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像生锈的锯子,艰难地割开窗帘的缝隙。
尤溪没吃早饭。
胃里空得发慌,但那种饥饿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烦躁压了下去。
她把自己关在主控室里,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震耳欲聋的低频噪音把外面那个男人的存在感彻底隔绝。
但没用。
那个口琴的声音像是有实体,顺着门缝、通风口,甚至是墙壁的分子间隙往里钻。
吸气,呼气,稳住……
严辰的声音在门外念叨,伴随着断断续续、毫无韵律可言的吹奏声。那声音干涩、扁平,像是在用尽全力去够一个够不着的架子。
尤溪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那是《回声》里最难的一段和声。
她原本打算今天把它做完,然后给星寰那边发过去,顺便催一下尾款,把这个人打发走。
但现在,她一个音符都写不下去。
那个该死的口琴声,每一次破音,都像是用指甲划过黑板,精准地刺激着她作为专业制作人的神经末梢。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录音间的玻璃上。
严辰还在那里对着窗户练习。
他站得笔直,手里捏着那个看起来有些旧的口琴,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不像个流量明星,倒像个正在攻克难题的理工科学生。
他又试了一个高音,气流过猛,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尤溪的手指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生理性的厌恶。
她终于忍不了了。
“砰”地一声推开主控室的门,那股压抑不住的烦躁随着冷空气一起涌了出去。
严辰吓了一跳,口琴差点掉地上。
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练习后的红晕,眼神有些茫然:“尤老师?”
“你换气的时候,腹部是瘪的。”尤溪冷着脸,大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像冰锥,“你那是胸式呼吸,不是腹式呼吸。你那是在吹气球,不是在演奏。气流不稳,音准必飘。”
严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她,很诚恳地点头:“难怪我觉得气不够用,唱两句就喘。那怎么办?”
“重练。”
尤溪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看起来就很精密的定制口琴,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尤溪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手将口琴抵在唇边,做了一个标准的示范。
吸——呼——
没有旋律,只是一口气。
气流平稳,没有一丝杂音。她的小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线条流畅而有力。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严辰看着她的口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低头看自己手里那个旧家伙。
“现在,照我做。”尤溪命令道。
严辰举起自己的口琴,学着她的样子吸气。
但他太紧张,肩膀耸得老高,脖颈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小腹还是僵硬得像块石头。
尤溪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眉头拧成了死结。
她最讨厌不专业的人,尤其是这种明明没天赋还非要硬上的。
但奇怪的是,她这次没有立刻转身走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第三次失败。职业病像病毒一样发作了,她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你太紧了。”尤溪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放松。你的身体不是乐器,你是乐器的支架。别跟那口气较劲。”
严辰试着放松肩膀,但气息还是乱的。
尤溪终于失去了耐心。
“手放好。”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按在了他的小臂上,纠正他持琴的姿势。
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两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体温很高,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热度。
尤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但严辰却笑了。
“尤老师,你是不是其实挺想教我的?”
尤溪冷冷地瞪他:“我是怕你把我的歌吹毁了。”
“好好好,我笨。”严辰从善如流,重新摆好姿势,眼神却一直跟着她,“那你再帮我按一下肚子?我好像找不到发力点。”
尤溪:“……”
她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不带任何邪念的眼睛,那句“滚”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尤溪咬着牙,极不情愿地抬起手,虚虚地贴在他的腹部。
隔着薄薄的冲锋衣布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时的起伏。
“吸气。”
“吐气。”
“这里,”尤溪的指尖微微用力,点在他的腹肌上,“绷住。别让它塌下去。”
严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听话地绷紧了核心。
这一次,气流顺畅了很多。
口琴发出了还算像样的声音。
尤溪迅速收回了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但她没有立刻走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因为终于找到感觉而露出的那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喜悦笑容。
那笑容很亮。
亮得让她觉得,这间灰暗的录音室,突然有点刺眼。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狭小的录音间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尤溪坐在控制台前,不再说话,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严辰会意,开始跟着她的节奏吹。
起初,他依然控制不住地想要去“表演”那个声音,加上各种花哨的颤音和滑音。
尤溪的手指就会立刻停下来,直到他重新回归平直的气流。
“停。”
“音准偏低了半个音。”
“停。那个颤音太多余,收掉。”
“停。你现在的声音像是在讨好听众,把这种东西收起来。”
严辰没有反驳,只是一次次重来。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打湿了黑色的刘海和衣领。
尤溪看着屏幕上的音轨,那些原本杂乱无章、像心电图骤停一样的波形,渐渐变得规整,起伏有了规律。
但他依然没有唱对。
那种属于顶流的、油滑的表演惯性,像一层厚厚的壳,紧紧包裹着他,让他无法发出真实的声音。
尤溪终于失去了耐心。
她猛地按下了停止键。
红色的Recording灯熄灭。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尤溪忽然问了一句。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那种虚假的热情,那种刻意的颤抖,你在怕什么?怕没人喜欢你?”
