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夜焚宅

隆冬深宵,风雪肆虐,倾覆整座青阳城。

本该静谧安和的沈家府邸,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冲天火光撕裂沉沉夜幕,猩红火舌舔舐着朱红廊柱、雕花窗棂,将百年世家的砖瓦楼阁尽数灼烧得噼啪作响。滚烫的灰烬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混着冰冷碎雪,落满庭院每一寸染血的地面。

刀剑相撞的铮鸣、骨肉撕裂的闷响、族人濒死的哀嚎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压在风雪之上。

沈寂立在漫天火光中央,一身玄色劲装早已被鲜血浸透。

不过十九岁的少年郎,却在今夜,他手中长剑染满猩红,虎口崩裂,指骨泛白,整条左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断渗血,顺着小臂滴落,砸在积雪之上,晕开点点暗红。他从未这般狼狈,也从未这般绝望。

方才短短半柱香,他亲手斩杀四名蒙面死士,为府中年幼的族弟、无辜的侍女劈开生路。可杀手源源不断,招式狠戾阴毒,招招奔着夺命而去。沈家护院节节败退,遍地尸骸,往日和睦盛大的府邸,转眼沦为修罗屠场。

又一柄长刀破空劈来,沈寂侧身旋剑,借力格挡,手腕猛地震颤,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肩头骤然挨上一记重鞭,骨骼似要碎裂,他身形踉跄几步,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险些呕出。

“寂儿!退下!”

一声嘶哑怒喝穿透喧嚣战火。

沈父一身玄衣染血,鬓发凌乱,昔日沉稳威严的眼底只剩赤红与决然。他一剑挑飞逼近沈寂的杀手,反手按住儿子颤抖的肩,力道沉重得不容抗拒。

“府中防线彻底破了,所有人都拦不住了。”

火光映着沈父沧桑憔悴的眉眼,字字泣血,句句剜心:“为保沈家血脉,你必须走。”沈寂瞳孔震颤,眼眶瞬间泛红,握剑的手死死收紧,指节青白:“父亲,我不走!我是沈家嫡子,我该守在这里,与家族共存亡!”他自小受世家教诲,根深蒂固的道义刻入骨血。沈家百年荣光,不能断在今夜,更不能让他这个嫡子,苟且偷生、弃亲而逃。

“共存亡?” 沈父低笑一声,嗓音破碎悲凉,抬手狠狠按住他的后脑,逼他看着遍地尸骸、漫天火光,“你死在这里,沈家才是真的彻底没了!满门亡魂,谁来平反冤屈?谁来查清灭门真相?谁来手刃仇敌?!”

风雪呼啸,烈火焚城。

身后不断传来族人凄厉的惨叫,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刀,凌迟着沈寂的心神。“听爹一次。” 沈父眼底泛红,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决绝,“活下去,好好活着。他日若有机会,查清真相,告慰沈家满门英灵。若不能…… 便好好活下去,别带着仇恨枉活一生。”话音落,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早已等候的老管家,厉声吩咐:“带少主走!走西侧密巷!拼尽一切,护他周全!”“老爷!” 老管家泪眼婆娑,跪地叩首。“走!!”沈父一声暴喝,长剑骤然出鞘,转身迎着漫天杀手冲去,以残躯之身,为他劈开最后一条逃亡生路。沈寂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背影淹没在刀光血影之中,看着无数兵刃齐齐刺向那道挺拔半生的身影。心口骤然崩裂,痛得几乎窒息。他想冲回去,想执剑再战,想护住至亲,可四肢百骸都被巨大的无力感禁锢。老管家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用尽毕生力气,拖着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他,踉跄奔向后院密道。

“少主!快走!不能辜负老爷一片苦心!”

风雪灌满口鼻,血腥味、焦糊味死死堵在喉咙里。沈寂被迫回头,最后一眼望向燃烧的沈家大宅。火光漫天,亲人尽殁,家破人亡。从此,世间再无青阳沈家,再无安稳少年沈寂。密道幽暗潮湿,尘土呛人。两人跌跌撞撞狂奔,身后的厮杀声、燃烧声、惨叫声,一点点被厚重的石壁隔绝。可那些画面、那些哀嚎,死死烙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逃出密道出口的刹那,凛冽风雪扑面而来。深夜密林漆黑如墨,无星无月,寒风卷着碎雪,刮得人脸颊生疼。夜色浓重得伸手不见五指,视线本就受阻,混乱奔逃间,一块炸裂燃烧的木屑狠狠飞射而来,直直扎入他的右眼。尖锐剧痛瞬间炸开,滚烫的血水瞬间涌出,糊满眼睑。右眼彻底模糊,只剩一片猩红昏暗,视物重影,混沌不清“少主!” 老管家惊呼一声,刚欲回身替他擦拭,远处却传来马蹄声

