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棉布门帘敞开，外面刺骨寒气涌入，屋内一凉。
来者身高体长，头戴玄色幞头，身着绯色官袍，曲领大袖，腰间一条醒目的红鞓黑犀带，又悬有金色的鱼袋，还有一上好玉佩，脚踩乌皮云纹靴，特别眸色深不见底，带着不容忽视的贵气与端正。
“舟哥儿，我的好儿子，外面天寒地冻的，快过来暖和，别冻坏了身子！”说着，杨氏将人拉到了火炉旁边，叫他坐下。
而后，杨氏又问：“天色还这样早，怎么过来了？”
外面将将露出鱼肚白，儿子这样早过来，她这个做娘的，自然是要心疼的。
樊妈妈也是有眼力见的，将泡好的热茶端到陆拾舟身侧放好。
陆拾舟接过茶盏，神色平静：“晨昏定省，人伦乎。儿子自然要给母亲请安。”
听到这话，杨氏登时喜笑颜开，她这个儿子没白养，哪怕已经官拜舍人，仍旧心里揣着他老娘。
不忘本，不糊涂，好样的！
她喜滋滋道：“外面这样冷，日后你也少过来，有这份心母亲心里就很慰贴，不必日日跑一趟。”
陆拾舟眉目舒展，应了声是。
有儿如此，杨氏越发气恼林郁荷。
瞧见儿子一语不发，她这个做娘的还是得替儿子张罗着。
她缓缓开口：“舟哥儿，不是娘挑拨离间，你这媳妇如今主意可大了。”
陆拾舟抬眸，不知杨氏何意。
杨氏轻咳一声：“你日日奔忙，尚且能早起问安，你这媳妇今日过了寅时不露面伺候婆母就罢了，我差人去她院子叫，她只叫了个老婆子就把我打发了，说什么身子不适。”
“我看她就是仗着已经嫁进咱们陆家，脚跟站稳了，这才露出了真面目！”
“我就说，商贾之女娶不得、娶不得！偏你祖父和父亲定了主意！”
陆拾舟将茶盏扣在桌上，眸色幽深许多：“母亲慎言！”
杨氏叫他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儿子面前说公爹的不是，同样是以下犯上，视为不孝。
她噤了声，一时不敢说话了。
陆拾舟看杨氏吓得不成样子，又开口安抚：“母亲，这门婚事您瞧不上，我是知道的，只是万不敢指点祖父和父亲，若是叫人听了去，父亲当真会轻轻揭过吗？”
自然是不会的。
杨氏心里委屈极了。
她一双儿女虽好，可夫婿却是个负心薄幸的。
成日里，把着个姨娘不撒手，却对她这个正妻冷眼相待。
若是这事传到了他耳朵里，怕是不能善了。
说不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还要自己给那个腌臜货让位置。
呸。
怎么都不可能！
“母亲知道了。”杨氏不情愿的挤出几个字。
陆拾舟想到方才杨氏说林郁荷身体不适，这倒是罕见。
她嫁进来三年有余，日日辛劳，似乎不曾告假一日，只到底人不是铁打的，还是会有倒下的时候，只怕是真累着了。
思及此，陆拾舟道：“林氏既不舒服，就叫她歇两天吧。”
杨氏皱眉，刚要说什么，就见陆拾舟起身。
“母亲且坐，儿子去官署。”
杨氏脸色不好看，却不能再说什么。
陆拾舟抬腿出了院子。
经过林郁荷的芳菲苑时，陆拾舟驻足，瞧着里面尚未灯火通明，想来人还未起。
也只思衬这么一下，很快又离开。
-
林郁荷堪堪睁开眼时，已是辰时后半了。
董妈妈、青黛还有胭脂都端着银盆等着伺候她洗漱更衣。
只是林郁荷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董妈妈越发看不懂自家大小姐了，平日里晨昏定省从不缺席，以往的这个时候，定然是在操持庶务，睡到这个时候见所未见啊。
她有些忧心，想要说两句，可瞧见林郁荷眼下的青色，她又张不开嘴了。
陆家不比旁的寻常人家人口简单，一整个院子里三房同住，人丁繁盛，林郁荷作为长孙长媳自然要操心一大家子的事情。
人一多，就容易生乱子。
是以，平日里林郁荷周转于各个院子赔笑脸，脚不沾地是常有的事情。
董妈妈回过神来，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就该少奶奶歇息才是。
林郁荷不知道自己的奶娘在心里又暗暗心疼她一番，六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叫她有些无所适从。
反正日后都是要这个时辰起身的，也不差这一日将睡眠补齐。
她悠悠起身，青黛和胭脂二人，上前伺候着。
林郁荷闭目养神。
上好的黄铜镜里映照出女子清丽的面容，乌发柔顺的贴在身侧，衬得肤白如凝脂，而眼下一点痣平添三分媚色。
胭脂瞧着自家少奶奶的容貌越发昳丽，心里也是高兴不已。
