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寸之笼

日子在换药、复查、静养之中缓慢向前推移。

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两周有余。林逾脱离了ICU,转入VIP单人病房。颅脑的水肿基本消退,不再反复高热;额颞部的缝合创口逐步结痂,身上大片穿刺伤口长出新鲜肉芽;锁骨、数根肋骨、踝关节的粉碎性骨折依旧需要严格制动,不能起身久站,绝大多数时间,他依旧只能卧在床上。

身体在好转,可重伤遗留的桎梏依旧无处不在。

外伤带来的疼痛时轻时重,胸腔稍一用力便有牵扯撕裂感,踝关节被外固定支架牢牢禁锢,完全无法自主挪动。从前属于林逾那个三十六岁成年人可以全权掌控的身体,如今连最基础的吃喝起居,都要仰仗旁人照料。

公馆派遣过来的仆役可以负责送餐、打扫、整理外物,但是按照暮柘家族贴身高阶家奴的铁则,主人最私密的起居,理当由指派的贴身家奴完成。

砚辞没有把这些最难堪的活计推给普通仆役。

他一身深鸦色短衫,日日守在病房。一半是医者,严谨跟进每一轮复查报告,调配外用的雨林草药,记录体温、创口愈合、尿量各项指标,和医院医师定期会商调整康复方案;另一半,是恪守本分的家奴,包揽下二公子许多难以对外言说的私密照料。

喂水喂饭、擦拭身体、更换病号服尚且还算寻常。真正撕扯林逾内心的,是排泄这类最**、最私人的生理环节。

现代社会长大的林逾,一辈子的自尊与边界感,都建立在个体**之上。可这一具动弹不得的躯壳,骨折制动,不能下床行走,很多生理需求,根本无法靠自己完成。

每到这时,病房会遣退所有护工与公馆仆役,房门关合,只剩他和砚辞两个人。

砚辞的动作熟稔,训练有素,是囚奴岛从小反复训练习得的贵族侍奉功课。他始终垂着眼帘,长睫垂落,视线牢牢落在手边的器物、被褥边角,自始至终绝不抬眼去触碰主人的躯体与面部,恪守主仆之间不可逾越的分寸。指尖的动作稳而轻,尽可能减少病人的难堪与躯体的不适,全程沉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

整套流程安静得近乎窒息。

可越是这般滴水不漏、恪守规矩,带给林逾的冲击就越是剧烈。

砚辞不是粗笨的下人,他拥有顶尖的医术,能推演复杂商案,洞悉人性利弊,本该是一个光芒夺目的人。可在这套家族规矩之下,他必须放下所有个人尊严,处理主人最不堪的生理琐事。

他不是出于卑微讨好,而是发自内心认定,这就是高阶家奴分内的天职。

林逾躺在床上,侧脸对着天花板,死死攥住身下被单。他能感受到对方的靠近,感受那些不带半分**、纯粹出于侍奉的触碰。每一次,心底都有两种观念在激烈打架。

来自旧世界的认知在嘶吼:这是人的**,人该拥有身体的自主权,任何人都不该被迫做这种屈辱的事。

可眼前这个世界的森严规矩,又冷冰冰摆在眼前:贵族主子的一切,从衣食到肉身琐事,都是贴身家奴的职责。砚辞对此毫无怨怼,甚至不觉得这是牺牲。在他被驯化的认知里,为主人处理这些,与替主人挡刀、研读商事、调配草药,没有本质的高下区别。

砚辞越是周到,越是刻意回避目光、处处照顾他的体面,林逾的内心就越是煎熬。

他想开口说“我自己可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明明什么都做不了。而且……

他现在顶着“失忆的暮柘?星逾”的外壳。真正的原主,从小到大早已习惯这套侍奉,若是他突然表现出强烈抗拒、对这些主仆本分大惊小怪,反而会暴露异常,引人怀疑。

他只能硬着头皮承受这份难堪,只能闭上眼,假装昏睡,以此隔绝一部分现实带来的冲击。

有一回处理完毕,砚辞收拾妥当器具,洗手消毒完毕,回身替他掖好被角,依旧垂着目光,声音平稳无波:“若是哪里动作让您不适,您可以直接告知属下。”砚辞,看出了他的尴尬……