老管家眼底一狠,猛地推开沈寂,声音哽咽决绝:“少主,老奴只能送您到这里!我去引开他们,您往密林深处跑!千万活下去!别回头!”不等沈寂回应,老管家已然提剑转身,迎着追兵火光奔去,用自己的性命,为他换最后一线生机。

沈寂僵在原地,右眼剧痛难忍,视线模糊,浑身伤口撕裂般疼痛。短短片刻,世间最后护他之人,也奔赴死地。天地茫茫,风雪孤绝,只剩他一人,孑然一身,亡命天涯。他咬紧牙关,压下眼底翻涌的血泪,捂着受伤的右眼,凭着仅剩的微弱视线,踉踉跄跄往密林深处逃去。枯枝刮破衣袍,碎石割破脚掌,满身伤痕,早已分不清哪里最痛。绝望彻底浸透骨血。

不知狂奔多久,体力濒临耗尽,意识逐渐昏沉。就在这时,一道纤细黑影,骤然自幽暗树影之中掠出。来人速度极快,身姿轻盈诡谲,不似寻常江湖杀手。暗夜无风,可她周身气息冰冷死寂,带着彻骨寒意与凛冽杀气,无声无息拦在他前路。沈寂心头骤然紧绷,强撑着涣散的目光抬头望去。夜色太深,右眼重伤视物不清,他只能模糊看见一道清瘦女子身影。

她立在风雪里,身姿窈窕,一袭素衣,安静得诡异。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眼。那双眸子漆黑空洞,没有半分神采,没有杀意,没有情绪,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冰冷、毫无波澜,唯独裹挟着必须完成任务的偏执戾气。她受控而来,只为追杀他这条沈家漏网之鱼。

沈寂重伤缠身,视线残缺,体力透支到极致,根本无力再战。

他刚欲侧身避让,女子已然抬手。寒光一闪,短刃破风而来,快得让他避无可避。冰凉锋利的刀刃,毫无偏差,狠狠刺入他的左胸心口位置。剧痛轰然炸开,穿透皮rou逼近心脉。温热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浸透里衣,顺着伤口不断流淌,滚烫的血,终是抵不过夜风的刺骨寒凉。沈寂身形猛地一颤,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眼前阵阵发黑。他抬眼,死死盯着面前模糊的女子轮廓,喉间涌上腥甜,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不明白。

沈家满门覆灭,他已是丧家之犬,为何还要赶尽杀绝?为何这般清冷女子,眼底会有如此死寂的杀伐?

剧痛、失血、悲伤、绝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他不敢停留,凭着最后一丝求生执念,猛地踉跄翻滚,撞开丛生灌木,拼尽最后余力,向着密林更深处狼狈逃遁。

一步,一步,拖着濒死之躯,逃离绝杀之地。短刃还染着他的热血,立在原地的女子缓缓抬手,本欲抬步追击的身形,骤然僵住。她眼底的死寂微微动荡,像是有无形的桎梏,枷锁,凭空落下,死死困住她的身形。冥冥之中,似有天定因果,有宿命牵绊。这一夜的追杀,本该彻底终结沈家最后血脉。可偏要留一线纠葛结一世罪缘。

她不能追,追不得,天意拦阻,因果已定。

最终,她静静立在风雪密林,任由那道重伤濒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沉沉黑暗里。

……

沈寂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胸口剑伤不断失血,右眼刺痛不止,浑身冰冷麻木,意识反反复复在清醒与昏厥之间拉扯。他凭着心底那股不甘、那股滔天恨意,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遥遥前路,终于望见一点微弱灯火。是山下的青石小镇。小镇深夜寂静,唯有街口一间药铺还亮着灯火,木牌高悬 —— 回春堂。那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医馆。是他此刻,唯一的容身之地。

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残破身躯,跌跌撞撞扑向那扇木门,指尖刚触到门板,浑身力气瞬间抽干。

轰隆一声。少年高大却狼狈的身躯,重重栽倒在冰冷门槛之上。彻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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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无边的黑暗里,不知浮沉多久。刺骨的疼痛渐渐被清浅温和的药香取代,撕裂的伤口被妥善包扎,滚烫的灼热感缓缓褪去,只剩沉沉钝痛。意识一点点回笼,眼皮重若千斤。良久,沈寂终于艰难掀开沉重眼帘。视线初醒,依旧朦胧,右眼依旧酸涩模糊,可入目的第一幅画面,便牢牢刻入他混沌的心神。素色帐幔轻垂,光影温柔浮动。

