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几只鸡因为受惊咯咯叫个不停,吵得人心烦。伴随着聒噪的叫声,还有一股温热的稀烂的臭味直往人鼻子里钻,熏得于昭眼睛疼。
于昭屏息往秦二郎的位置挪了挪,一阵风吹过,呼吸总算顺畅了。
“为什么道歉?”于昭满意的呼吸着新鲜空气,脑子迟钝了一下问道。
秦二郎:“是我们误会你了。”他今早还觉得杨昭,不,现在是于昭,不想借钱。还有昨天......
于昭笑笑:“这怪不到你们头上,能理解。”毕竟一开始有杨家那么说,是个人都会误会。
秦二郎摇摇头,错了就是错了。他们应该给于昭道歉。
小孩儿还挺有原则,于昭抬头在他头上撸了一把。
秦二郎猛地抬头看向于昭,脸色升起一阵红。于昭怎么能?他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于昭只比他大了四岁,怎么能随便伸手。
于昭瞧他反应强烈,只当他不喜欢被别人摸头。毕竟他小时候也不喜欢被别人呼噜头,觉得摸头长不高。
他们还要去医馆,这些菜和鸡总不能带过去,干脆去集市找个空位,把东西都卖掉。
从来县城到去杨家村现在再回来,跑了一个上午,太阳不知不觉已经升到头顶。集市上的人已经不多,于昭带着秦二郎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
这边不用交摊位费,是每日周围村子来摆摊的地方。
于昭身上的喜服在杨家时就已经换掉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小角银子递给秦二郎,让对方去买几个包子,又小声交代秦二郎几句话。
一直到秦二郎拿着包子回来,摊子都没人来关顾,于昭也不着急。
秦二郎把两个包子递给于昭,小声给他说自己刚才打听到的消息:“一只鸡大概五十五文左右,若是肥一些,还能更贵一点。”刚开始于昭让他去打听时,他还想说村里一般一只鸡要四十五文,幸好他没告诉于昭,要不然他们要少卖十文钱。
六只鸡就是六十文。至于菜就比较便宜了,特别是他们的菜没有收拾,还带着泥巴。
于昭点点头,让秦二郎先回医馆,他们已经出来一上午了,秦三娘怕是早就等急了,还有刘芳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担心,秦二郎只会更担心,卖东西一个人看着就行,不如让秦二郎先回去。
秦二郎确实担心,但这边只有于昭一个人在。
见他站着不动,于昭抬头看他,见他面色犹豫,明白对方是在担心他后,笑说道:“放心吧,要是一会儿没有人来买东西我就回去了。”
秦二郎抿唇:“那我先回去了。”
于昭咬了一口包子,冲他摆摆手。秦二郎看他一眼,转身朝医馆的方向跑去。
等秦二郎走了,于昭随手将背篓倒扣在身后的地上,人靠上去。别说这包子还挺好吃,虽然是素包子,但于昭能吃出来里面放了猪油。
两个包子下肚,终于有人来问价钱。
等鸡和菜卖完,已经是半下午了。于昭拍拍手起身,拿起背篓朝街里面走去。
走到回春堂时,于昭没进去,而是继续往里走,边走边看。
直到看到当铺两个字,于昭脚下一拐。铺子不大,一进去便看到一道高高带着木质栅栏的墙将整间屋子分成内外两部分,瞧着店里没人,但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饭菜的味道。
于昭过去,曲指敲了敲墙壁。
很快,栅栏探出一个头,嘴上冒着油光,见有客人,对方一抹嘴,视线在于昭身上转了一圈,兴致不高地问道:“客人要当些什么?”
