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礼佛

严氏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进来了,穿着石青色冬袄,头上戴墨绒虎头暖帽,帽沿缀一圈细软狐毛,生得面如琢玉的。

这是她的庶弟楚驭谦,养在母亲膝下,她前世极厌他,因为父亲盼子心切才会接连抬了两房姨娘,而他的生母温姨娘出身江南书香小族,在楚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兰樱对她的印象很淡薄,只记得是个温婉寡言的女人。

很快,曹姨娘珠翠环绕,穿得十分娇艳,带着楚兰鸢进来了,身后跟着一身素简的温姨娘。

曹姨娘曹月容以色艺得宠,是父亲最上心的红颜,不过也只得了楚兰鸢一个女儿。她原是罪臣嫡女,家败后没入教坊司,受父亲抬举脱籍才纳入府。

见到兰璎,温姨娘脸上微微露出惊诧之色,倒是曹月容母女似乎不意外她会在这里。

楚兰鸢朝她微微一笑。

兰璎不动声色错开目光,看向母亲身旁的楚驭谦。

他眉眼长得像温姨娘,笑起来却更像父亲。

而楚驭谦一看到她,就开心坏了,眼看着要冲过来,楚兰鸢眼疾手快拦住他,语气细柔地打趣:“长姐喜欢自己一个人坐,你别又过去惹她不痛快,到二姐这儿来。”

严氏皱眉地看了楚兰鸢一眼。

明明话里暗带挑拨,偏她眉眼弯弯,脸上挂笑,语气又软又温和,仿佛真是无心之言。

兰璎也听出来了,这才仔细打量她。

楚兰鸢穿着鹅黄色细菱暗格纹袄裙,头发只挽个小圆髻,簪一根素银小簪,脸型微圆,五官清秀小巧,虽非绝色,但衬得整个人干净柔和。

不过小孩子哪里懂得这些绵里藏针的玩笑话。

兰璎见楚驭谦脸上的神色瞬间不好了,便含笑道:“莫要当真,你二姐是同你玩笑呢。”

楚驭谦这才又开心了起来,往前小跑几步扑进她怀里。

屋内的长辈也跟着笑了起来。

温姨娘却始终没看楚驭谦一眼,一直安静站在角落。

几人一番行礼问安,相继在圈椅落座。

兰璎抱着楚驭谦坐在罗汉床上,如果后来她没干那些事,楚驭谦其实一直都很黏她。

兰璎摸摸他的脑袋,听身旁的祖母同母亲问起父亲来。

父亲大多都宿在曹姨娘的醉玉轩,所以是曹姨娘替母亲回的话:“说是近几日事务繁忙,这会儿还未散衙呢。”

老太太敛了神色朝曹姨娘看去,点点头,吩咐曹姨娘张罗夜宵:“成远这样辛苦,你回去便炖一锅羊肉汤,用来驱寒是再好不过了。”老太爷向来不怎么过问后宅之事,都是老太太做主。

曹姨娘声音柔柔地应下。

兰璎看了一眼母亲,见她神色淡淡地喝着茶。

母亲虽然是祖父做媒娶进来的,但跟父亲也曾有过一段恩爱时光。

老太太又转向楚兰鸢,略沉下声:“既然璎姐儿醒了,你也不必每日去后面的佛堂了,祖母只容你这一回,下不为例!”

楚兰鸢也乖觉应下,朝兰璎眨眨眼。

兰璎只当没看到,低头逗了逗楚驭谦。

晚些时候,两位老人困乏了,众人相继请辞离去。

楚兰鸢追上来挽着她的手,有意放慢身形,落在众人后面,委屈地小声问道:“长姐是不是怪我自作主张撒谎了?我也是为长姐好,不说萧家门第低微,若是祖父知晓长姐为了一个外男如此糟蹋自己,断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兰璎也知道自己态度太过冷漠了,一想到她跟萧衡合谋给自己下避子药,她能忍住不扇她巴掌都算好的了。

暗自吸了口气,说:“还是妹妹思虑周全,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只是我身体还虚着,总觉得累,不曾想竟因此叫妹妹误会了去。”