少奶奶这样好看，她若是大爷定是要日日来陪着少奶奶，哪怕什么都不做，看着这样的人儿，也觉得舒心。
偏生大爷是个瞎眼的，这样漂亮的媳妇都不在意，一月都鲜少来少奶奶的院子，更不必说夫妻敦伦。
眼见林郁荷梳妆打扮要收尾了。
一小厮样貌的人等在门外，似乎有事要汇报。
后院妇人很少与外男打交道，是以林郁荷叫董妈妈去了。
谁知，几分钟的时间，董妈妈笑容满面的进来了。
林郁荷问道：“有何喜事？”
董妈妈乐开了花：“小厮来人说，今日大爷去给夫人请安，夫人提及您身子不适，大爷特地说叫您歇息两日呢，可见大爷心里还是在意您的！”
林郁荷嗤笑一声，又问：“来人可是水泉？”
董妈妈摇了摇头。
“来人可有捎带？”
董妈妈又摇了摇头。
林郁荷了然，这才说：“若是他在意，知晓我身子不好，何不亲自来看我？或是要送些东西叫我进补吧？再不济，差身边人来看看也是可以的吧？”
林郁荷话尽于此，下面人却都明白了。
听闻少奶奶身子不爽，若是大爷关切少奶奶，总该要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可人没来东西没来，甚至都不愿意差使个小厮过来看看。
可见是有多么不在意。
外面的小厮纵有所求，却也临了带了话叫大少奶奶早日安康。
董妈妈不说话，胭脂却开了口，小姑娘愤懑不已：“大爷当真是对少奶奶薄情寡义！”
青黛适时扯了她一下，叫她不要多嘴。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林郁荷眼里。
青黛和胭脂都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青黛话少但是做事利索，胭脂嘴上功夫了得，对外交际更是一把好手。
所以，她将她们带在身边。
眼下，林郁荷揉了揉眉心，瞧见身边人皆是一脸苦色，她却笑了笑。
又不是第一日知道陆拾舟是个没心肝的，何至于就叫她们这样难受。
她叫青黛去小厨房给自己端一碗血燕，青黛心里惊讶，也应下了。
董妈妈和胭脂亦是。
先前少奶奶总是什么东西都紧着夫人和小姑子用，上好的血燕也就那些，送出去了自己就是没有了，所以每每少奶奶用的燕窝都是次品。
今日倒是稀奇。
林郁荷知晓她们心里想的什么，也不说破。
上一辈子，是她瞎了眼。
以为将好东西堆到她们面前就能换来她们的疼惜和认可，却没想到只是将她们的野心喂大了，成日钻营如何取代她，顺势拿到她的嫁妆。
还想要她给陆家开枝散叶？
做梦！
思及前世，林郁荷便怒火难消。
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绝不不容许她这样大的气性。
她舒缓自己的情绪，目光落在珠帘轩窗外的野菊上。
瞧着林郁荷思衬起来，青黛将血燕放在桌上，其余三人便退下了。
林郁荷想着日后的出路，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思虑纷飞。
眼下她和陆拾舟尚且无子，若是可以和离，大家都轻松。
只是，这婚约是长辈定下，饶是她和陆拾舟都不满意，怕也不能轻易推脱。
家里......
父母纵然爱她，却也不会为了她和陆家撕破脸皮，现下林家背靠陆家，生意越发红火。
银子揣进兜里，若要再拿出来，不是一件易事。
上一世，陆拾舟只当她是主母，掌管中馈、添丁进口。
这一世，何不换一换？
既是夫君不能换，她何不将陆拾舟作工具夫婿。
旁的话不说，陆拾舟身材无二，宽肩窄腰大长腿，瞧着爽心悦目，用起来也是夜夜**。
她已不是闺阁女儿，尝过人事，自然不可能回到无欲无求的时候。
只是先前她碍于自己的身份，总是适时规劝陆拾舟三次足矣，哪怕二人都意犹未尽。
可这是主母的责任，要劝慰夫婿不可荒银。
林郁荷眉目舒展，何不将陆拾舟作一小倌儿？
闲来无事，滋养身心。
这回她不会再劝说陆拾舟了，更不会强忍着自己声音。
好不容易重来一世，她要放开活。
谁叫她不开心，她也不会叫旁人如意。
不是想要她的主母之位吗？
她就要好生活着。
不是想强占她的嫁妆吗？
她偏生长命百岁好好守着。
日后，她不要做温婉贤良的主母林氏，只做肆意生活的林郁荷。
不再看别人眼色，更不要为旁人劳心戮力。
只是做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要有个好的身子。
“胭脂，去请大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