于昭把手里的包裹打开:“这个你看看多少钱收?”是于昭换下来的喜服。
伙计仔细检查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于昭:“最多八十文。”
于昭一把拿过衣服,转身就走。他来之前特意去成衣铺看了,这么一件成衣,怎么也要几百文。更何况是喜服,颜色又正,价钱更高。
“哎哎,九十文。你这不算什么好料子,又脏着,九十文已经很多了。”
于昭脚步不停。
“九十五文。最多九十五文。”
于昭转身把衣服重新递过去。
等他回到医馆,太阳已经不那么毒辣。医馆正有人看病,于昭没打扰,轻手轻脚进了后院。
“二哥,大嫂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就回来了。”
门外,于昭咧咧嘴,推门进去。见他回来,秦二郎和秦三娘明显高兴。
“东西都卖完了吗?”秦二郎起身给于昭倒水。
于昭点点头,看向床上的刘芳:“怎么样了?”
秦二郎脸上的笑淡下去一些:“刚喂完药,没有早上那么热了。”只是人一直没醒。
刘芳没坚持下去。
于昭他们在医馆待了四天,刘芳的温度一直升升降降,只中间醒过一次,又很快睡过去。
到了第五天,那天天色还暗着,床上的刘芳便醒了。
这几天,于昭他们一直都住在这间屋子里,秦三娘和刘芳睡在一起,秦二郎搬了两个板凳凑合着,于昭则掏钱买了一张席子,躺在地上,总算现在天气还热着,躺在地上不算冷。
只是想睡好是不可能了,因此刘芳一有动静,于昭便醒了。
“你醒了?”刘芳看着比前几天好了许多,起码能自己慢慢坐起来,只是这几天刘芳吃的不多,看起来更瘦弱了。于昭伸手扶了一把,像是握着一把干柴。于昭收回手,手指轻轻在身后摩挲。
刘芳轻轻扯出一抹笑,她笑起来脸上也带着一层哀愁,那份愁绪像是深深刻在骨子里,她看着于昭小声说道:“是我们秦家对不住你。”上次她醒时,二郎已经把实情都告诉她了。因为她的私心,昭哥儿到了他们家。其实发现人不对,刘芳让人去杨家问后,她心里就已经有些怀疑。
杨家说昭哥儿是自愿来他们家的,可他们家这个情况,真的有小哥儿愿意来吗?
于昭摇摇头。对于冲喜这种事,于昭是不相信的,但多少能理解刘芳作为一个母亲,努力想要抓住最后一丝机会的心情。
秦三娘和秦二郎见刘芳精神好了,明显很高兴,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这还是于昭第一次见秦二郎表情柔和下来的样子。
老大夫过来的时候,刘芳正和秦三娘说回家的事。
“大夫。”
老大夫看着刘芳轻叹一声:“回去吧。”
于昭心里咯噔一声:“大夫。”他有猜测,但现在听到老大夫这话,心还是不免跳了一下。
老大夫摇摇头,人的心气一旦没了,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刘芳自己已经活不下去。
于昭抬头看向笑得一脸温柔听秦三娘说话的刘芳,又看向一旁坐在床边秦二郎。
可能是注意到他的视线,秦二郎转头看过来,眼睛里还带着放松的笑意,见他看他,脸上带着点疑惑。
于昭摇摇头:“我去租车。”
刘芳是自己下地走到牛车上的,秦三娘扶着刘芳的胳膊,于昭和秦二郎跟在后面。
要上牛车时,于昭看到秦二郎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淡了许多,整个人沉下来。
于昭不禁在心里轻叹一口气,秦二郎很聪明,也很敏锐。
两个人走到牛车旁,秦二郎停下来,于昭没催,只陪他站着。
车上,见二哥不上牛车,一无所知的秦三娘一脸疑惑地喊:“二哥,我们要回家了。”
秦二郎身子晃了一下,直到刘芳开口:“二郎。”他这才抬脚上车。
于昭跟着坐上车。
回村的路上还是好好的,牛车进了村,刘芳笑着和村里的人说话。
直到回到家,刘芳的生命力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
于昭一直注意着刘芳,见人倒下,连忙伸手将人扶住。
秦三娘被吓了一跳,她迷茫地看着于昭背起娘和二哥一起把人送回屋子,不明白为什么娘刚才还是好好的,现在突然倒下了。