楚兰鸢这才浅浅弯起唇角,同她辞别。

兰璎在心底冷笑。她没有急着回西跨院,而是被楚驭谦拉着一起去了母亲的荷芳院。

严氏见兰璎难得对楚驭谦有这么好的脸色,一点不像往日刻意做出来的模样,便有心留她多待一会,让姐弟俩培养培养感情。

“谦哥儿虽不是我肚子里托生的,但到底是我一手教养的,他又喜欢你,你也该待他好点儿,将来我跟你父亲老了,楚家就得靠他撑门户了。”

兰璎心里明白,母亲是担心她跟父亲不在了,她跟庶弟关系又不好,以后在夫家受了委屈没人撑腰。

可母亲不知道的是,楚驭谦十九岁就死了。

楚驭谦满足地窝在兰璎怀里吃着点心,摆弄她的平安符,闻言抬头问兰璎:“长姐,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兰璎捏了捏他吃得鼓鼓的小脸:“母亲希望你赶快长大呢。吃这么多,来,让长姐看看谦哥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楚驭谦忙从兰璎怀里溜下来,开心地原地蹦了两下,一叠声说道:“长高了,长高了,我是不是可以当大将军,举大刀,杀坏人了!”

兰璎蹙眉,点了点他的鼻尖,循循善诱着:“长姐不喜欢你舞刀弄枪的,长姐喜欢你像父亲那样拿笔杆子,将来若是能中个举人就更好了。”

楚驭谦不解地问:“可是二姐说长姐喜欢我当大将军。”

兰璎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莫听你二姐乱说!”

严氏见楚驭谦脸上露出了怯色,便出来打圆场:“从文从武都不妨碍的,他喜欢就好。”

兰璎却不这么认为:“太危险了,做个文官挺好的,也不必当什么大官,只要有个差事做。”

听她关心起弟弟来,严氏笑了笑,不再说话。

楚驭谦又同她腻歪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让乳娘带回衍庆斋睡觉。

兰璎跟母亲说起明天想去宝相寺礼佛,若不是重活一世,她原本是不信这些的。

宝相寺地处城郊,乃京城首刹,金碧辉煌,香火旺盛,是贵人们礼佛的主要去处,为此辟了精舍专供勋贵留宿。

严氏一向热衷礼佛,还捐了不少香火,因年关将至,打理内宅脱不开身,才安排牡丹前去代为祈福。

往常兰璎总不愿随她去,现在听女儿主动提及就很欣慰,哪有不应的:“一来一回要七八个时辰,你才刚病愈,既然要去,便不必急着回来,在那歇上几晚也是不碍事的。”又吩咐吴妈妈帮她准备了必要的细软用物。

从母亲那里回来,兰璎却睡不着了。

她回想起前世她嫁给萧衡以后,楚驭谦曾自己一个人主动来萧府找她,她一向不喜欢他,自然不肯见。

后来再听到他的消息,是他去东南抗倭,死在福州了。

他临死还在记挂她,托人给她捎了封信,也就是那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竟有如此之重。

想到这里,兰璎心头便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天,兰璎早早起来给父亲请安。

前世父亲朝堂事务繁冗,她又不用每日问安,父女俩鲜少碰面,虽然讨厌他舍弃母亲纳了姨娘,但她现在还是挺想他的。

曹姨娘住的醉玉轩临水而建,四面有窗,夏天推窗就能看见湖里盛开的大片荷花,左右两边通了游廊,父亲空下来的时候也会在这边钓鱼,只是目下湖面都结着冰,倒有几分萧条。

等离得近了,才听见里头传来丝竹声。

丫鬟打帘迎她进去,曹姨娘松松绾了发髻,抱着琵琶坐在一侧窗前,嘴里咿咿呀呀婉转唱着小曲,就跟外头的戏子粉头似的,兰璎不由皱起眉。

父亲这时候不过三十出头,矜贵俊朗,还保持着挺拔利落的身形,歪在榻上静静听曲,已经穿着三品官服,看样子是准备要出门上朝了。旁边几个小丫头正在收拾残羹。

见兰璎来请安,楚成远十分意外,知道女儿素来瞧不上曹姨娘,趁她还没冲自己发脾气,微摆了摆手,曹姨娘便抱着琵琶去了里间。

兰璎行过礼,楚成远让她坐在一侧榻上,中间隔着一张洋漆小几,里头摆着几样糕点,问她用过早膳没有。

兰璎摇了摇头。

楚成远就有些不高兴:“怎么不吃?再饿出病来,你祖母不知道又要掉多少眼泪。”父亲十分孝顺,所以当初才会听从祖父安排娶了母亲。

母亲掉的眼泪不比祖母少,可他却只字未提母亲。

兰璎心想,这个男人当真是变心变得彻底。

她解释道:“女儿担心来晚了,您就上朝去了。”

