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叶落以为，与江枫两拳相抵，必然交锋时，江枫带动他的身体往后一拉，手臂揽住他的腰，拨开了毫无章法劈来的消防斧。
他随着江枫的拉动，脚步错落地踮在地毯上，江枫散了口气，似乎是在嫌他麻烦，眨眼间就将他扛在肩上，叶落腹部被江枫的制服肩袢一砸，眯眼吃痛时，他在江枫起舞的长发中看到了来袭者的容颜。
除了江枫，叶落看谁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尤其是这种脸上不带任何特征的男人。
他面目狰狞地挥舞斧头，原本就气氛糟糕的餐厅，顿时人群四散，男人几番下手没有伤及两人分毫，右手持斧，左手按住脖颈，那里出现一个紫色鸢尾图案。
光芒闪烁，他冷哼一声，气焰嚣张：“头儿，意外之喜啊，4楼主餐厅江枫，您快来，我给您争取时间。”
鸢尾隐于皮肤之下，黯淡光亮，男人不由分说，使尽牛劲贴近江枫身侧。
不远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没想到对方号召力强大，又有新的人加入战局。
江枫单拳难敌四手，扛着叶落行动逐渐迟缓，叶落上下颠簸，双手只能逮住江枫的制服后襟，不敢乱动，气喘吁吁喊：“快放我下来，我可以......”
江枫权当没听见，叶落急得团团转，飞驰而来的斧头、刀叉，任何能作为武器的东西充斥在叶落眼前，一刀划过，江枫按得更紧，偏身远离，几缕发丝断然纷飞。
对方以多打少犹嫌不足，后来的人推倒不远处的桌椅，层层叠叠像防汛沙袋，堵住了两人的前后去路。
如果要脱身，就得考虑从镂空的4楼向下或者向上，向下足有三四米高，一个人尚且得以保全，两个人的重量砸在坚实的地面，轻则崴脚扭伤重则粉碎性骨折，就只能向上。
叶落想到了江枫从天而降时使用的钩锁，是在左手，叶落也在左肩。
怪不得江枫迟迟没有用钩锁逃走，有自己这个累赘，他根本腾不开手，可只躲不攻，只会落入更恶劣的境地，这源源不断增殖的人手......
江枫蹲下，躲过横切来的一击，叶落心一横，顺势抽身，江枫的手臂一拢，全然抓空，他不可置信地回头，叶落的余光看到他惊诧又担忧的眼神，找到熟悉的感觉，他心道一声，这才是江枫。
他撑住地面翻了个跟头，稳住身形后，趁赤手空拳的两个男人分不清状况，抓起身旁的两台餐布抬腿就往前扔，他知道，他知道江枫一定懂。
果不其然，叶落掩盖住两人的视线，牵制住一头，江枫得以有空料理掉斧头男，三下五除二就踢飞他手里的斧头，斧头旋转，落至何处悬而未决。
趁这个间隙，江枫一气呵成钉中5楼锚点，右手臂弯如约而至，拥叶落入怀，江枫抱着人助跑起跳，踩上餐桌，而后腾空而起——
叶落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眼神一点点下移，3楼各色衣衫的人群仰望着他们的身影，万众瞩目，仿佛回到了江枫与自己求婚当天，叶落耳垂的鸽血红鲜艳夺目。
钩锁收拢，惯性凶猛，两人跃过贯穿在四五楼间硕大璀璨的水晶吊灯，飞速撞向五楼天花板，叶落双手勾住江枫的脖颈，脸紧贴，风来得太快太急，不敢睁眼。
江枫低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转回视线，游刃有余地收回钩锁，沿着抛物线一荡，公主抱起叶落，双腿微曲，平稳落地。
无风后的平静，叶落屏住的呼吸松开，启目便是江枫那张剑眉星目、沉稳冷静的脸，江枫的香味复而钻入鼻腔，比昨晚的真切，比昨晚的热烈。
失而复得。
叶落压抑的仓皇和隐秘的欣喜破了壳，他勾住江枫脖子的手不敢放，不想放，就怕是临死前看到的一缕青烟，一吹就什么没有了。
可是，就在他以为危机画上句号时。
“啪，啪啪。”
三声沉闷的鼓掌声自对面商铺中传来，两个高大健壮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他们身着江枫同款的黑色制服，一前一后从沙发起身。
一位不苟言笑，一位不怀好意，再剑拔弩张，也无法忽略掉他们凌冽肃穆的帅气。
走在后面的微笑银色长发男摘下他头顶的制服帽，优雅地行了个见面礼，鬓边一条小辫自肩头滑落，诡异得像是拉开了某种序幕，以此来揭示撕开脆弱和平前的预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又见面了。”
站在最前头的不笑男用四个字概括他们的关系，不带好友间许久未见的嘘寒问暖，矛头直指江枫。
江枫没说话，保持着方才一贯的冷漠，只是抱住叶落的手愈发缩紧，好似要把叶落揉进身体里。
叶落搞不清状况，打量不笑男的眼神里，发现他始终憋着口气，是愤怒。
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不笑男不屑地冷哼一声。
