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青木起了个大早，把头发梳好，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站了几秒，从抽屉里拿上那把伞——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茶铺还是老样子，她推开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抬头，看见她，满脸带着熟悉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小言。"
"好久不见。"
赤司从内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擦碗的布，看见她，把布放下，行了个浅浅的礼。
"欢迎回来。"
"嗯，说好的周六。"
茶会照旧，今天的茶比往常淡一点，赤司说新的煎茶到了，让她试试，她端着碗，慢慢喝，听他讲这款茶的来历，讲哪个山头的，讲采茶的季节。
他说话一向是这个样子，不高不低，一句是一句，像在茶碗的边上划出一条整齐的线，让人没法不注意听。
窗外的雨还没下，天阴着，风把门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合宿，"他忽然停下来，看着她，"辛苦吗。"
"还好。"她说，"就是记记东西。"
"手上有茧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握笔的地方，确实磨出来一点，浅浅的，她自己都没发现。
"这也能看见？"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安静了一会儿。
"小言。"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她抬起头。
"你来这里，有一阵子了。"他看着碗里的茶，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每周六，风雨无阻，老板娘说，你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一直走下去。"
"赤司……"
"我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他不急不缓地说了下去，"认定了，就一直走下去，我这个人，别的不擅长，等一件事，还是等得起的。"
他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是淡色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逼，可不知为什么，被他看着，就有一种没法说谎的感觉。
"小言。。"
风铃响了一声，又静下来，老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后间，水开了，壶盖轻轻地跳。
"你进门先看哪盏灯，喝茶先吹几下，"他说，"还有——说到哪个名字的时候，你会停下来。"
青木的呼吸停了一拍。
"会停下来的那个名字，不是我。"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没说出话。
"我考虑过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哪一个更符合我的作风。"赤司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答案是说出来，隐瞒自己的心意，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留你在每周六过来——那不是我的做法。"
他把茶碗放下，碗和桌面之间几乎没有声音。
"我喜欢你，小言。"
五个字，他说得清清楚楚，不轻不重。说完，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炽热的让青木心慌意乱。
"…对不起，赤司君，我…"
"……这样啊。"
他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安静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直接告诉我。"他说，"比我想象的，还好受一些。"
"赤司，我不能——"
"不必说了。"他抬起手，止住了她。那个手势不重，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拒绝的分寸，"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来喝茶，看书，这些都不是你欠我的，是我自己要给的，给了的东西，我不会收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只是小言，从今往后，你不必再顾及我了。"
"……什么意思。"
"喜欢你是我的事。"他说，"以后来不来茶铺，是你的事，两件事情，不冲突。"
青木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被这句话泡开了一点。
"你会遇到很好的人。"她说，"比我会喝茶，进门先看你的那种。"
"借你吉言。"他笑了，站起身，从内间拿出那本替她留好的《茶人笔记》，牛皮纸包着，边角整整齐齐，递到她面前，"书给你，看完了，随时来换。"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牛皮纸的时候，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忽然松了，酸得她眼睛发热。
"谢谢。"她说。这次说的是真心话。
“以后叫我征十郎就好了，叫赤司太见外了。”赤司微笑说到，声音如沐浴春风，让人心安。
“好，征十郎。”
青木走到门口，撑开伞，又回过头，赤司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低头收拾茶具，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征十郎。"她说。
"嗯？"
"周六的茶会，"她认真地说，"我还会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她两秒，笑了。
"好。"他说，"路上小心，要下雨了。"
她走出茶铺的时候，天真的下雨了。
细雨斜斜地飘着，打在人脸上，凉丝丝的。她把伞撑开，刚要下台阶，整个人停住了。
街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一个高高的人影。
白T恤外面罩着件深色的牛仔外套，领口随意地敞着，下面是修身的休闲裤，脚上一双限量款的球鞋，裤脚挽起一道，棒球帽压得低低的，怀里还抱着一个鼓鼓的包。
就算看不清脸，那身打扮也扎眼得很——及川彻这个人，平时穿校服就能把袖口卷出花样，私服更是走在路上会被人回头看的类型。
他看见她出来，立刻站直了，像等了很久又怕被她看出来。
青木撑着伞站在台阶上，隔着一条街，看着他。
雨丝在两个人中间斜着织。
及川彻从屋檐下走出来，走进雨里，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他没有跑，走得不快，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帽檐，顺着往下滴，他毫不在意，就那么一直走到她的伞前面，停下。
