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雨下个没完。
城市被灰暗笼罩,路人低着头只管看脚下的路,稍不留神就撞到了人。
鼻间飘过一丝很浅的香烟气息,又很快被某种淡香替代仿佛错觉。连忙道歉还来不及抬头,只听见冷冽如泉的嗓音。
“没事。”
对方不甚在意地经过,路人想看清这声音主人的模样急忙回头,却只看见一个高瘦的背影。
白色裤脚被溅染上污渍格外显眼,有人多看了几眼,目光全落在女生身上。
没其他原因,就是脸和身高都太过惹眼。
口袋里手机振动,拿出一看,通知栏上躺着几条消息,都来自没备注的某人。
上次放我这儿的衣服还没拿走
又和你爸吵架了?
看到了回我消息
702等你
狄冉回了最后一句,她抬起眼,伞跟着微微抬高,脸上有没消尽的巴掌印。
坐上217路公交车,车上几乎没什么人,她坐在最后排靠窗位置。
雨水浸透了南潭,路边两侧的路灯的光线都被氲湿成线,玻璃窗上的雨珠不断滑落,视线都模糊不清。
右脸隐隐烧痛,脑海里全是赵瑞抬手落下的瞬间,旁边新来的女人装模做样的劝拦,客厅的水晶吊灯刺得看不清路。
狄冉忘记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了,身上就穿着一件单薄毛衣,除了脸痛,冷也后知后觉,她想,南潭有这么大吗,连一个容身之处都找不到。
公交车上播报到站,狄冉径直下车,伞遗落在最后一排。
穿进昏暗逼仄的小巷,墙角爬满了湿润青苔,雨顺着屋檐连成线坠落,石板路被砸出大大小小的积水坑,一股难以言说的腥味发酵在空气里。
动画片的声音隔着墙门都能听见,有人在吵架,小孩的啜泣声被掩盖。狄冉推开一道铁门,手掌心残留淡淡铁锈气味。
老楼没有电梯,只能走楼梯上去,走上七楼,狄冉的头开始发晕,她靠在702门前,用力拍打门,忍着头疼大声喊,“李宥青!开门!”
啪嗒-
门锁拧开的声音响起,开门的男人个子很高,颧骨下方有道不明显的疤痕,也不影响一副好皮囊,他垂眼,看见蹲在地上的狄冉。
头发衣服都湿透,指尖发着抖,人埋在膝盖上不肯抬头,单薄无助也还有小性子作祟。
李宥青半蹲下身,一把抱起不肯抬头的狄冉,狄冉下意识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冰凉的手触碰到温度,她忍不住抬头,把脸颊贴上李宥青温热的侧颈。
李宥青早已习惯狄冉这些忽如其来的小动作,一只手牢牢地托着她,另一只手顺手把门关上。
出租屋没有很大,一室一厅一卫,阳台担当了厨房,位置还算好,起码雨不会淋湿阳台。阳台上有咕噜冒泡的声音,粥香顺着飘进室内。
李宥青把狄冉放下,转身从卧室里拿出一套毛绒睡衣,是狄冉缠着他买的情侣款,不过是他的码。
“先去洗澡。”李宥青说,狄冉捂着嘴咳嗽几声,他看见她脸上的红印,眉心几不可察地皱起。
狄冉拿起衣服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脱下一件件湿透的衣服扔进旁边的脏衣篮里,热汽氤氲卫生间,置物架上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她常用的牌子。
适宜的水温被调高几度,一直洗到全身发红,狄冉才关上花洒。内衣和内裤夹放在睡衣中间,睡衣大了几个码,裤腰拿皮筋扎起不至于掉下去,裤脚松松垮垮地堆积在脚上。
她走出卫生间,李宥青手上拿着感冒药,见她又不擦干头发,任由发尖的水珠淌进脖颈下。
他找来干毛巾和吹风机,站在狄冉最爱躺的懒人沙发旁,“过来。”
狄冉难得听话地坐下,安静乖巧地由李宥青为她擦水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里,她偏头盯着李宥青。
明亮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神情专注,手上的动作轻柔娴熟,吹完头发后,他还会再抹上一层护发精油吹干。这样的耐心,他会给其他人吗?
李宥青关吹风机随手放在一边,狄冉依旧盯着他,高领毛衣也盖不住脖颈上的暧昧红印,那是她留下的,像是宣示所有权的标记。
脑子里一片纷乱。
“脸怎么了?”李宥青问,他的手托在她的后脑勺上,温热的鼻息交缠在一起,狄冉别开眼想后退,李宥青稍微用力,他们的距离更贴近,这个距离根本无处可逃。
“我爸打的。”狄冉说。
思绪被迫拉回面对李宥青,她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他的微张的唇上。
想亲。
狄冉这么想,她也这么做了。
李宥青一怔,任由狄冉加深这个吻。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房间格外安静,只能听见唇舌交缠的暧昧水声。
狄冉微睁开眼,却发现李宥青始终都没闭眼只是垂眸,看不出半点陷在**的模样。她不满地咬他的舌尖,然后抬手捂住他的眼睛,重新闭上眼。
这个吻结束后,李宥青擦去狄冉嘴角的水渍,大拇指似有若无地在唇上用力压下。他起身把阳台上早就停止冒泡的瘦肉粥端进来,盛了一碗放在狄冉面前。
狄冉喝了几口,忽然问,“哥,你会离开我吗?”