床沿边,静静坐着一名女子。

她一身素雅浅白长衫,墨发简单挽起,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几缕柔软碎发垂落颊边,清冷又温婉。窗外微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细腻干净的下颌、纤长挺直的鼻梁。眉眼极淡,极静,极清冷。不似医者仁心的温柔和善,反倒带着一种疏离尘世的淡漠孤冷。她垂着眸,指尖拿着干净软布,正小心翼翼替他擦拭眼角残留的血污,动作轻缓细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听见床上之人细微的呼吸动静,她缓缓抬眸。一双清泠若水的眸子,平静无波,直直落进他涣散未定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寂的呼吸,骤然一滞。是她。密林深夜,执刃刺他心口的人。哪怕夜色昏暗、视物不清,哪怕此刻她眉眼安静温婉、无半分杀气,可那身形、那气韵、那独有的清冷孤绝之感,分毫不差,与那夜追杀他的傀儡身影,彻底重合。心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胸口伤口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带着刺骨寒意。

她是谁?为何刺杀他?又为何,救了濒死的他?女子神色未变,无惊无讶,无愧无怯,仿佛全然不认得他眼底的震动。她声线清冷平淡,温柔:“你醒啦”“胸口剑伤深及心脉,右眼木刺划伤淤血,全身多处裂伤,失血过多。若非底子极好,又撑着一口气强闯进来,早已回天乏术。”她淡淡陈述着他满身重伤,眼中确闪过一丝疑惑,为何会伤的如此重,心中却是不愿牵扯过多,那句话还是没说出口。

沈寂凝着她清冷眉眼,喉间干涩发紧,万般疑问堵在心头,却无力开口。苏清禾收回指尖,起身整理一旁的药碗,身姿清雅恬淡。“安心在此静养。”她只留下这一句,再无多余言语,转身轻步走出卧房,将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只剩浓郁清苦的药香,和沈寂轰然动荡的心绪。

……

自此,沈寂在回春堂后院悄然养伤。

他对外只是一名意外重伤的过路客,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他是青阳沈家唯一的幸存者。

白日里,他沉默静养,隐忍所有伤痛与情绪。

可每当医堂来人闲谈,街坊路人、行商游客,随口聊起近日青阳城惊天大事,字字句句,都是插向他心口的利刃。

“听说了吗?青阳沈家,满门被屠!”

“一夜大火,府邸尽毁,上下百余口人,无一生还。”

“官府查了许久,半点线索没有,最后只能草草结案,定为不明江湖仇杀。”

“百年世家,一朝覆灭,当真凄惨……”

每一句闲谈,都在一遍遍提醒他。

他没家了。

双亲已逝,族人尽亡,府邸成焦土,血脉只剩他一人。

无边的悔恨、滔天的恨意、刺骨的孤独、极致的无力,日夜反复撕扯他的心神。

他夜夜无眠。

闭眼便是漫天火光,是父亲决绝的背影,是族人惨死的模样,是老管家舍身赴死的决绝,更是那夜密林里,女子冰冷刺来的一剑。

痛苦在心底滋生、蔓延、扭曲、疯长。

将原本温润干净的少年心性,一点点碾碎、腐蚀、浸染成暗沉晦涩的底色。

他变得沉默、隐忍、多疑、冰冷。

白日故作平静,眼底早已堆满泥泞与血色。

他暗中打探所有灭门线索,隐忍蛰伏,暗暗蓄力,只想等伤势痊愈,查清真相,为沈家满门复仇。

而日日相见的回春堂老板娘苏清禾,成了他心底最深、最解不开的谜。

他日日看她端坐炉边熬药,眉眼清冷,性子开朗,待人极好,温柔但却淡漠。

这般清雅的女子,为何那夜会持刃杀他?

又为何偏偏停下了她的最后一击?

为何杀他之人,最后偏偏是救他性命之人?

因果缠绕,宿命纠缠,从寒夜焚宅那一晚,从那心口一剑开始,早已悄然结下。

夜深人静,小镇万籁俱寂。

沈寂待房中再难安坐。

伤口虽未痊愈,依旧隐隐作痛,可心底积压的悲恸与愧疚,早已让他无法再安然静养。

他换上一身深色素衣,避开医堂众人,悄然翻出后院院墙。

夜风寒凉,月色稀薄。

他孤身一人,踏着冰冷夜色,一步步,朝着青阳城方向走去。

他要回去。

回那片焚为焦土的故土。

去收亲人残骨,去拜满门亡魂,去直面那场毁了他一生的浩劫。

前路漆黑泥泞,他心底恨意滔天,苦痛缠身。

而冥冥之中,无人知晓。

这一夜的恩怨,这一剑的纠葛,这场始于血色寒夜的宿命纠缠,终将让他们二人,深陷玄律牢笼,共赴一世罪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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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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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寒夜焚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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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禾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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