两个人隔着伞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你怎么来了。"她问。
"顺路。"他说，喘着气，眼睛亮得惊人，"我顺路。"
"你家和这里反方向。。"
"反正都能走。"他面不改色，"…想见你不行么"小声念叨。
青木握着伞柄，看着他淋湿的帽檐，看着他被雨打湿的睫毛，看着他那双理直气壮又藏不住紧张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及川彻。"
"嗯？。"
"你的谎话，"她说，"一个比一个烂。"
"那你就当——"
"进来。"
她抬起手，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让出身边的位置，"站到我伞下来。你头发在滴水。"
及川愣在雨里，像是没听懂。
"愣着干什么。"她别过脸，耳朵有点热，"我数三下。三——"
他没有等她数到二。
他跨了进来，钻进她的伞底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两个人一下子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伞不算大，他往她这边偏，把大半边都留给了她，自己的右肩还留在外面淋着雨。
"伞过去点。"她说，"你那边全是湿的。"
"我没事，运动员不怕淋。"
"及川彻。"
"哦。"他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挪得很不情愿。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密密的。两个人沿着街往下走，走得很慢。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让他等着，进去买了条干毛巾，出来塞到他怀里。
"擦擦。"
他抱着毛巾，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里看她，忽然笑了。
"小言。"
"干嘛。"
"你刚才，"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声音闷在毛巾里，"是不是担心我了。"
"我是怕你感冒，"她说，"感冒了影响训练，影响训练影响大赛——"
"影响大赛，你赔不起。"他接下去，笑得眼睛弯起来，"这套词我听出茧子了，你换一句。"
青木停下脚步，瞪他。
他也停下来，低下头看她。雨声哗哗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一长一短。
"换一句就换一句。"她说，"及川彻，我还没答应你什么，今天让你进伞，是看你可怜。"
"嗯。"
"我没跟你和好。"
"嗯。"
"你嗯什么嗯，你听懂没有。"
"听懂了。"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看着她，眼神亮得吓人，"没和好，我听你的小言我这辈子就只想和你在一起，反正..."
雨还在下，风把雨丝吹斜，吹过路灯的光。
青木看着他，忽然有点没辙。
这个人，你拿针扎他，他喊疼，你给他一颗糖，他能高兴得飞起来，你把他关在门外，他在门外站着，你让他进来，他也不敢多问一句。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家不是顺路吗。"她说，"那就顺到底吧。送我到楼下，你就回去。"
"好嘞。"他立刻跟上来，脚步声轻快得要飘起来，"顺到底。"
雨小了一点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了她家门口。
巷子里静悄悄的，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层水光，青木在楼门口停下脚步，收起伞，甩了甩水。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嗯。"他站着没动，"我看你上去。"
"及川——"
楼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言言？"
青木整个人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备箱开着，两个行李箱立在路边。她妈站在楼道口，手里还拎着个旅行袋，一脸意外地看着她——准确地说，看着她身边这个高个子、棒球帽、脖子上搭着毛巾、浑身上下滴着水的男生。
她爸从出租车那边绕过来，扶着车门，看看青木，又看看及川，脸上的表情从赶路赶出来的疲惫，慢慢转成了审视。
空气凝固了。
"爸，妈。"青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们……不是说下周才回来吗。"
"提前忙完了，想给你个惊喜。"青木妈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及川身上，笑容一点点浮上来，"这位是……？"
"阿姨好！叔叔好！"
及川忽然一个深鞠躬，动作利索得带出一串水珠，"我是及川彻！青木的同班同学！今天下雨，我顺路送她回来！顺路！"
"顺路"两个字喊得中气十足，在安静的巷子里荡了个回音。
她爸的眉毛动了动："顺路到我家楼下？"
"是的叔叔！"及川面不改色，"我家也在这边，方向完全一致！"
青木站在旁边，恨不得当场消失。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快走——"
"及川同学是吧。"她妈把旅行袋换了个手，笑得更明显了，"衣服都湿了吧？要不要上来擦擦？喝杯热茶再走？"
"妈——"
"不了不了谢谢阿姨！"及川又是一个鞠躬，"今天太晚了，改天！改天一定登门拜访！"
登门拜访四个字一出口，青木的脑袋嗡的一声。
"好，好。"她妈笑出了声，"那就改天。言言，送送同学，别让人家淋着雨回去。"
"哦，哦……"
及川倒退着往后走了两步，又停住，扭头看了青木一眼，转身跑进了雨里，跑到巷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站在路灯下冲她用力挥了挥手。
她站在楼门口，鬼使神差地，也抬起了手。
直到那个身影拐出巷子看不见了，她才放下手，转过身——正对上她妈意味深长的目光，和她爸拎着行李箱上楼的背影。
"言言。"她妈挽住她的胳膊，往楼上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同班同学啊。"
"妈。"
"衣服挺好看的，眼光不错。"
"妈——"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青木被亲妈挽着胳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
进了门，她爸把行李箱立在墙边，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那个小子。"
"爸。"
"跑得挺快，个子还高。"她爸顿了顿，"田径部的？"
"排球的！"
话一出口，整个客厅安静了一拍，她爸和她妈对视了一眼，又相视一笑。
青木站在玄关，鞋都忘了换。
"……我去倒茶。"她最后说，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身后传来她妈没忍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