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苦着脸摇头。
崔定闭了闭眼,没想到案子还没查,人手便不够了。
“去贴告示聘仵作。”
“是。”
傍晚。
崔定坐在椅子上品茶,脑海里却在复盘案件。
温慈出身富贵人家,身上玉佩银饰俱在,绝非劫财,若说是绑票,温家悬赏百两白银,数日来却无人索要赎金,于理不合。
结合四处回荡的童谣与母神传言,恐怕童谣和传言只是引子,真正的目的是借鬼神之说掩人耳目。
温慈未必是第一个。
还没等他继续往下想,外出查访的差役便匆匆折返:“大人,查到线索了!”
“童谣最早是从城西破庙一带传出来的,那破庙正是百姓口中祭拜母神的地方,近半月来,已有三户人家报过孩童走失,只是家境普通,没人在意。”
话音落下,崔定脸色一沉,原来不止温家一例,竟是连环失踪案!
崔定指尖轻叩桌面,眸色彻底冷了下来:“三户人家?走失的孩童年纪样貌可有记录?为何没报到县衙来?”
捕快低垂着头:“那三户人家中有一家想要来县衙报官,可没过两日,那户人家便闭门不出,再不敢提丢孩子的事,另外两家人心里发怵怕惹上祸事,便想着自己悄悄找,不敢再惊动官府。”
崔定紧紧蹙着眉,没想到凶手如此猖狂。
“找到那三户人家了吗?”
“找到了。”捕快递上一卷供词:“都记下来了,皆是五六岁的稚童,还有街坊说看见一名身披灰布斗篷的怪人,在破庙附近游荡,专挑独自玩耍的孩童搭讪。”
崔定看着手中的供词,刚看完,捕头便押着一名白衣男子走进来。
此人背着药箱,身形清瘦,眼尾的泪痣张扬,本人却垂着头不敢看人,正是温员外提到过的游医。
崔定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游医往后缩了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副生人近前便手足无措的模样。
随后身子轻轻一抖,迟疑许久,才极缓慢地掀起眼皮,飞快地扫了崔定一眼:“回大人,草民叫乌望月。”
说完又垂下视线,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紧张得连脖颈都绷得笔直。
“有人说你给温员外家的小公子看过病?命案发生后你为何急匆匆出城?”
乌望月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小公子身子弱,我曾经跟师父见过他这种病症,所以会医治,至于今天出城是因为我在平青县已经有些日子,师父让我一年内医经手五百个病患,我打算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疑难杂症。”
看着他这幅害怕生人的模样,崔定抿起唇,这样的一个人实在不像会对孩童痛下杀手的人。
“案件还没查明,你不能离开,直到真凶落网,你才能洗脱嫌疑。”崔定道。
乌望月心里惦记着师父交给自己的任务,试探着开口:“大人,我会验尸。”
崔定挑眉看向他。
乌望月内心挣扎了一下,素来怕生畏怯的人,竟慢慢挺直了些许脊背。
他双手不自觉绞着药箱的布带,声音却多了几分认真与坚定:“大人,我可以帮忙验尸,只希望大人尽快抓住真凶,放我出城。”
此话一出,就连捕快都多看了他几眼,没想到这个连与人对视都不敢的游医,竟主动提出接下验尸这般凶险又晦气的差事。
“你只是一介游医,如何会验尸?”崔定有些不相信。
在人看来,走街串巷的游医顶多治些寻常病痛,验尸查伤乃是仵作本行,绝非普通医者能涉猎。
乌望月的脊背更挺直一些,声音多了几分底气:“我师出药王谷。”
说着露出手臂上独属于药王谷弟子的刺青。
崔定目光落在他身上,黑眸中闪过一抹意外。
药王谷名号远扬,门下弟子不仅精通汤药针石,更兼修辨伤查症之术,不少谷中人能凭细微痕迹断明死因,绝非市井里的郎中仵作可比。
乌望月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药箱边缘,依旧不习惯被众人注视:“谷中学艺时,除了诊治活人的病痛,也必修勘验之法,师长常言,生死同源,唯有看透离世之人身上的伤疾,方能彻查原委,寻常毒伤暗害,我尚能分辨一二。”
说着,他想起温家那个见了他会甜甜唤一声先生的小公子,心口便阵阵发紧。
他再度鼓起勇气,字字恳切:“如今人命关天,我不敢说能勘破所有疑点,但定当尽心查验,一来不辜负与温小少爷相识一场,二来也愿以所学自证清白,还逝者一个公道。”
崔定打量他片刻,见他神色坦然不似虚言:“既然如此,便准你一试。”
乌望月躬身道谢,深吸一口气跟着捕快进了尸房。
尸房内。
乌望月掀开温慈身上盖着的白布,解开衣裳,下一秒跟在他身后的捕快捂着嘴跑出去吐了。
崔定看着尸房扶着门差点没把内脏吐出来的捕快,黑眸疑惑。
走进去的一瞬间,胃里一阵翻涌。
只见温慈的尸体内脏全部被掏空,只有娇小的骨架皮肉撑起衣裳。
刚发现尸体的时候,衣裳干净,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以看出凶手在掏空内脏后擦拭干净了血液,并细心替他穿好了衣服。
崔定紧紧蹙着眉,压住胃里的不适。
乌望月仿佛并没有任何反感,靠近尸体仔细查看。
半晌,乌望月不忍地侧过头,语气滞涩:“温慈是活着被人剖腹取出内脏的。”
一句话像块冰石,重重砸在崔定心上。
**取脏。
到底是何等仇怨让凶手丧心病狂地对一个四岁的孩子下此毒手!
