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溪消失的那一年,南方小城的冬天湿冷入骨。
这里没有暖气,也没有人认识她。她住在老城区顶楼,租金便宜到不可思议,代价是隔音极差。楼下的阿婆每天六点准时唱越剧,隔壁的夫妻每隔三天就要摔一次碗。
她喜欢这里的吵。
比起北京那间空旷豪华却回荡着死寂的公寓,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噪音,反而能证明她还活着。
傍晚六点,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不是北方的暴雨,是那种黏腻的、甩不开的牛毛细雨。尤溪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面前架着一把二手电吉他。音箱里传出一阵失真的轰鸣,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手机在桌角震动。
那个号码她背得出来,虽然已经三年没拨通过。
她盯着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像在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
最终,她划开了屏幕,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
“喂?尤溪?”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虚弱,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喘息,像是一出场就要博取同情的老戏骨。
“是我。”尤溪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怎么了?”
“也没什么事……”妈妈停顿了一下,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听起来精心计算过节奏,“就是住院了,做个检查。医生说……可能是那个。也没多少钱,十几万吧。我就想着,问问你还有没有存款。”
尤溪闭了闭眼。
又是这样。永远是钱。永远是病。永远是那种“我都这样了你还忍心不救我”的道德绑架。
“我退圈了。”尤溪说,“你也知道。”
“知道,网上都说你耍大牌被雪藏了。”妈妈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股虚弱劲儿瞬间消失了一半,“但你那是借口!你从小吃我的喝我的,我供你学音乐,给你买那把几千块的吉他,你现在赚那么多钱,给你妈治病怎么了?还是说,你想看着我死?”
尤溪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眼泪。
“尤溪,妈这辈子不容易。”妈妈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要是有良心,就去借点。你那个新歌版权费不是刚下来吗?妈不要多,十万就行。”
尤溪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拿歌唱比赛冠军,奖金五千块。她兴冲冲跑回家,妈妈把信封抽走,笑着说:“这钱妈先帮你存着,以后给你当嫁妆。”
后来那五千块变成了妈妈的新金镯子。
十八岁,她拿了年度最佳新人,奖金五十万。妈妈握着她的手,眼泪汪汪:“溪溪,妈身体不好,这钱留着给妈养老。”
后来那五十万付了首付,买了妈妈现在的这套大房子,房产证上没有尤溪的名字。
这一次,她连一万块都没有了。
退圈的违约金、解约律师费、还有这一年躲起来的生活费,她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妈,”尤溪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我一分钱都没有。”
“你胡说!”妈妈在那头尖叫起来,“我都看到新闻了,你那个代言费几百万!尤溪,你怎么这么狠的心?你要逼死我吗?”
“逼死你?”尤溪缓缓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像个鬼。
“从小到大,你拿走了我所有的奖状,拿走了我所有的钱,拿走了我所有的自信。”尤溪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你还想把我也吞下去吗?”
“啪。”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尤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眼泪早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
她只是觉得很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她伸手去摸旁边的衣柜,在最底层,翻出了一条织得很丑的灰色围巾。那是妈妈很多年前织的,针脚歪歪扭扭,还有几处漏针的地方。
她把围巾紧紧裹在脖子上。
羊毛扎人,粗糙,还有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道。
可她还是裹紧了。好像只要裹着这个,她就还能在这个没有人爱的世界里,再多活一分钟。
楼下阿婆又开始唱戏了。
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只觉得悲凉。
与此同时,一千两百公里外的北京。
一家高档会所的包厢里,烟酒气熏天。
“哎,听说没?尤溪彻底完了。”一个戴着金链子的男人灌了口酒,满嘴酒气,“她妈在医院躺着呢,听说肝癌晚期,没钱治,那丫头直接跑路了。”
“跑路?”旁边一个女艺人正在补妆,镜子里映出一张精致的脸,“我看是躲债吧。我听说她在外面欠了好几千万,那个什么《Vogue》封面,本来定的她,结果临开场人没了,害得主办方赔惨了。”
“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另一个声音接话,“平时看着清清冷冷的,没想到这么虚荣。为了红,连亲妈都不管了。”
“谁说不是呢。”金链子男人把酒杯重重一放,“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我还以为她能火多久呢,结果就这?也就是张脸能看,唱功也就那样,现在没了资本捧,还不是啥也不是。”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没有人关心她是不是真的遇到了难处。
大家只关心,在这个巨大的名利场上,又有一块肥肉倒下了,他们可以上去撕咬几口。
而在某栋高层公寓里。
严辰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他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还没拆封的企划案。
案子是关于明年的一部都市剧,原本定的是邀请尤溪演唱主题曲。
经纪人发来消息:“尤溪那边确认失联了,资方换了人,主题曲换林菲唱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你也别再提了。”
严辰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尤溪。
他想起了去年夏天,在录音棚外偶遇的那个女孩。那天也是下着雨,她抱着猫躲在屋檐下避雨,浑身湿透却依然挺直脊背。他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抬起头,眼神倨傲得像只受伤的小狮子,嘴里说着“最讨厌胡萝卜”,却在听到他哼错一个音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声纠正了那个旋律。
那样的眼神,不该就这么消失在泥潭里。
严辰关掉手机屏幕,没有回复经纪人。
他起身走到阳台,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有些冷。
南方的雨还在下。
尤溪咬着干硬的吐司,听着楼下阿婆咿咿呀呀的戏曲。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经纪人,也不是妈妈。是一条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
余额显示:14,850.00元。
她没转给妈妈。她转给了一家陌生的医院账户,备注是“医药费”。
金额不大,只有五千。
那是她下个月的房租和饭钱。
对于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来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昂贵的慈悲,也是对自己最残忍的惩罚。
她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冲到洗手间干呕起来。
吐出来的,只有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