严辰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怔住了,脸上那层温和的伪装慢慢褪去,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茫然。
“藏什么?”
“那种油滑的唱法。”尤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舞台上,也是这么演的吗?把自己包在一层塑料纸里,生怕观众看到里面是烂的还是臭的?”
严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录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尤溪也没指望他回答。
她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屏幕上,那条原本复杂华丽、充满了九和弦与半音阶过渡的和声轨道被她删掉了。
她重新拉了一条音轨,只写了一个最简单的旋律线。
C大调,四分音符,没有任何修饰。
干净,纯粹,像是一滴落在白纸上的墨。
“把这个练好。”尤溪把耳机音量调小,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别再让我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装饰音。把你藏起来的那个声音,吐出来。”
严辰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永远不会弯腰的竹子。
但他刚才看到了,她删掉了自己辛苦写的曲子,为了迁就他的声音。
“尤溪。”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尤溪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
“谢谢你。”严辰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会努力,不糟蹋你的歌。”
尤溪没有回头。
她只是冷冷地“嗯”了一声,然后按下了录音键。
红色的灯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她没有再纠正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他在耳机里一遍遍地练习那个最简单的“Ah”。
声音从干涩变得圆润,从圆润变得有了温度。
不再是那种试图取悦谁的甜腻,而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真实的震动。
中午,阳光终于完全穿透了云层。
尤溪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抗议。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饿了。
她走出主控室,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
严辰正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似乎在处理消息,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神有些疲惫,但依然笑着问:“练得怎么样?”
“还行。”尤溪惜字如金,径直走向厨房。
冰箱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包速食面和鸡蛋。
尤溪拿出一包面,犹豫了一秒,还是拿了两包。
她讨厌做饭,更讨厌给别人做饭,但基本的待客之道让她无法无视。
尤溪背对着严辰,烧水煮面。
严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熟练地打蛋、下面。
“尤老师,”他忽然开口,“你平时都一个人吃这个吗?”
“不然呢?”尤溪没回头,“难道还要请你吃大餐?”
“不是,”严辰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过得挺……简单。”
尤溪没说话,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淋上酱料。
香味弥漫开来。
她把一碗面推到严辰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转身要走。
“等等,”严辰叫住了她,“在这儿吃吧。”
尤溪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小餐桌。
那是她平时吃饭、甚至有时候趴着睡觉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两人面对面吃面。
没有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烟火气。
“这首歌,”严辰忽然放下筷子,指了指主控室的方向,“《回声》的歌词,是你写的吗?”
尤溪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怎么了?”
“有一句,‘我在井底喊救命,你在井口撒欢’。”严辰轻声念道,眼神变得深邃,“写得挺狠的。是你经历过的事吗?”
尤溪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谁让你看歌词的?”
“赵经纪发过来的资料里有。”严辰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只是好奇,写这种歌词的人,心里得有多冷。”
尤溪放下碗,声音冷得像冰:“我的过去,轮不到你来好奇。吃完面,去练你的歌。”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就在这时,尤溪放在桌上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让她胃部痉挛的名字:“妈”。
尤溪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看了一眼严辰,严辰正低头吃面,似乎没注意到。
她猛地抓起手机,快步冲进了主控室,反锁了门。
严辰停下了筷子。
他听到了里面隐约传来的争吵声,虽然隔音很好,但他能听出尤溪声音里的颤抖和压抑。
“我没有钱……”
“那是我的事!”
“别再打了!”
几分钟后,门开了。
尤溪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又或者是气得充血。
她没有看严辰,径直走向水池,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地泼脸。
严辰坐在原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刚才还像刺猬一样扎人的女人,此刻站在水槽边,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碰就会碎。
尤溪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冷漠,但声音却比之前低哑了许多。
“下午继续练。”
她说完,转身走进了主控室,关上了门。
严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轻声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那碗没吃完的面,忽然觉得,那首《回声》,或许并不是什么“不接地气”。
而是有人,真的在井底喊过救命。
窗外,阳光正好。
但屋内的寒意,似乎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