简简单单一句请示。

没有委屈,没有别扭,只是纯粹执行本分之后的确认。

林逾喉头滚动,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把满心翻涌的震撼与负罪全部压在心底。

虽然不是特别了解这个主奴制度的细节,但他清清楚楚记得,迷糊间他断断续续听到的一些话,成人礼上,自己手握决定砚辞生死的选择权。

这个人,能运筹商战,能救回自己一条性命,如今,也必须低眉垂眼,处理自己最私密不堪的琐事。生死荣辱,全部攥在自己这个贵族主子的手里。阶级的鸿沟,不再是书本上抽象的词语,是一桩桩一件件落到血肉之上的现实。

身体一天天向好,疼痛减轻之后,漫漫长卧的时间便变得格外难熬。病房只有雪白的墙壁,窗外只有雾都连绵不断的冷雨。

一味被动接受照料、接收零碎信息,永远只能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林逾心里很明白,想要在这个陌生凶险的世界活下去,不能只靠伪装失忆。他必须主动去了解汶刹王国,了解暮柘家族,了解这套吃人制度的来龙去脉。

这天午后,公馆仆役刚收拾完房间退出去,病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砚辞正坐在桌边翻看最新一份复查CT报告,指尖在胶片上缓缓移动,评估骨折愈合的进度。

林逾靠在垫高的枕头上,说话依旧不能太过用力,气息平缓:“砚辞。”

“属下在。”砚辞立刻放下胶片,转过身,微微俯身,聆听主人吩咐。

“我想看一些书。”林逾目光望向落地窗之外灰蒙蒙的雨色,“不要小说杂谈。要史料,汶刹王国的通史,还有暮柘家族相关的手记、记载。如果公馆有,就取过来。”

砚辞微微一怔。

车祸之前的原主暮柘?星逾,性格闲散怯懦,向来厌弃枯燥的史料典籍,平日里只爱翻阅游记与闲散诗集,极少主动去翻阅家族历史、王国通史这类厚重晦涩的读物。

疑虑再一次掠过砚辞心底。可他照旧将这份反常全部归为颅脑重创带来的性情转变。大脑受创之后,人的喜好、心性发生偏移,在临床上并不罕见。

“您想要研读王国与家族史料?”砚辞确认一遍。

“嗯。”林逾淡淡应声,刻意维持失忆者的逻辑,“很多事情记不清了。我想也许看看这些能有助于我记忆恢复。”

这句话合情合理。记忆受损,想要借助典籍找回过往,合乎情理。

砚辞垂眸思索。暮柘公馆的藏书库里面,确实收藏着汶刹王国通史、历代门阀演变,还有暮柘家族几代人留下的家族纪事抄本。其中一部分,记录着囚奴岛、旧世代契奴制度的真实过往,文字并不温和,满是残酷冰冷的史实。

把这些交到尚且在养伤的主人手上,会不会太过刺目?

可这是主子下达的指令。作为家奴,他没有资格评判主人的意愿,更无权擅自筛选、截留书籍。

“公馆藏书库存有这些卷宗。部分抄本厚重,还有不少南洋古文字手写原稿。我会吩咐公馆的管事整理出来,分批送过来。”砚辞顿了顿,如实提醒,“只是其中不少史料记载旧时律法、门阀争斗,文字内容偏于残酷。”

林逾眼底掠过一丝沉静,语气没有动摇:“没关系。”

逃避没有意义。他需要知道这套制度从何而来,囚奴岛、世代抵债契奴、成人结契、殉葬古规,所有这一切,根源都写在那些故纸堆里面。

砚辞颔首应下:“是。我会让他们优先挑选誊抄清晰的版本,避开破损残缺的古卷。若是阅读时觉得疲惫,务必及时停下,颅脑尚未完全复原,不宜过度耗神。”

说完,他拿出通讯设备,对着公馆那头,下达调取史料卷宗的指令。声音清冷,全然不似在他面前的谨小慎微。

窗外冷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林逾躺靠在枕头上,静静看着砚辞的背影。

一边是无微不至、滴水不漏的侍奉,是严苛到令人窒息的主仆规矩;一边是看上去冷静果断的精英人士。不过,很快就要到来的一卷卷冰冷史料,很快就能揭开很多的谜团。

他的灵魂来自人人平等的现代社会,如今被困在暮柘二公子的躯壳之内。往后,他就要借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一点点剖开这个异世界的真相。

而那个命运悬系于自己一念之间的家奴,就守在这间病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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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分寸之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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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异国他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