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闵家庄

闵家庄门前的匾额上坠着白布条,门环之上也挂着躲白花。黑漆大门刷得极新,边角却已经磕掉了几块,配着门前的石狮子,一看便是急急忙忙挂上的丧。沈既白大摇大摆的扣了扣门环,开门却看见了小厮惊恐的面容。那人转身便飞奔进堂屋,却是扑向了小公子的令牌磕了好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沈既白扫视了屋内一圈,里面的人明显都是瑟瑟发抖不敢接近他的模样。……他可是踩着轻功回来的,虽说小公子不成事,可总也比半老的婆子强吧。他这才刚叩了大门,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沈既白自己迈步走了进来,仔细打量了下小厮跪着的灵牌,上面只写着“闵寒桐”三个字,一旁的日期是庚午年九月初十。正是三天前。灵牌前放了些水果与糕点,瞧着是新鲜刚换过的。两边不知道是什么神佛,左手执叉,右手擎钵,腰间缠着几圈五彩飘带。

庚午年。沈既白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死的那年是丁卯年——丁卯、戊辰、己巳、庚午,整整三年。他在那口血池子里泡着的时候,只当自己刚断气没多久;如今才知这世上已经过了三年,三年里没人来找过他,也没有人打听过钟离宫那把花影刀落在了谁手里。这府里给他立的那块牌子,一面写着庚午,一面写着没人认识的名字,倒比他自己的墓志铭还像样些。

沈既白盯着那两块神像看了两眼,心里嘀咕。灵牌上没头没尾,连个“闵家庄吾儿”的名头都没有,倒像是谁随手写了三个字供在这儿;两旁那二位压根不像超度亡人的,更不像是招财进宝的。堂屋里点的香也不好闻,甜里带苦,呛得人太阳穴发紧。

不待沈既白看完灵堂的摆设,后头已经急匆匆赶来个夫人,身着暗紫色纹的华贵袄子,发丝整洁妥帖,戴着一朵素白绢花。面上不施胭脂,肌肤滑嫩吹弹可破,瞧着顶多三十几岁。显然是先前便得了消息,这会儿被两个丫头扶着,倒也算走的平稳。她走到门口先顿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把沈既白从脚看到头,才重新摆出一脸的惊惶来。

沈既白扯了扯嘴角,显露出几分笑意。恭恭敬敬拱手,向着富贵夫人鞠了一躬。“娘,寒桐回来了。”

那夫人伸出的手猛地一抖,还是颤巍巍的扶着他的肩膀安抚似的拍了又拍。她手上带着一股子香粉味儿,指甲修得溜圆,掌心却是干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日你贴身小厮把你尸体拿回来的时候,可吓死娘了,娘还以为……”说着竟哽咽了几分,眼圈瞬间通红,似有泪落下。落是落了,帕子捂得严,看不清真假,哭了小半盏茶的工夫也没见她说出半句埋怨的话来,反倒一直拿眼角瞟着院里几个下人。

沈既白陪她演了一会母慈子孝的场面,便推脱自己累了,让小厮引着回了自己的房间。词芳阁几个字,可能是原身自己写的,飘逸潇洒,宛若游龙,沈既白差点没认出来。这园子也是顶好的位置,在整个山庄的右侧第一间。园子宽阔,南北通透,甚至后院还有一汪泉眼,被层叠假山围绕。廊下的花盆里栽着秋兰,叶子半黄,看着像是许久没人打理,土却是湿的——有人浇水,只是浇得随意。

这家着实诡异。先不说闵母把人当傻子骗,这一偌大庄子里,竟没有几个丫鬟仆役,更是没见到原身那所谓的贴身小厮。

沈既白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屋子一躺,那床软得像陷进去似的,他不由得又叹了一句钟离宫。开始理顺乱七八糟的破事。

首先,这小公子多半死于非命,而且跟这乌烟瘴气的府邸脱不开关系。那灵牌上连个“闵家庄吾儿”的名头都没有,两旁佛像看起来也更像是镇压厉鬼的。这小公子到底是做多了混账事,还是这一家子中唯一干净的?

第二,那夫人肯定是得了消息,估么还混杂着公子脑子坏了,记不清事之类的流言,她才能装傻装得那么自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普通的婆子杂役不会有这么好的定力一五一十的给她说原身复活的事。那么是谁在给她递消息,莫不是田间还有高手?方才她那一进门的打量,分明是在确认什么。

第三,就算原身再霸道再纨绔,也绝不可能占着府里最好的庭院。那位闵庄主虽不在家,但这院子里毫无有人居住的痕迹,明显没跟原身当邻居。这就奇了怪了,人没死的时候好吃好喝供着,人死了还给留着最好的院子。这小公子怕不是有什么家里得罪不起的秘密,或者说后盾。

还有第四。这院子处处被翻过的样子:书架上的书摞得歪歪扭扭,床底下的箱子都没盖严,连花盆底下的砖都像是被人撬起来又按回去的。找东西的人急了,急到不掩饰。

叩叩的敲门声响起,进来的是个战战兢兢的丫头,眉眼低垂,颤抖着双手端茶进门。临门一脚却被那门槛儿拌了个跟头,茶壶瓷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丫鬟普通一声跪在狼藉间,不住磕头。

“公子别杀我,公子别杀我。我错了…我错了。公子活着的时候不屑于我们小人物打交道,死…死了也发发慈悲。不是我做的啊,不是我做的啊!!”

