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小湾村带着夏季的余热,村民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嘴巴快速开合,视线不时瞥向村子深处,露出的表情时而感叹时而唏嘘。
小湾村背靠大山,有野菜山珍的同时,伴随着野物下山的危险,因此村子里的房屋大都越往里走,房屋越少,且多为稻草土墙。
坐落在山脚下的人家只两户,靠近村外的一户,只外面的院墙就比村里其他人家高出一个头还多,茅草和泥土围成的院墙中夹杂着若隐若现的砖色,和院内低矮的茅草屋相比,显得有些怪异。
更显怪异的是,院内外皆挂着红绸白布。院子里,十几个腰缠白布的汉子或坐或蹲在地上,院中放着一张桌子,一位年龄稍长的大叔坐在桌子后面,抬头瞧了一眼天色,扭头和旁边人低声说话。
于昭是被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吵醒的,他缓慢睁开眼睛,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脸上方破旧的木头房梁,他猛地起身,身体的虚软并不足以支撑迅猛的动作,于昭整个人倒靠在墙上。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观察周围的环境,昏暗的房间,木质房门,旁边一侧墙壁上垂着一张稻草帘子,缝隙处透进来几束光线,应该是窗户。
窗户对面,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木桌,几把长条凳。和窗户正对的墙边,靠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
木箱外的把手上似乎系着什么东西,像是布。于昭定睛看了两秒,等看清楚是什么东西,整个人往身后的墙上挤了挤,他紧闭双眼,嘴巴动了一下,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那分明是两节布,一红一白,红绸,白布。白布压着红绸,分外刺眼。
于昭缓了一会儿才再次睁开眼睛,视线低垂,自然落在身下的被子上,和压在被子上的手臂上。
瘦小,粗糙,满手老茧。
于昭不可置信的看着被子上的手,他心头一动,垂在被子上的手举起,缓慢的抚上脸颊。
这张脸,不是他。
这具身体不是他!
他伸长手臂,鲜红的喜服将于昭的瞳孔刺得生疼。
他僵硬的扭过头,视线滑过压着红绸的白布,看向房门,那时高时低的哭声还在继续。
于昭心头突然升起一股近乎荒诞的念头。
他强撑着快速起身,不等挪到床边,大脑传来一阵刺痛,伴随着外面的哭声,于昭整个人歪倒在床上。
再次醒来,于昭耳边像是隔了一层棉花,整个人雾蒙蒙的。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发现状态没有好转的迹象,干脆慢慢起身朝外面走去。
院子里,原本正低声说话的人看到出来的于昭,倏然一静,距离于昭稍远的几个人彼此交换了一个隐蔽的眼神。
只距离于昭稍近的一个汉子朝于昭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说话,坐在桌后的年长大叔便轻叹一声,示意了一下堂屋的方向:“去吧。”
于昭点点头,扭头看向堂屋。
堂屋屋檐下,挂着醒目的白布和白灯笼,白布下还能看到一角红绸,和于昭身上的喜服如出一辙。
背对着堂屋门口的位置,瘫坐着一大两小三个人,大人穿着一身素衣,身形单薄,头发散乱,低垂着头,时不时抽泣几声。
这位应该就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杨昭,也就是“他”的婆婆,刘芳了。想到这个称呼,于昭心情复杂,有想要咧嘴的冲动,只是碍于现在的场合,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大人旁边,一大一小,身穿麻衣,头戴孝帽。大一些的身形稍直,小一些的紧紧挨着身边的人。
这两个应该就是秦二郎,秦三娘,也是“他”的小叔子,小姑子。
至于葬礼的主人,于昭抬眼看向堂屋正中,被放在凳子上的棺材,秦大郎。
“他”名义上的丈夫。
于昭是男人,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但他现在在的这个地方却很神奇。
人的性别被分为三种,汉子,也就是寻常男子;小哥儿,外形和男子差不多,却可以同女子一样孕育生命,日常以耳后似花非花的红色胎记辨认;女子,也就是于昭认知中的女子。
而这具身体的主人,杨昭,就是一位小哥儿。
虽然不管是于昭还是原来的杨昭都很不想承认,但今天葬礼的主人杨大郎和他确实是名义上的夫夫关系。
想到这里,于昭又有想要咧嘴的冲动。
棺材两侧,铺着稻草的地上挤坐着两个带着孝布的人,有夫郎,有媳妇。
于昭过来时,左侧正有一位夫郎起身,手里抓着一把稻草,走到刘芳身边,弯腰将人半抱半拉起来,边把手里的稻草垫到刘芳身子底下,边轻声安慰:“快别哭了,你这样,大郎怎么能安心。”
刘芳摇摇头,泪又落下来。
夫郎眼眶也跟着红了,他又往秦二郎和秦三娘身子底下垫了一些稻草,正要坐回去,一抬眼便看到站在堂屋门口一身喜服的于昭。
屋里的光线被挡了大半,棺材两边过道坐着的人齐齐抬头看向门口,见是于昭,表情顿时变得奇怪,低头和身边的人小声嘀咕着什么。
