积分兑换库已开放,主人可随时查看!”

“主人,现在要进行第3级任务奖励的输送!”

此刻的乾坤袋反而成为了她的庇护所。

“嗯。”

“叮——第3级任务奖励信息开始输送!”

这次仍然是一段记忆。

若不是知道接收到的信息一定是关于谢印槐的,她一定不能将现在看到的这个人,与那个和狗抢食的人联系在一起。

谢印槐一身素白长衫,端坐案前,微微垂首,一笔一划练着字,脸上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和先前满脸脏污的男孩判若两人。

窗外扔进一颗石子,刚好砸在他的额角,血珠顺着他的脸颊滴在刚刚写好的“谢”字上。

他好像这个时候才察觉额头被砸出了血,连忙拿出帕子捂住额角。

门一脚被踢开,十三四岁的小胖子带着几个小弟大摇大摆走进来,“啊呀,这是怎么了,怎么流血了?”

旁边的小弟听见流里流气地笑起来,“做了亏心事吧,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不,惩罚来了。”

谢印槐没应声,嘴角弯出一抹弧度,继续练自己的名字。

胖子上前,一把扯过他的笔往旁边一扔,笔尖擦过宣纸,瞬间晕染出一片黑色。

“给你说话你听不见吗?贱种,还给我爹告状呢,真不要脸。”

谢印槐眉眼间都是无害,“哥哥,我没有。”

“呸!谁是你哥!”胖子啐了一口唾沫在他身上,招呼着小弟离开。

顺便把屋子好好“收拾”了一番,将他的衣服翻出来扯破,似乎是觉得不够,又用剪刀狠狠剪了几下,走之前碾了几脚。

“这是我爹对你的施舍,你不配!”

谢印槐扯动嘴角一笑,弧度诡异又扭曲,片刻后放弃,面无表情地收拾一地狼藉。

他一瘸一拐地往衣柜走,从柜子里拿出针线缝补衣服。

洛茵这才注意到他的腿是有问题的,她想起他被狗主人打的场面。

洛茵抿了一下唇,继续看下去。

场景一换,他趴在地上,手被胖子踩在脚下,胖子狡黠一笑,“听说你以前是吃草活下来的,今儿个,让你重温一下。”

“三儿,端过来,让你的好弟弟品尝一下。”

小弟端着一个碗凑过来。

“好弟弟,你可以不要辜负哥哥们的好意啊。”

胖子抬起他的头,捏住他的嘴,一股脑地将一碗绿色的水灌进去,男孩被迫张开了口,不自主地咽了下去。

小弟起哄拥护着大哥。

谢印槐被呛得弯腰咳嗽,不停息。

胖子笑得更开心,“加料了哟,好弟弟觉得怎么样,好喝吗?下次哥哥再给你做!”

然后大摇大摆离开。

痛苦吗?这是你应得的。

谢印槐还在咳,小脸涨得通红。

“轰隆——”大雨倾盆而至。

谢印槐回去后发了两天烧,神志不清,偌大的院子终于有人发现了不对劲,慌慌张张地将胖子的爹喊过来。

胖子受了一顿罚,没能吃上晚饭,哭天喊地。

谢印槐病好之后便留下一封信离开。

也不能说是一封信,里面只有三个字——谢印槐。

他只会写这三个字。

他换了一套墨色衣袍,是胖子爹给他的补偿。

离开了府邸,谢印槐无处可去,在荒废的观音庙里浪迹了三个月。

渴了就去河边喝水,饿了就捡个破碗去乞讨,累了就躺里面睡觉,热了就光个膀子,冷了就缩成一团。

入秋那天,城里面的官兵开始大肆驱赶难民,胖子爹带着一群人巡逻城西地带,躲躲藏藏了几天的谢印槐还是被发现了。

胖子爹将他带了回去,吩咐了家丁看管,不让胖子靠近。

胖子一开始听说他离开了还有点惋惜,这人还没赎罪呢。

这下回来了,当然不能放过,胖子爹忙着处理难民,无暇顾及家中之事,自然不知道儿子的所作所为。

胖子买通下人,将谢印槐带到城郊的一处宅子,变着法地折磨他,将他锁在屋内。

家丁每天会来送一次饭,偶尔也会忘记,嘴里嫌弃道:“呸,真晦气,怎么就我摊上这活了。”

饭菜有时馊,有时鲜,好的时候能吃上肉包子,大部分时候是主人掉在地上丢弃不要的。

又一月过后,胖子过来欣赏自己的成果,如他所料,谢印槐瘦得只剩骨头,病态苍白的脸看上去如同饥饿的恶鬼,随时会索走面前人的命。

胖子弯腰看他,低低地笑,面容扭曲,没有一个地方能看出属于孩子的天真稚嫩。

“你说,如果没有你,我阿娘现在会如何?”

谢印槐掀开寒潭般死寂的眸子,幽幽地盯着他。

胖子没理会他,谢印槐也没有任何动作,“若不是你,我阿娘根本不会死!”

“若不是你走在那河边,阿娘根本不会死!”

“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阿娘!”

胖子情绪突然激动近乎癫狂,伸手掐住谢印槐的脖子,半晌过后又松开,“不,你不能死,你死了谁来赎罪呢。”

胖子又笑起来,坐在他的床边,掀开他的袖子,似乎在心疼,“弟弟如今怎瘦成这样了,可是做了亏心事?”

“是呢,弟弟做了亏心事,半夜想起阿娘……”

刹那间,谢印槐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骤然发力,寒光一闪,刀刃穿喉而过。

胖子猝不及防,身形踉跄往后一倒,死不瞑目,没说完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

谢印槐的脸上是不符合年纪的镇定,干净清冷的眸子盯着地面的血迹。

可惜,他死了,这皇城待不下去了。

胖子提前将仆从支开了,谢印槐毫无阻挡地踏出去,的确是瘦了,脚步有些虚浮,脸颊凹陷,却平添一股美感。

踉跄几步过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歪倒,膝盖重重磕在地面,沉闷一声,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油尽灯枯。

傍晚返回的家丁,看见被杀害的小少爷和瘦得不成人形的谢印槐,瘫坐在地。

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往回跑,嘴里哆哆嗦嗦喊出几个字:“杀杀杀人了,少、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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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来的废品成心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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