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飒飒站在校场边,看了三天。
士兵们每天重复同样的操练——队列、刺枪、劈刀、射箭。周猛站在高台上喊口令,嗓子都喊哑了。士兵们练得很认真,汗流浃背,没有一个人偷懒。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不是不够努力,是不够聪明。
第四天,她把陆凛叫到帐中。“将军有何吩咐?”陆凛抱拳。
林飒飒站在舆图前,没有回头。“我问你,军中可有精锐之士——不是普通的精锐,是那种百里挑一、能以一当十、能深入敌后、能在绝境中活下来的。”
陆凛想了想:“各营都有几个悍勇的。”
“不是几个。”林飒飒转过身,“我要一支队伍。从全军中挑选,不要多,一百人足矣。要最能打的、最扛造的、脑子最灵光的。不要莽夫,不要不听号令的,不要逞英雄的。”
陆凛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林飒飒走到帐中空地上,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这支队伍不是用来列阵冲锋的。他们要做的事——夜深人静时摸到敌军大营,烧粮草;翻山越岭走小路,断敌后路;伪装成百姓混入城中,里应外合;敌军败退时穷追不舍,咬住不放,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要的不是普通的兵,是尖刀。”
陆凛沉默了片刻。
“将军说的,可是斥候?”
“斥候是眼睛。”林飒飒摇头,“我要的是拳头。藏在袖子里的拳头,平时看不见,一旦伸出来,就要人命。”
陆凛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变了——不是质疑,是认真在想了。“军中确有悍勇之士,但将军说的这些事……”他斟酌着措辞,“不是光靠悍勇就能做的。”
“我知道。”林飒飒说,“所以要练。”
陆凛看着她,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将军受伤醒来后变了很多,但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这不是之前的沈骁。沈骁会用兵,会打仗,会带着三万人马正面击溃五万敌军。但“尖刀”,藏在袖子里的拳头,这种东西,沈骁没提过。
他没说出口,只是抱拳:“属下这就去办。”
选拔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军营炸了锅。
“将军要选一百个人,单独编营?”“听说是做特别的事,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饷银翻倍!”“管他做什么,饷银翻倍我去!”
周猛亲自带队初选。他往校场中间一站,虎背熊腰,嗓门震天:“都听好了!将军有令,全军中选一百人,单独编营!条件是——能打的、能跑的、能挨饿的、能三天三夜不合眼的!觉得自己不行的趁早滚蛋,别站这儿丢人!”
报名的人挤满了校场。初选就刷下去大半——负重跑十里,先刷掉体力不行的;徒手攀爬,刷掉手脚不利索的;夜间射靶,刷掉眼力不济的。剩下二百人,进入终选。
终选那天,林飒飒亲自到场。
二百人站在校场上,个个精壮。林飒飒从他们面前走过,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兵看她的眼神里有敬畏,有紧张,有兴奋,还有一种“能被选上是荣耀”的东西。
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们。
“你们二百人,我只选一百。”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怎么选?很简单,我要看看你们脑子好不好使。”
她让陆凛带他们去做一件事——没有命令,没有指引,没有标准答案。一张简图,一个坐标,要求他们在天黑之前到达那个地点,中途不许走大路,不许骑马。至于怎么去,走哪条路,遇到河流怎么过,遇到山怎么翻——自己想办法。
二百个兵面面相觑。有人挠头,有人皱眉,有人已经开始拔腿跑了。林飒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散去,陆凛走上来:“将军,这个选拔方式——”
“我要的是能自己想办法的人。”林飒飒说,“战场上不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陆凛不再问了。那天黄昏,陆陆续续有人到达指定地点。第一个到的是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是斥候营的。他没有走直线——林飒飒知道那条路上有条河,河水深,这个季节过不去。他绕了五里地,从上游的浅滩蹚过去的。多走了路,但没耽误时间。
第二个到的是个老兵,三十出头,脸上有疤。他走到半路捡了根树枝当拐杖,翻山的时候滑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流,但他没停。到了之后一声不吭,自己扯了块布条绑上。
到天黑为止,一共到了一百一十三人。林飒飒从这一百一十三人里,挑了最后的一百个。
从第二天开始,这支队伍单独编营,不跟普通士兵一起操练。
林飒飒亲自带。
第一天,她让他们背着三十斤的沙袋跑十里。跑完,趴下做俯卧撑,做到手臂发抖才能停。做完,爬泥坑——三丈宽的泥坑,里面是稀泥和脏水,爬过去,再爬回来。有人爬到一半呛了泥水,咳得撕心裂肺,她喊:“不许停!”