楚成远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让她回去记得用膳,又推了一碟子糕点到她跟前:“我记得你是爱吃桂花糕的,这糕是暖房里养出的冬桂做的,味道倒是不差。”

兰璎便拈了一块吃着。

父亲记得她的喜好,却不记得母亲的,如果父亲能把对她的这份细致分给母亲就好了。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又是如何不懂事,父亲才会去找萧衡娶她。

又听父亲提起她要去寺庙礼佛的事:“你母亲昨晚派人跟我说了,你有这个心是好的,但雪天路滑,又那么远,不如就在后院佛堂上香,别往外跑了。”

兰璎想也不想直接拒绝:“先前我卧病在床,母亲特地差人去寺庙斋戒祈福,现在我病好了,哪有冷了佛祖的道理。”

楚成远又劝了几句,见女儿说什么都非去不可,也不再劝了,说:“既如此,我便让楚年带几个护卫跟着你,有他在,我也放心些。”楚年是父亲的贴身护卫,兵刃功夫十分了得。

兰璎点了点头:“让父亲担心了。”

从醉玉轩出来,兰璎想了想又去了承禧堂,虽然祖父母昨天说过不必再过去,但她要离家数日,还是要说一声的。而后又去了母亲那里,才回景和院。

刚跨进自己的宅院,手不经意拂过腰间,突然想起昨夜楚驭谦解了她的平安符摆弄忘了收回来,命牡丹去取,又叫来木棉跟木香两个小丫头嘱咐了几句。

牡丹领命去拿了,很快往回赶,路上碰到正要给严氏请安的二小姐,屈膝行了礼。

楚兰鸢亲热地扶她起来,往她身后看了一眼,眉开眼笑道:“怎么不见长姐,可还是在母亲那里?”

牡丹却不欲多聊。

她原先是在严氏房里当差的,严氏待二小姐并不亲近,耳濡目染之下,对二小姐没什么好感。又因是严氏房里拨出来的一等丫鬟,她在这些庶出面前也有几分体面,二小姐几番对她有拉拢之意,她都冷冷应付着,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

她脸上挂笑,只说大小姐落了东西在夫人这儿,便匆匆走了。

楚兰鸢脸色很快沉下来,看着牡丹的背影若有所思,对身边的丫鬟若雪说:“你寻个机会,把冬梅带到我跟前,别被人发现了。”

若雪点头应下,想了想又说:“小姐,冬梅已经叫大小姐改过名了……”

这事楚兰鸢早就知道,外院的小厮闹了那么大动静进景和院砍树。她最近是越来越看不透她这位长姐了,心情都不怎么好,微微扬起嘴角,嗓音温软:“然后呢,你是在教训我吗……”眸底却凝着一层森寒。

若雪心头一跳,不由缩了缩脖子:“奴、奴婢不敢……”说着要掌自己的嘴,被另一丫鬟紫墨扯住。

楚兰鸢笑眯眯地四下看了一眼,声音轻轻的:“这还是在外面呢。要打,也得回了院子再打,打多久也没人拦着你。”甩帕款款走了。

晚晴居内。

楚兰鸢原本还在小口吃着蛋羹,听了蔷薇禀报的内容,蓦地顿住手,惊道:“你是说长姐去寺庙礼佛,不带你这个贴身丫鬟去,反而带了低你一等的春桃?”

蔷薇忐忑应是。小姐自打醒来,对她就不如从前亲密,反倒让春桃一个三等丫鬟长了威风。

楚兰鸢跟曹姨娘对视了一眼,又问:“你可是叫她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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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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