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早饭之后,罗明晗问起一直不在宝安堂的谢屿哪去了,身边的丫鬟都只说是一大早就去了前院书房。
想来或许是又有正事要处理了,罗明晗心情松快,不计较这些,叫人把笔墨纸砚都拿出来,事情有变,她又要写信回去说明一下最新的情况了。
而在前院的谢屿,刚刚对了一遍新进入宝安堂伺候的下人名单,便提步去了豫亲王的院子。
殿试之后谢屿也曾几次向豫亲王催促过上书册封罗明晗为世子妃,只是那几日皇上身体已经开始抱恙,豫亲王明显没有心思处理这事儿,谢屿就也没有十分急着推进此事。
殊不知,正是因为这样,罗明晗竟暗地里产生了要离开的想法。谢屿扶着额不免伤神,虽然明知道罗明晗留下来是为了这世子妃之位,但那又如何,自己依旧不想放她走。
更何况如今皇上情况好转,册封世子妃的事情终于可以提上正轨了。
父子二人见了面,坐在一处喝茶用点心。因在宫中侍疾了这么久,豫亲王的神色还是疲倦,仿若人也老了一岁似的。不比谢屿年轻,睡过一觉就恢复了许多精气神,只是看他眉目中隐隐不悦。
豫亲王饮过一口清茶,不以为意地问道:“怎么这幅神情?可是还在为皇上担忧?”
豫亲王虽身子还没缓过来,但是因为皇兄挺过了最凶险的时刻此时只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他以为谢屿还在为这事儿烦心,便想着宽慰他几句。
可谢屿却并没有什么心情再同豫亲王兜圈子,他也没耐心听旁的话,所以在豫亲王开口之前,他面色露出几分严肃用正经的语气先说将来意出口:“既然皇上的事情一切稳妥了,我想,册封世子妃的事情也该定下来了。”
闻言,豫亲王的笑僵在嘴边,他不轻不重地搁下白瓷盏,只因为他没有想到谢屿这么着急这件事情,昨晚才从宫中回府,一大早过来的便特意提及。
想到册封豫王府世子妃这里头的是是非非,他没有了再用点心的心思,默了默也同样肃了神情道:“我从前与你说的,你可有认真考虑过?”
在找回谢屿之后,豫亲王当下得知了他一年多前就已经娶了亲,那时候豫亲王就委婉告诉过他,罗明晗这女子不是最适合豫王府世子妃的人选。
后来殿试过后要向皇上上封豫王府世子的时候,谢屿又再次问起世子妃的事情。豫亲王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说了这事儿不用急,他希望谢屿能好好再想一想。
他告诉谢屿,不论他喜欢什么样的,自己都可以在满盛京里找到家世教养都不错的那一个,到时候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携手同行,等他百年之后也好放心把豫王府交给他们。
只是当时谢屿严词拒绝了。
不过当时豫亲王并没有太把他的态度当一回事儿,想着等谢屿换回了世子的身份,出入宫禁名门,结交的都是显赫世家,他就该知道自己应当选什么人做世子妃。
只是,如今看来,这事态并没有如豫亲王所预料的那般发展。
不等谢屿再说,豫亲王难得的拿出严父的气势来,笃口下决定道:“你们二人情深也是好事儿,我看就叫她做个妾室,日后照样锦衣玉食,也能常常陪伴着你。”
其实豫亲王倒不是讨厌罗明晗,他只是觉得罗明晗的身份配不上堂堂豫亲王府的世子罢了。
自打父子二人相认之后,豫亲王一直对谢屿慈爱有加,名分钱财上自然不吝啬,除此之外凡事他也爱与谢屿说,也认真听谢屿的见解和意见。
这还是头一回豫亲王不顾谢屿的意思直接做了决定,他知晓谢屿这人,不是爱冒进易冲动的性子。所以他做了决定,只怕这事儿就会这么定了下来,等日子一久,谢屿懂得了自己的苦心,难道父子之间还会为了这事儿长久地伤了和气吗?
豫亲王本以为谢屿会沉默许久而后就这般妥协,谁成想,他的话说完,谢屿只淡淡地回望过来,随后露出一个叫他看不懂的冷笑来。
“父亲可知道,昨夜我若不是我及时回来了,明晗此时恐怕早已经回宁州城去了。若不是册封世子妃的事情一再拖下去,她怎会想走?”
谢屿这般说,豫亲王不悦地皱起了眉,没想到罗明晗竟然连豫王府的妾室也不想要?但此刻他还没有弄明白谢屿话里的意思,只还是淡定道:“既如此,多给她些补偿,也算是我们父子的……”
谢屿冷冷哼出一声,不甚礼貌地打断道:“我一早便说了要将世子妃的事宜定下来,父亲一再拖延,这才叫明晗知道生了误会。若明晗走了,父亲你要如何?”
这话说完谢屿定定地看着豫亲王,平日里沉静的眼眸此刻多少带了些怨怒,这话说得也不似平常那般稳重得体,豫亲王只觉得谢屿这样十分陌生。他拧起眉头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下一刻才反应过来,拔高音量不可思议道:“她走了就走了,什么叫我要如何?难不成还要叫我去给她赔罪?”
