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尽管卫长风挑担的姿势十分外行,但仗着具年轻了十岁的身体,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埋伏在小巷两边的“地雷”,很快到了巷口。

巷口开着一家瓠羹店,名曰陈记瓠羹店,伙计兼少东家陈景是他的发小。

此时正站在路旁招呼客人,见他挑着担走来,不自觉便叫出了声:“二郎,你真个要挑担行商,沿街叫卖?!”

本朝商业发达,远迈于前朝,故而废除了许多针对商人的歧视性政策。

可商人仍旧不被允许参加科举考试。

而且常言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商人的地位再提高也越不过读书人,至少在大面上越不过读书人,否则相公们手中的纸笔就要变成杀威的大棒了。

二郎可是附近几个坊第一个会读书的,自打前年府学里的教授夸二郎文章写得好的事传出来,街坊邻居都说二郎要中进士,这匠作巷说不得要改名成进士巷、折桂巷哩。

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比王铁嘴还热闹,弄得他当晚就做了二郎当官后念旧情提携他的美梦。

结果这就挑上货担了???

虽说如今卫家遭了难,二郎又是个孝顺知礼的,做出这般选择在情理之中。

但异位而处,他有二郎那会读书的聪明脑袋,以及眉清目秀,让人一望之下就生出好感的俊俏模样,此时拼着闲人口舌,也要找个大户人家结亲,靠妻家帮衬下场考上两次。

万一就高中了呢。

光屁股一块长大的小伙伴,卫长风太清楚陈景心中在想什么了,并不接茬,只是从随身布袋中摸出两物,递给陈景。

陈景看着卫长风手中精美的梳篦,顿时有些移不开眼,只是嘴中说道:“二郎,你这是做什么?咱两一块长大的兄弟,有事你直说就行。”

卫长风笑着把梳篦塞入了陈景手中,嗔道:“你还知道咱两是一块长大的兄弟啊,却说这些见外的话。听说你和石炭巷的胡四娘子订亲了?这是我的庆贺之礼,快收着。”

陈景这才把手合拢,握住了梳篦,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应该要花不少钱吧,让二郎你破费了。”

“这是我爹爹在时,应茶酒巷几位娘子之请寻木匠制的。她们要的量大,摊下来也就是个木料钱,实不值什么,三郎你莫要嫌弃就好。”

陈景连连摆手:“这可是茶酒巷娘子们用的东西,我谢二郎你还来不及,哪里会嫌弃!”

开玩笑,那可是茶酒巷,那地方毗邻国子监与太学,左近还有供外州官员在京小住的官租房。用王铁嘴的话来说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茶酒巷的娘子们挣得多,穿衣打扮也就讲究,向来是城南的时尚风向标。这套梳篦送出去,玉娘必定欢喜,说不定还能牵上手呢。

卫长风见火候差不多了,方才说道:“不过我也有一事要麻烦你。”

拿人手短,陈景立刻板起了脸,佯怒道:“什么烦不烦的,你方才不是还说咱两是一块长大的兄弟吗?有事便说,休要做此小儿女态。”

“三郎,我这几日要挑着担子下乡卖货,我娘又病着,做不了重活。你中午若得闲,烦你去我家看看,帮着把家里水缸打满。”

陈景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一听只是这种小活,当即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我幼时也多得柳姨看顾,二郎你尽管去,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那一切就拜托三郎了。”

“放心,放心。”

陈景做惯了跑堂的,嗓门极大,一番话全落在他娘耳朵里。

趁着上菜的空隙,马娘子把儿子招到跟前问明究竟,思索半晌后说道:“你中午去时,从带上两块,不,四块炊饼。”

陈景大惊。

他可太了解他娘了,石头里都能攥出油的主,成天挂在嘴上的话是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会穷。

二郎这次的礼送到了他心坎上,他原是打算拼着他娘一顿骂,中午从后厨偷两个炊饼带去卫家的。

结果他娘现在说带四个???这还是他娘吗?

知子莫若母,何况陈景根本没藏,于是下一瞬暴栗便落到了脑门上:“我恁般精明一个人,怎么偏生出了你这个没有成算的儿子。

“用你的那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想想,二郎出了名的孝顺,走之前能不把水缸打满?如今他家只两人在家,还病的病,小的小,就是三天也不见得能把水用尽。

“而且卫家的院中就有井,你柳姨又不是病得下不来床,缓着些使力打桶水还是不难的,用得着专门跑来拜托你?还送上这么一套茶酒巷娘子都在用的梳篦?”