这不是茶话会，是单方面的宣告，不需要蝼蚁的应和，他继续道，“江枫啊江枫，能让你拿到【莫比乌斯环】是我的失策，但你恐怕没料到道具启动后，连我们这些人都一并复活了吧？”
复活？
叶落想起十六圣所说的话。
“您能进入这里，是因为玩家江枫的【死亡】，触发了他持有的世界级道具【莫比乌斯环】，道具效果是‘重启副本，复活持有者’，因此您才能在这里，帮助玩家江枫复活。”
原来，重启副本连副本里的玩家都能一并复活。
甚至于......带着记忆复活。
“我改主意了，上一次筛选副本被你逃走了，这一次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进入副本，和我抢夺【莫比乌斯环】。”
不笑男说话夹枪带棒，好几个字眼咬得极死，他解开枪套，抽出一把并非装有特殊子弹的普通手/枪，而是一把镶着金边的短管柯尔特。
“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伤及无辜。”
江枫难得说话，声音一如往常沙哑低沉，他轻轻放下叶落，右臂一展，像一壁漆黑的城墙，严严实实将叶落护在身后。
“看来，他就是你召唤而来的人了，呵，别告诉我这是你使的障眼法？”
不笑男撇了个眼神给叶落，不知道对面这花哨得像只猴子的男人，手无缚鸡之力，哪来的本事进入S级副本，去就是送死。
他啧了一声，厌恶地开口：“你还真是致力于浪费机会，浪费希望，不求谋算，让全世界陪你玩过家家，空有能力，没有责任，江枫你就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话音刚落，街道两旁的人聚拢来，细数下来，竟然足足有二十四人，手里拽着斑马纹西装的躯体，像一块无关紧要的抹布拖行在地上，装有特殊子弹的普通手/枪上膛，等待不笑男一声令下。
十面埋伏，水泄不通。
叶落双手贴服在江枫的后背，情况明了。
他们全员复活，早就知道了违法分子的特征，加快了任务进度，可是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江枫死？
太多疑问堆积在心里，包括江枫对自己态度的突变。
叶落直接问出口：“为什么？”
没想到这句话刺激了不笑男波动的神经，柯尔特对准叶落，他怒吼：“因为他杀了小野！他凭什么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小野死后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无比痛苦，我不仅要他死，我还要你死，让他也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
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对江枫了解多少，你不认识我，看来他对你也没多真心，我和小野都是他在【乐园】的朋友，结果呢，他亲手枪杀小野，能杀死自己朋友的人，和畜/生有什么区别？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
一派胡言！
“江枫不是这样的人！绝对不是！”叶落坚定地开口。
“不是？”不笑男破天荒挑开嘴角，冷笑，“你都亲眼看他杀人了，不是在哪儿？”
他耐心告罄，微弯的睫毛一落，放下柯尔特，偏头看向微笑男，吩咐：“开始吧。”
微笑男点点头，指了指他们身侧最近的人，那是包围圈的起点。
“砰——”
“违法分子-1。”
尖锐刺耳的第一声枪响刺穿耳膜，广播里的《欢乐颂》突然到来，双声并行，仿佛在为这场残忍的仪式加冕。
“来吧！唱一首欢乐之歌，和平终将到来，我的兄弟！”
“违反分子-1。”
“唱吧！唱一首欢乐之歌，人们终将彼此相爱！”
“违法分子-1。”
“那一天必将破晓，毋庸置疑，如同纯洁的心灵，即是获得自由的心。”
“违法分子-1。”
“没有人该独自伫立，面前伸出一双双援手，伸出手，紧紧相握。”
“违法分子-1。”
“以永恒的爱，直到永远。”
“违法分子-1。”
五枪行进，由远及近再及远，契合每一句歌词的间隙，像极了钟表上如何阻拦、也终将到达的整点，滴答滴答——
具具尸身飙升鲜血，原地破碎，如一道被抹销的数据，子弹打穿后，就不复存在。
江枫回身抱住他，衣袖捂住他的耳朵，将他安全地圈在怀里，叶落扯住江枫的衣襟，崩溃得颤抖。
一次枪响，一次逝去，时针硬生生指向了九点钟方向。
叶落抬眼看去，瞳孔微怔，竟意外看到了斑马纹西装男人的脖颈上有一道柳叶形状的纹身！
不止如此，他扫向接下来十、十一方向的斑马纹男人，在同一个位置，全都有。
他嘴唇张开，是头顶落在额头的湿润，啪嗒啪嗒，绵延不绝。
啪嗒啪嗒。
汗毛战栗。
他缓缓......抬头。
宛如滴水石穿，来自于江枫的下颚，他的眼眶、鼻孔、嘴角、耳畔......