“寒英!闭嘴。”后头跟来了个打扮体面的婆子,重重一巴掌扇过去,那名叫寒英的丫鬟便昏死在一旁。婆子脸上层层叠叠的肉堆在一起,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明媚笑容。“小公子,老奴这就去再端个水来,这丫鬟中看不中用,我拖下去收拾。”

沈既白冷眼看了半天,翘着二郎腿斜靠在床头,下巴轻抬,向着昏死的寒英努了努。“我院子里的人,不劳你动手。帮我关柴房,再把以前伺候我的都叫回来。”

那婆子动作一愣,狐疑似的看了他一眼,对上清亮眸子下深黑的瞳孔,又浑身一抖,连忙应下来。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极快,裙角在外面廊柱上绊了一下,也没敢回头。

沈既白当然都是瞎猜的,那姑娘脸蛋什么样他倒是没注意,只是假摔的姿势实在是太假了……昏过去之前还要跟他挤眉弄眼,估计以前跟这原身小公子有点什么。白白送来个递情报的,难道这小公子以前真是傻子似的纨绔子弟?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府里的人,装疯的装疯,装哭的装哭,倒显得他这个真换了壳子的最老实。

不一会儿,婆子送来了呜呜泱泱一大帮子人,自己在院儿里指手画脚了半天,倒也安排的井然有序。沈既白直接借口身体不爽,既不干扰她指手画脚,也不出来让这些个仆役“认祖归宗”,隔着厚厚的大红门将婆子打发了回去。婆子瞧了眼天色,踌躇半分,一咬牙便转身离开了。沈既白小门一关,小窗一开,悠闲喝着甜茶嗑瓜子儿,等晚饭时候去看看那寒英。

寒英吓破了胆,夫人以为她是公子房里人,便好说歹说派她来给小公子吹枕边风,她这是孤注一掷赌小公子救她一命,一旦穿帮了,不被打死也得被卖给人牙子。没想到只是被关进小柴房,还给了个包子吃。

沈既白来的时候她正缩在一堆茅草里打着颤,身边没旁的人,她反而没有那发疯的模样,只戒备的看着沈既白。沈既白咧嘴笑笑,捡了个干净地儿席地而坐,与她平视。

寒英攥着衣袖擦了擦嘴,仔细盯着沈既白看了好半天,才有些不确定的问,“公子……他们说你都忘了?”

沈既白听出寒英语气中夹杂着些茫然,并不全然是试探。这寒英吓疯了的样子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装,恐怕和原身也不仅仅是暧昧关系,索性点了点头大方承认。

“全忘了,一点不记得。”

寒英眼神顿时放空,思绪似乎飘忽了一会,嘴里喃喃着不应该啊。

“你是叫寒英吧。”沈既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

“是。”寒英点头,“可公子刚刚明明就是一副认识我的样子。”

沈既白哭笑不得,“你做的那么明显,我再看不出来,就不是失忆而是傻子了——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寒英一听便气呼呼的开口,“都是那泠夫人!她……”

“别。”沈既白做了个打住的姿势,“从头讲,我全忘了,一干二净,什么都不知道。”

“唔……公子在钟南山的时候就一直带着我了,那我就从我知道的地方开始说吧。”寒英爬起来,半依靠在柴火堆上。她先从怀里掏出半个没吃完的包子咬了一口,才像是拿定了主意。“公子从小体弱,看了几个大夫也不见好,都说活不过十岁。”

沈既白听着,顺手在心里盘了盘这门生意的分量。江湖上最贵的东西从来有两样,一是上乘的内功心法,二是能让人练得起内功的根骨。一门好内功,够一个无名小派十几年翻身;一部邪门的,够一屋子人陪葬。像闵家庄这样的乡绅人家,有几百亩麦田、一山宅子、几十号仆役,在地方上算富户,可搁在江湖门派眼里什么也不是——他们既没有山门,也没有护法,拜帖递到钟离宫,还得看坛主赏不赏脸。偏偏就是这么一户人家,六岁孩子的屋里躺着一位江湖人。

“公子六岁的时候病入膏肓,正巧碰上一位名叫晏重的江湖人,说是您根骨好,练了内功心法,定能活得下来。先夫人那时开心的不得了,就让公子您拜了晏师父门下,在钟南山上练武,奴婢也是那时跟着公子您的。直到十五年后,也就是今年初。晏老头年龄大了,圆寂前把家当都传给了你,连夜送回了这闵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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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闵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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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