李宥青看着她,他们早就褪去了身上的稚气天真,有时候他也想问狄冉这个问题,“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李宥青不像以前一样给她回答,反而反问她。
狄冉低下眼,回答模糊不清,“我们就是你想的关系呀。”
兄妹?恋人?
李宥青想从她嘴里听见实话,可狄冉只是低下头,眼圈泛着红,宽大的衣领露出锁骨,比上次更瘦了。那些话统统被堵回,他没办法逼问她。
狄冉的手上沾上了粥,她放下碗想拿纸,下一秒,手腕被李宥青握住。
他从旁边抽了张湿纸巾,细细地擦拭沾上粥的每一节指节,淡淡开口,“你想,我就陪你,你不想...”
李宥青手一顿,说不下去,他说不出离开两个字。
捏着手指的力度无意识加重,狄冉没抽回手,她托着腮,看着李宥青,用眼睛临摹着他的眼鼻唇,似乎和十几岁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只有一点没有变,就是他们离十几岁都很远了。
李宥青松开手,“还喝不喝。”
狄冉摇摇头,把没喝完的粥推到李宥青面前,“饱了。”
粥还冒着热气,李宥青不在意地用她用过的勺子把剩下的喝完,然后起身洗碗。狄冉趴在桌上,手机响起消息音。
解锁屏幕,左下角的消息冒着红点,点开看,银行提醒有人往她卡里转了五万,今天是五号,不用想都知道是赵瑞转的钱。
狄冉放下手机,一杯感冒灵被放进手里,药味涌进鼻腔,她瞬间蹙眉把药推到一边,“不想喝,我又没感冒。”
李宥青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他坐到狄冉身边,几乎是哄小孩的语气,“预防感冒的,听话喝了,不然真感冒了有你难受的。”
狄冉头别向一边,“不喝。”
李宥青轻笑了声,“还小朋友是不是?”
狄冉佯怒,“你是妈妈啊?”
李宥青挑眉笑意更深,“你没喊过?”
狄冉败下阵来,捏着鼻子拿起水杯一饮而尽,口腔里全是要苦不甜的味道,她的眉蹙得更紧了,李宥青抬手抚平她的眉,低低笑出声,“妹妹好厉害。”
狄冉不轻不重给了他一拳,“滚。好恶心。”
话这样说,人却靠在李宥青的肩膀上,拿起李宥青的手把玩,捏捏他的指尖,然后十指一根根紧密相扣。
李宥青任她玩,他伸手拿过放在边上的电脑打开,戴上眼镜开始处理最近跟的一个项目组,群里客户提出程序会有打不开的情况。
他打了个电话给技术组的人,让他们把相关数据发过来他负责处理。
键盘的声音在李宥青的指尖流转,屏幕数据印在眼镜上,他始终没抽出被狄冉握着的那只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处理好一切,得到客户满意的回复后,李宥青取下眼镜,抬手捏了捏后颈,肩膀上的重量依旧。
李宥青垂眼,狄冉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黑长的睫毛像羽扇,眼下的乌青明显,这段时间肯定没休息好,呼吸安静清浅。
刚要抱她回卧室,她忽然睁开眼,看清是李宥青后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重新闭上眼,下意识地把头埋在颈窝里蹭蹭,“李宥青。我饿了。”
“番茄鸡蛋面吃不吃?”李宥青低头问,狄冉在怀里点头。
于是李宥青放下狄冉,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走到阳台上,开火把鸡蛋炒散盛出备用,同时将番茄洗净去皮切块,起锅热油倒入切好的番茄翻炒出汁,紧接倒水,水开后下面。
他清楚狄冉的胃口,没下多少面,盖上锅盖,狄冉走到阳台,整个人没骨头似地挽住李宥青的手臂。
“外面冷,你进去坐着。”李宥青说。
“不要。”狄冉贴在李宥青身边。
时间差不多,李宥青掀开锅盖捞起面条进碗里,这碗还是狄冉亲自挑的,鹅黄色,中间还有两个牛角包。
狄冉吃完之后依旧是李宥青洗碗,不知道是吃完感冒药的原因还是淋了雨,头昏昏沉沉。
她爬上床,不知道过了多久,身旁的位置微微塌陷,她下意识钻进热源紧紧搂住他的腰。
她知道是李宥青,也只有李宥青会这样陪着她。
有时候命运真的太奇妙,狄冉无数次感慨,他们是怎么从敌对关系变成现在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关系的。
雨又开始下了。
迷迷糊糊间,狄冉听见敲门声,她不受控制地拉开门。
旁边是赵瑞温声说,“妹妹,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了。”
狄冉认定的哥哥只有一个,她站在台阶上,从上至下充满敌意地看着这对外来的母子俩。
她与十七岁的李宥青对视,他的眼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狄冉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刺眼,也比不过狄冉的语气刺耳,“你也配当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