七窍流血。
广播歌颂着，孩童的声音清亮婉转：“然后唱响欢乐之歌，为爱与理解而歌。”
“砰——”
来自十点钟方向的枪响。
江枫失去支撑、左右偏移的身躯陡然倒塌，头无力地砸在叶落的肩膀里，跪倒在地，叶落的脑袋依旧挺立，保持着上扬的姿态，眼见天花板变得模糊不清。
叶落惶然地想到，这一次，是真的没有温度了。
十六圣的声音似有若无地回响：“因此您才能在这里，帮助玩家江枫复活。”
“帮助”？
一开始叶落就在奇怪，江枫好端端站在这里，已然复活，为什么还要“帮助”复活。
为什么在杀死第一个违法分子后，他变得不认识自己，却依旧保护自己。
本来不成段落的杂念在方才那个柳叶纹身的印证下，变为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登船的玩家们再度复活，为了“门票”必然会再次杀死违法分子，违法分子身上的纹身和江枫锁骨下的柳叶胎记一模一样，那些斑马纹西装男人其实......都是江枫。
也许是江枫的记忆，也许是江枫的神经，也许是江枫的三魂七魄......
总之，所开的每一枪都在杀死江枫。
置死地而后生，所以才需要“帮忙”。
原来是泪水的氤氲，叫他没法看清，叶落绝望地瘫软，脱力的膝盖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砖上，他牢牢抱住江枫的身体，他咬破了嘴唇，抠破了手掌，如今额头江枫的血液在脸上横行。
眼角饱含的热泪倔强地不肯下落。
狼狈得无处遁形。
十六圣的声音仍在脑内回放，昨晚甜蜜的话语，此刻才意识到，来自地狱。
“就算不愿意在收容所生活，仁慈的王特意给亲爱的玩家们准备了惊喜......”
先是将玩家的字样转回副本，再推到“现世”上。
“去往现世，可以回到‘任何’您‘想要回去’的‘时间点’。”
十六圣仿佛透过闪烁的屏幕觉察到他不自然颤抖的手，致命地补上一句：“您不妨想想，二十四小时前看到的玩家江枫的遗体是否比您熟知的他，少了些沧桑感，玩家江枫是否早已预料死期？再往前深想，您就该知道，‘回溯’所言非虚。”
叶落当时绷紧理智的弦。
断了。
八年前的那个雨夜，熊熊燃烧的大火，从满怀期待到全面崩溃只用了一秒钟，叶落的双手在滚烫的残缺物件里翻找，最后捧起的是血、灰、泪。
剪断一角的两张身份证，独一人的餐桌，溃败无望的下半生。
如果说复活江枫已是叶落动摇挣扎的极限，那回溯时间就是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
它明晃晃告诉叶落，你可以回到过去，追查杀死你父母的凶手，救回父母，无须再八年追凶，一无所获。
仅一个砝码就大获全胜。
叶落按下了“确认”键，本以为能回到过去，救下父母。
竟然是以再次杀死江枫为代价。
......被骗了。
回忆昨晚种种，叶落的眼睛失去亮色，抱着江枫失声痛哭，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在枪声连连的5楼大厅里，十六圣赫然出现，围绕叶落展开声音，天真的音调带着残忍：“您看看，爱情不足以令您陷入危险境地，亲情才是。”
“您要是信了江枫的话，怎么可能落入这步田地呢，嗯？”
包围圈已过十二刻，十二个违法分子接连消失，内圈结束，外圈开始。
十六圣好似背着手，怜悯地俯视他，讥讽着指向不笑男的位置：“看看，他的枪已经举起来，要射/杀您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