只刘芳和秦二郎秦三娘垂着头,丝毫没有要理会于昭的意思。
那夫郎愣了一下,主动开口:“快进来。”说完,扭头朝旁边说了一句:“再拿一些孝布。”
于昭抬脚进屋,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两个人,正站在堂屋左侧的房间门口,听到夫郎的话,快速看了一眼于昭,扭头回屋里拿东西。
东西拿过来,不等于昭去接,夫郎便率先接过,手脚麻利的帮于昭穿好麻衣,戴上孝帽。
帽子垂落的一瞬间,于昭感受到斜后方传来一道视线,于昭侧了一下脑袋,就看秦二郎瞪了他一眼。
帽子彻底垂落,隔绝视线,于昭被那夫郎拉着坐到铺着稻草的地上。
“你坐着别动。”听着有些不真切的声音再次响起,于昭视线范围内再次出现那夫郎的身影,对方坐在自己脚边,弯下腰,拿着针线,往于昭那双喜鞋上缝白布。
于昭抬头往秦二郎的方向看去,只能看到飘荡的孝帽。
他能理解秦二郎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秦二郎父亲早些年就没了,只剩下刘芳带着三个孩子,好不容易等秦大郎年龄大一些,却又遭了病。
刘芳先是丧偶,接着大儿子眼看着也要没了,就有人给她出主意,反正秦大郎年龄也到了,办个喜事,冲一冲,说不准人就好了。
就这样,刘芳开始张罗,以八两的银钱求与秦大郎相合的八字。
杨昭的八字合不上,合上的是另一个人,那些人既贪图银子,又舍不得出人,便把杨昭推了出去。
想到这里,于昭泛起一阵恶心,耳边的不适更重。
杨昭要嫁的人不是秦大郎,那些人从一开始就在骗杨昭,嘴上却告诉杨昭给他找了一门不错的亲事,枉杨昭一心想着脱离苦海,可惜......
而秦家新婚当日发现他们要的人换了一个,生气是正常的。只可惜,他们怪错了人。
到了出殡的时间,外面的汉子呼啦啦进来,刘芳悲怆的哭声瞬间响彻整个院子。
从屋里出来一路出了院子,外面围满了唏嘘感叹的村民,停留在于昭身上的视线一层又一层。
于昭身体不舒服,只沉默的跟在众人身后。
到了下葬的地方,于昭发现在已经挖好的土坑旁边还有一座坟墓,看右下角落下的名字,妻刘芳,明白这是秦大郎他爹的墓。
伴随着汉子的吆喝声,棺材入土。
刘芳整个人扑倒在土坑边缘,哭的泣不成声。等最后一抷土落下,刘芳已经哭晕过去。
顾不得避嫌,一个汉子背着人往回跑,秦二郎和秦三娘小跑着跟上去,一群人快步往回走。于昭也连忙跟上去。
等终于看到挂着红绸和白布的院门,于昭脚下一软,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听到村民们由远及近的惊呼声和纷乱的脚步。
于昭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明了。他眨眨眼,猜测,可能是他和这具身体融合了。
“吱呀”
房间门从外面推开,于昭看过去。
是秦二郎。
见于昭醒了,对方语气不是很好的开口:“你的饭。”说完,将手里的碗往桌子上一放,发出啪嗒一声,转身出去。
于昭摸摸鼻子,起身走到桌前,桌子上放着的是一碗菜,粥?只是颜色怎么这么奇怪?于昭端起碗低头抿了一小口,还成,能喝。
他早就饿了,一口气将碗里的饭喝完,这才开始思考接下来的打算,他没有给别人做寡夫郎的打算。只能看看能不能和刘芳好好谈一谈了。
想到这里,于昭拿着空碗就要出去。
可不等于昭抬脚,房间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刚才还一脸镇定的秦二郎此刻满脸着急的看着于昭,语速极快的说道:“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我会还你的。”
问他借钱?
于昭一愣,他眉头紧皱:“谁告诉我有钱的?”
秦二郎只当于昭不愿意借钱,他握紧垂在身侧的拳头,低头央求:“求你。”外面家里因为大哥的葬礼已经借过了,他实在没办法再向那些人开口。
于昭看他一眼,秦二郎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过来找自己借钱,刚才还好好的,怕是刘芳或者秦三娘出事了。秦三娘之前没有任何预兆,只有刘芳。
想到这里,于昭快速朝门外走。等出了房门,看着不甚明亮的天色,于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竟然已经是第二天了。
“娘,娘你怎么了?”是秦三娘的哭声。
果然是刘芳出事了。于昭快步朝堂屋跑去。但秦二郎的速度更快。
“二哥,娘发热了。”秦三娘见秦二郎进来,害怕的说道。大哥当初也是这样,先发热,最后越病越重,她不要娘也这样。
秦二郎抿紧唇,弯腰去扶刘芳。昨天娘刚被送回来就醒了,他不放心,想让村里的瞎子叔看看,瞎子叔不算村里的大夫,他眼睛不好,只会给人摸摸脉,但娘死活不让,最后瞎子叔只看了看杨昭就走了。
秦三娘不知道二哥要干什么,抹了一把眼泪,跟着去扶她娘。
于昭紧随其后进来,见刘芳脸都烧红了。当即一把扯过人,将人背到背上。
转身对上秦二郎凶狠的视线,于昭快速说道:“去找牛车,我们去县城。”说完,不等秦二郎反应,先一步背着人出去。
于昭不认识路,只能让秦三娘一路小跑着在前面带路。
于昭背着人跑到村口时,秦二郎带着牛车从后面赶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