乌望月伸手小心拨开温慈的骨头,补充道:“取走的脏器位置精准,周遭没有多余误伤,此人必定是刻意为之,绝非临时起意。”
崔定握紧拳头,如此凶残的手法,不难看出凶手十分憎恨温慈。
“能看出是何等凶器所为吗?”
乌望月摇摇头:“我只会验尸,对兵器一无所知。”
崔定走出尸房:“师爷,继续贴公告,寻找熟悉兵器之人。”
“是。”
晚饭时,崔定手中汤匙漫不经心地搅拌着碗里的粥,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从凶手手法上可以看出凶手十分憎恨温慈,可发现尸体后,温慈遗容干净整洁,衣裳也仔细穿戴好,其中又夹杂着凶手的珍视。
崔定感觉现在整个案子一片迷雾,索性放下汤匙站起身往外走。
老仆看着他的背影:“大人,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崔定头也没回:“出去转转。”
既然目前没有头绪,那就换个疑点方向继续查。
走在街上,崔定没怎么费力打听就得知县里只有百花阁一家青楼。
今日听师爷提过温弘业养在外面的那个叫韵娘的女子就是青楼出身。
站在百花阁门前,崔定无视迎上来的热情女子,面无表情地进了门。
刚一进门,管事妈妈就迎上来:“呦,这位公子面生,头一次来吧!”
说着搀上崔定的手臂:“公子放心,我这儿的姑娘个顶个地漂亮,保您满意。”
管事妈妈许久没有见过如此俊俏的公子,自然热情了些。
崔定把手抽回:“我随便转转。”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门。
“公子您先逛着,若是看上哪个姑娘尽管跟我说!”管事妈妈也不恼。
说完,看向门口的眼睛又一亮,一个衣着华贵的漂亮公子走进门,要说长相,她这楼里最俊的小倌都差得远。
“公子!”管事妈妈一脸笑容地走过去。
轩辕珩刚踏进门就被管事妈妈拦住。
“公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小倌我们这也有!”管事妈妈笑眯眯。
轩辕珩勾唇:“我来找一位叫韵娘的姑娘。”
管事妈妈一愣:“那您来得可不巧了,韵娘一年前就被赎走了!”
轩辕珩要继续说什么,目光突然看见不远处被几个姑娘围住的熟悉身影,打发了几句快步走过去。
崔定被几个女子围着,眉头皱着,正斟酌着怎么脱身,一道声音传来:“崔兄,好巧啊,在这里遇见了你。”
说着,不着痕迹地把崔定从众女子中拽出来。
崔定看到他有些诧异:“赵公子?”
轩辕珩展开折扇挡住半张脸,压低声音:“崔大人,你这一身正气地,在青楼可查不出什么来。”
崔定微眯起眼睛,没有答话。
轩辕珩满不在意地道:“我猜我们都是为了查一个女子而来的。”
说完,语气肯定地吐出两个字:“韵娘。”
崔定挑眉:“没想到赵公子的消息灵通得很。”
“你有你的消息渠道,我有我的办法。”轩辕珩勾起唇:“我说过,我这个人对查案很感兴趣。”
崔定轻笑一声:“查案是官府的职责,你最好还是不要多插手,小心引火烧身。”
“引火烧身?”轩辕珩哈哈一笑:“我这个人天生水命,最克的就是火。”
崔定记得自己来此的目的,转身要走。
轩辕珩跟在他身后:“崔大人,不如我们一起查如何?对付姑娘,我最有办法了,保证比你把人传到衙门里问出的东西多。”
崔定看了眼周围巧笑嫣然的女子,又看了看身侧的轩辕珩,觉得这提议也不错。
房间里。
崔定看着对面和姑娘笑谈的轩辕珩,垂眸镇定自若地喝茶。
轩辕珩咽下口中的葡萄,状似随意地问道:“我记得你们百花阁之前的花魁是叫韵娘?”
姑娘一撇嘴:“是啊,不过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她早就被人赎走了。”
“哦?被赎走了。”轩辕珩问道:“可是被温家的大少爷赎走的?”
姑娘突然缄口不言,提起其他话题。
轩辕珩摸出一锭银子:“本公子比较好奇这个叫韵娘的女子,你给爷说说。”
姑娘抓过银子,自是无有不说的:“韵娘一年前出门踏青,遇见了坠马的温少爷,从那以后温少爷常来看她,后来索性把人赎走了。”
“最近听说韵娘怀了温少爷的孩子,可温员外迟迟不肯同意她进门,还说什么温家只有温小少爷一个继承人。”
话音落下,崔定拿着茶杯的手一顿。
韵娘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