刘芳房间里,刘芳拉着秦二郎和秦三娘:“是娘对不住你们,是娘对不住你们。”她实在撑不下去了。
“昭哥儿。”于昭站在床边,听到刘芳喊他,蹲下身子看着床上的人。
刘芳紧紧抓着于昭的手,像是有话想说,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脸希冀的看着他。
手上的力度消失,尚且温热的手无力的垂在床沿。
“娘。”
秦三娘扑进刘芳怀里,拼命摇晃妇人的身体,可房间里除了她的喊声和秦二郎隐忍的哭声,再没有人笑着喊她三娘。
刘芳去世,葬礼总要找人操持。留秦三娘在家,不管于昭还是秦二郎都不放心,再加上于昭不认识村里的人,只能秦二郎一个人挨个去通知村里需要通知的人。
于昭这才知道,上次那位主持秦大郎葬礼的大叔是秦三叔,帮他整理衣服的是王英,村里猎户秦平的夫郎,也是他们的邻居,就住在前面的山脚下。
“你说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就剩下一个寡夫郎和下面两个孩子。”
“从县城里回来瞧着还好好的。”
“听说这叫回光返照,我娘家嫂子她爹当初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还喝了一碗鸡蛋汤,谁知下午就不行了。”
“哎,我咋记得二郎他们还有一个舅舅?”
“有,咋没有,听说好些年都没联系了。没看前段时间大郎走的时候人都没来。”
“这次可是亲妹子,能不来?舅舅怎么不比上面的嫂子亲?昭哥儿年龄可还小着呢。说不准啥时候再嫁,家里可就剩下二郎和三娘两个人了。二郎年龄大些,也才十一岁,三娘七岁。”
于昭收回视线,跪坐在秦二郎身边,拦着秦三娘。
下葬那天,天色有些阴沉。
外面的人进来抬棺,旁边一位婶子擦了一下眼角,对哭累了的秦三娘说:“三娘,你以后就没娘了。”
短短的一句话,院子响起小姑娘崩溃无助的哭声。
秦二郎肩膀微颤,他垂着头,抱着刘芳的牌位,抬脚踏出堂屋。
那座旧旧的坟墓旁,短短几天,又添了一座墓碑。
“要下雨了,我们该回去了。”
于昭抱着秦三娘,伸手牵住秦二郎,这次秦二郎没反对,三个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山下时,于昭侧了一下头,看向一旁半人高的野草丛。
后面,王英轻声问:“昭哥儿,怎么了?”
于昭摇摇头。
半下午,乌云黑沉沉的压下来。等席面散去,王英和村里的几位嫂子叔叔帮着把家里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
离开前,王英对于昭说:“昭哥儿,咱们两家近,家里有啥事只管来找我和你叔。”
看于昭点头应下,王英和秦平一起离开。
于昭站在院门口,朝远处看去,他扭头看向同样抬头看向山脚的秦二郎:“不去看看吗?”
秦二郎沉默的摇摇头,转身往家里走。走到堂屋时,他扭头,目光直直看向于昭:“你要离开吗?”
于昭挑眉:“你想我离开吗?”
秦二郎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看向于昭:“不想。”
于昭抬头在秦二郎肩膀上拍了拍。
“你不想我就不会离开。”说完,于昭朝房间走去。刘芳临终前是想让自己照顾秦二郎和秦三娘吧。他原本的打算是和刘芳商量,从秦家离开,在村子租一间小屋子落脚,毕竟这个时代出行麻烦,他又身无分文,还有他小哥儿的身份。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刘芳去世了。现在秦家只剩下秦二郎和秦三娘两个小孩儿,倒不如他们三个搭伙儿,互相有个照应。
看着于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秦二郎视线逐渐模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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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