陆凛站在旁边,看着这些百里挑一的精锐□□练得七荤八素。他没见过这种训练法。沈骁以前练兵,练的是阵型、配合、令行禁止。林飒飒练的不是这些——她练的是体能、意志、在极限状态下还能思考的能力。
到中午,一百个人有一半趴在地上起不来了。林飒飒让他们歇一炷香,然后继续。下午的内容更狠——负重爬山、夜间定向、小队配合。每一项都是她凭着现代军事知识的记忆设计的,不完整,但够用。
周猛偷偷来看过一次,看完之后,他跟陈简说:“将军这是要把他们练成铁人啊。”陈简慢悠悠地说:“铁人?我看是要练成鬼——能钻山沟、能爬悬崖、能悄没声息摸到敌人枕头边的那种。”
周猛打了个寒颤。
第一批入选的兵里,有个叫刘武的,就是那个翻山磕破膝盖的老兵。他年纪最大,话最少,训练最拼。别人跑十里,他跑十二里。别人做一百个俯卧撑,他做一百五十个。别人爬一次泥坑,他爬两次。不是因为天赋好,是因为他知道,这支队伍要去做的事,光凭“够用”是不够的。
林飒飒注意到他了。
某天训练结束,她把刘武单独叫到一边。“你多大了?”
“回将军,三十一。”
“为什么这么拼?”
刘武沉默了一下:“末将跟了将军六年,大小仗打了不下四十场。末将不怕死,但末将怕死了也挡不住敌人。”他抬起头,看着林飒飒。“将军要练的这支队伍,末将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末将知道,将军不是随便练练的。”
林飒飒看着他,没说话。
“末将想成为能帮将军挡住敌人的那个人。”刘武说完这句,低下头。
林飒飒沉默了很久。“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跑。”
“是。”
刘武走了。林飒飒一个人站在校场边,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以前的世界,那些纪录片里,那些特种兵。他们在泥水里爬,在悬崖上攀,在深山里走三天三夜。那时候她坐在沙发上,一边看一边吃薯片,心想这些人真牛。
现在她在练自己的“特种兵”。用的就是那些纪录片里看来的东西。
她弯了弯嘴角。老天爷让她带着这些记忆回来,果然是有道理的。
训练第七天。林飒飒让一百个人背上全部装备,负重四十斤,夜行三十里。没有火把,没有路标,只有一张简图和一枚指北针。出发前,她站在他们面前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听。
“今晚走的路不算什么。以后你们要走的路,比这难十倍。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一个兵。你们是刀。刀不会喊累,刀不会退缩,刀不会问为什么。”她顿了顿,“我要你们成为那把刀。”
一百个人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都亮了。
队伍出发了。林飒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陆凛站在她身后。
“将军,”他低声说,“这些兵,您要练多久?”
林飒飒想了想。“一直练。练到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打仗,练到他们只剩下本能还能杀人,练到敌人听到他们的名字就腿软。”
陆凛没有回答,他看着将军的侧脸。月光下,那张脸还是沈骁的脸,但表情不是沈骁的。沈骁不会有那种神情——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我能做成”的神情,不是自信,是笃定。
“将军,”陆凛忽然开口,“您信命吗?”
林飒飒转头看他。
“属下从前不信。”陆凛说,“但将军受伤醒来后,属下信了。”
林飒飒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了弯嘴角。“我也信。”
她抬头看着北方的夜空。远处有狼嚎,北风呼啸。
“也许我回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刘武:六年浴血,见惯尸山血海。我天资平庸、年岁不饶人,没别的依仗,只能死练硬扛。但凡多练一分本事,来日战场上,便能多护住将军一分,少丢一条弟兄性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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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淬炼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