听母亲这么一通分析,陈景顿觉拿着的梳篦有些烫手,犹豫道:“娘您教过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要不等二郎晚上回来,我还是把这套梳篦……”

还字尚未出口,陈景又挨了两个暴栗,而且这次的力道比之前大得多。

马娘子打罢,盯着儿子看了半晌,最后无奈地吐出一口长气:“你今后还是少动脑子,免得让人瞧出你的短处。”

心中却是在感叹不经磨砺不成才。卫长风虽是街坊四邻交口称赞的读书种子,但说句实话,今天之前她根本没把卫长风放在眼中。

呆气太重,缺少变通,即便侥幸中进士当了官,八成也会是被手底下胥吏耍得团团转的糊涂官。

万万没想到卫货郎这一死,把卫二郎身上的呆气给洗了个干净,有了几分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模样。

陈景看着母亲飞速变化的神色,犹豫地唤道:“娘……娘?您没事吧?”

话音刚落耳朵就被拧住旋转:“嚷什么嚷,我耳朵还没聋呢!”

陈景龇牙咧嘴,心中却是大定。太好了,还是熟悉的感觉!然后问道:“那娘您说我该怎么办?”

马娘子感觉自己的手又痒了,很想把手中捏着的耳朵旋转三圈半,但这到底是她唯一活下来的孩子,因此还是忍下冲动,散了手上力气,改用语言教育:“记着带着炊饼去,把敲门的动静弄大些,让附近的人家都能听到。

“若将来二郎还有事托付给你,你用十二分的心思去办,我瞧他待你还是实心的。”

陈景听得眼神愈发清澈,只是不敢再直接发问,眼巴巴地看向马娘子。

马娘子这下彻底没招了,拳头紧了又松,最终认命地把话挑明:“如今街面上多不太平,二郎又离家卖货,需得有人震慑宵小。”

这么一说陈景就明白了,蔡河边那几个住着流民的坊在此次瘟疫中元气大伤,许多半大孤儿衣食无着,聚集到一处生事,窃案,甚至是抢案频发,弄得他爹最近腿都跑细了两圈。

有他上门看一遭,的确能挡掉不少窥伺。

陈景心中欢喜,嘴上却嘟囔道:“二郎酸气愈发重了,这种小事直言便好,绕这许多弯子,猜得忒费劲。”

马娘子深深地望了自己儿子一眼,丧失了教导的**。

我的傻儿子哦,人家根本不是觉得你成熟可靠,能托家事,而是看中了你爹担着军巡铺节级的差事。

有你这个“小节级”三五不时上门探看,那些在街面上厮混的泼皮无赖与那些半大孤儿瞎了眼才会去搅虎须。

罢罢罢,左右自己膝下只这么一个,能撑起这间瓠羹店就能保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卫长风不知自己这一通小算盘引出马娘子这个老江湖许多感慨,此时只顾咬着牙往戴楼门奔。

走了约三刻钟,总算望见了高耸的城门。作为城南市井百姓进出的重要通道,戴楼门醒得要更早一些,或言之已经进化掉了睡眠,此时已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趁着前头大车队的管事与守门卒对出城规费讨价还价的空当,卫长风放下挑担,咕噜噜灌下肚小半壶水,捎带着打量进城挑夫、单个驴车上装载的货物。

用湿草包裹着的应季蔬菜、用笼装的鸡鸭鹅、用木桶装的鱼虾,已经宰好,一扇扇摞在板车上的猪羊……

应季蔬菜易腐,自己没有固定销路,万一卖不出去砸手上就要亏大了。鸡鸭鱼肉等活禽自己又缺少本钱。果然是实践出真知,爹留下的收卖货物清单的确是最适合家中情况的。

好在自己的温饱还是有保障的,可以慢慢踅摸发财的路子。

前头大车队的管事终于与城门卒敲定了出城的规费,卫长风重新挑起担子,随着队伍缓慢向前。

得益于只是一个小商贩,城门卒并未难为他,略扫了一眼就赶苍蝇一般挥挥手,示意放行。

走出阴暗潮湿,充斥着各种气味的城门洞,卫长风学着前头的挑夫,走上专供行人、挑夫行走的土牙道。

从鱼肚白走到日上中天,脚下的路也从足有四五十米宽,可供行人马车并行的官道变成了仅有两三尺宽,遇人便得小心翼翼错路让行的田间小道。

在见到一片蓬勃生长的桃花与李花后,卫长风似逃出生天般长舒一口气。

他此行的目的地,芦花岗,到了。

-------------------------------------

五更许,诸寺僧击铁牌以报晓。戴楼门者,都人出入南城之要路也,往来阗塞,未尝少衰。

每晨入城,有鲜蔬、鸡鹅鸭、鱼虾、猪羊之属,以给城中酒楼之用;其大漕纲粮船,则由汴河水门而入焉。——宋·梦老生·《旧都辑录》

*

译文:大约五更时分,各寺庙的僧人敲击铁牌报晓。戴楼门是都城百姓出入南城的重要通道,来往行人拥挤喧闹,一直十分热闹,从未稍有衰减。

每天早晨进城的有新鲜蔬菜、鸡鸭鹅、鱼虾、猪羊之类,用来供应城中酒楼;而那些大型漕运粮船,则从汴河水门进入。——宋·梦老生·《旧都辑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混在北宋当货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