谢屿却没有立时答话,豫亲王一时又气又不敢相信,指着谢屿道:“她若不想留在王府不留了就是,我不是说不会亏待她,要什么铺子银票我自都给她,你瞧瞧你方才胡乱说了什么?”
“父亲难道还不知道,我是决计不会叫明晗离开。”谢屿沉沉开口,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通身萦绕着一股叫人不敢靠近的阴沉气息。“册封的事情不能再拖了,若是父亲不愿意,我自去宫中当面陈情。”
豫亲王睁着大大的眼睛对谢屿是仔细瞧了又瞧,这还是他那个又聪慧又稳重的好儿子吗?怎么今个跟吃错了药一般,又是顶撞长辈,又是一意孤行。豫亲王胸口起伏不定,觉得自己还是对他了解得太少,往日里只看到他正常的那一面,殊不知这人还有这样的时候。
豫亲王喘了几口长长的气,揉了揉发痛的额角,一时还不知道这事儿到底要怎么办才好。谢屿见他还不答话,便忽而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你要往哪去?”豫亲王又急急叫住他,就谢屿现在这幅模样语气,若真是叫他进了宫去皇上面前,那还不是闯下塌天大祸?
谢屿停下脚步站定,却没有转过身来,只等着豫亲王的答话。豫亲王更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又没法子,只头痛道:“你,你叫我好好再想想,至多今晚我便给你个答复。”
谢屿却沉吟片刻,侧了头轻声反问道:“那爹爹你这么多年为何没有另娶?”
豫亲王要再劝的话被堵住了,他张着嘴好半晌没有动静。
这话从前谢屿也问过一次,当时豫亲王便感慨万分,与他回忆了许久多年前同谢云珠相识相知的往事。
纵使记忆中谢云珠的音容样貌不那么清晰,纵使这么多年都失了音讯,那时豫亲王苦笑着对谢屿叹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如今谢屿又问了一次,虽未明说,但父子二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何意。
两人默默无言片刻后,豫亲王抬起乌沉沧桑的眸子望向院子里亮堂堂的日光,到底说了一句,“你既坚持,我也不好再为难你们两个。”
谢屿站定半晌,而后离去。
谢屿与豫亲王谈话的这段时间,罗明晗写完了家信,又好好打扮穿戴了一番。虽然这么快自己就出尔反尔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想去崔记金银楼告诉崔掌柜一下,毕竟自己不预备回宁州城了,后面的生意还是要照旧合作的。
只是收拾完毕,罗明晗如同往常那般要出府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身后莫名其妙跟了一大群丫鬟婆子,最后面还缀了四五个身材粗壮高大的小厮。
罗明晗回头望着这一大串的人不明所以,从前她在豫王府没摆过这样的架子,出去至多带一两个丫鬟再加个车夫,况且跟的人多了确实碍眼麻烦得很。
她以为是这些新来的下人还不知道自己的习惯,便不以为意地停下脚步吩咐道:“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不用都跟着我出去。”
只是这群丫鬟并没有听话地行礼退下,而后面面相觑看上去好似有点为难。站在罗明晗身侧的丫鬟就上前回禀道:“世子交代了,不许我们离开娘子。”她顿了顿着重加了句:“一步都不许。”
罗明晗拧着两道细眉,疑惑不解道:“为什么啊?”
丫鬟们哪里知道为什么,世子身边的张夏总管是这么吩咐下来的,那她们就得这么做。而且昨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原先在宝安堂里伺候的人通通都被换走了,现下所有的人都一万个小心地在做事。宝安堂这么好的差事,谁都不愿意丢了。
所以,任由罗明晗又说了一遍,仍旧是没人敢退下。
被这一大群浩浩荡荡的大尾巴跟着,甩也甩不掉,罗明晗暂时没有了要出府去找崔掌柜的兴致,她不大高兴地叫人去请谢屿过来,她想好好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谁成想,这时辰谢屿正往宝安堂走过来,去传话的小厮半路就撞见了人,谢屿听了脚步更是匆匆了。
罗明晗刚回屋里坐下不到半柱香,就听见院子门口的动静,她站起身来正想出去瞧瞧,就见谢屿已经大踏步走进了屋子。
两人见了面,罗明晗耷拉着脸走上前去,还没张口把方才的事情问出口,对上谢屿那熟悉的眼神她就莫名问不出口了。
一对视,罗明晗就想起了昨晚那个悠长绵延的亲吻,一想到这个,心中就又生起了点点羞涩。
谢屿却只定定地望着她明亮的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几息之后他回过神来先开了口,道:“世子妃的事情已经办妥,过几日你预备着入宫谢恩。”
猝不及防骤然间听到这个消息,罗明晗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等脑子里意识到世子妃、办妥、入宫谢恩几个字眼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难以置信呆呆地又重复了一遍。
谢屿轻轻点了点头,罗明晗捂着嘴在原地跳了几下,而后她扑到谢屿怀中,仰起脸又又重新问了一遍。
谢屿被撞得险些没站稳,但见她这样高兴,心下里的那块沉重不安的大石头轻轻落了下来,却又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沉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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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