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后半段,阿梦终于转向了自己。
“我这些年也变了许多。逃亡时,什么活都做过,挑水、背柴、缝补。以前总说人容易走错路,可真到了生死关头,倒也没那么多路让人慢慢挑。正确的、错误的,不都走一遍,谁知道呢?”
“如今我的手指到了阴雨天便有些僵直,不太听使唤,握笔也握不长久。若你见了,怕是要笑我如今写字笨拙。”
姜白夜垂下眼帘,看着这几行字。
连笔都握不久。阿梦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受?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嘲。
虽然这封信似乎没有送到砚生手里,可姜白夜想,砚生应该不会笑她。
“有时我亦会想,倘若当年未曾离开家,未曾遇见春和照相馆,未曾卷进这些事,我这双手是不是还能好好画下去?可这个念头只偶尔飘来,很快也就散了。若是不曾离开家,我遇不见金先生和沈夫人,也遇不见你。也许明儿和霞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好好活着。有几个这般相互照拂的人逃过一劫,我便不能说自己后悔。”
信纸边缘有些凹凸不平,不知道是当年沾过水,还是后来保存时受了潮。
“砚生,你如今在何处?我听人说,各处救护队缺医少药,许多学医之人都去了最险的地方。你定也不会袖手旁观。我知道你从前便是这样的人,到了要紧处,每每第一个先伸手。人被大水冲散了,能各自活着已是不易。如今风声渐转,许多地方都说快要等到胜利了,快要把侵略者赶跑了。若真有太平日,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是不是也该寻一寻旧人?哪怕只见一面,也不负从前的情谊。”
阿梦想念砚生,信里写得却依然克制。
可这封信最后被退了回来。
阿梦去旧医馆找过,医馆已毁;写信到砚生父母的旧宅,那里也已经无人可寻。
国家快要熬过最黑暗的一段日子,她试着朝过去的恋人伸出手,却只摸到一片空。
“若你得此信,不必急着回复。战事未歇,万事不由人,只要你平安,迟些也无妨。若你已另有去处,亦不必为难。人生能得一知音,同行一段,已属难得。”
看完最后一段,姜白夜又坐在桌边,许久没有动。
就像几天前,她坐在岭左县酒店的房间里,听唐丽花的录音一样。
阿梦用受伤的手慢慢写下这些字,把自己能说、敢说的东西都写进信里,等来的却是一枚“查无此人”的退信印章。
信被退回来以后,阿梦也再没把它重新打开。也许是自己亲手写下的那些话,早已熟悉得不需要再读一遍;也许也是暂时失去了面对退信可能意味着什么的勇气。
在阿梦看来,热心又有思想的砚生,大概也会上战场帮忙救护,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平安活下来。
可猜想终究只是猜想。
退信上的印章已经淡得快看不出来了。姜白夜盯着出神许久,也没能从里面看出更多东西。
收到退信时,阿梦大概也知道,砚生父母的旧宅里,那些人要么搬走了,要么已经不在了。信里她说,回信迟些也无妨。
可有些迟到,并不是迟一点就能等来的。
会迟一辈子。
休假的这些日子里,小店一直没开灯。街坊路过门口时,有时候会被贴在门上的休假通知吸引,停下来看看,又很快离开。
从岭左回来以后,再听见窗外那些熟悉的声音——附近店员拉卷帘门,外卖骑手从街上经过——姜白夜反倒觉得倍感亲切。
生在和平年代真好啊。
第二天仍是休假日。
上午快十一点,王书宁却来到店里,手里还拎着个大袋子。姜白夜正在楼上画自己的画,忽然听见楼下有动静,吓了一跳,悄悄走到门口查看。发现是王书宁,这才松了口气。
“书宁,你记错了吧?还有三天才上班呢。”
王书宁显然没想到姜白夜已经从裕西省回来了,也吓了一跳:“我去,没想到难得勤快一把,就被你抓个正着。”
她叹了口气:“唉,在朋友那家奶茶店帮了几天工,形成了几条很不成熟的研发思路。”
一边说着,王书宁一边拉开袋子。里面是几盒茶包、一盒牛奶、一盒燕麦奶,还有一小袋薰衣草干花。
姜白夜记得前几天在群里聊天时,王书宁说去朋友的奶茶店帮了几天忙,有一款薰衣草味的饮品挺好喝,只不过那家店的甜度实在太高。
这次回到店里,王书宁依然没忘了吐槽:“那种甜度,再好喝的神秘配方也拯救不了顾客的胰岛素。”
姜白夜被她逗笑了:“所以你就回来拯救饮品行业了?”
“哪有这么伟大。我就是觉得马上快入冬了,照着他们那个配方,可以改个热饮。说是淡奶茶,其实奶味也太重了。我想把茶底和薰衣草混在一起,味道稍微厚重些,再把甜度大幅压低。”
说到这里,王书宁忽然抬头:“对了,这个薰衣草淡奶茶,老板,你有没有什么比较文艺一点的产品名?”
姜白夜想了想。
人们想到薰衣草,通常都会想到法国的普罗旺斯。世界美术史上,以普罗旺斯为背景的作品还真不少。她上学的时候,也临摹过塞尚的《圣维克多山》。
不过小店的“逼格”已经够高了,实在没必要把一杯奶茶也弄得太过美术生范儿。
最后,姜白夜取了个“紫雾青云”。
既不显得太过故作高深,又和店里其他产品的命名风格相近。
王书宁回家之前,王大姐又来了店里。一进门,她先把没怎么开灯的店扫了一圈,开口就是:“休了半个多月,灰比客人来得早,也不知道打扫一下。”
王书宁刚调好自己满意的薰衣草淡奶茶,正在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妈,能不能不要一进门就骂我?你看我这几天在家还蛮勤快的吧,你也要看看你女儿的好啊。”
王大姐被她说得一时没吭声,走过去看了看王书宁面前那杯漂亮的淡紫色饮品。
“这是什么新品啊?还有花花草草的,还挺香。”
姜白夜这会儿已经上楼画画了,留王书宁一个人在楼下做产品研发。隐约听见王大姐的声音,她又下楼来打了个招呼。
看着母女俩一个忙着试新品,一个在旁边挑挑拣拣,生活又回了正轨。
正式复工那天,月英尝了尝王书宁做的新品,若有所思地说道:“哪天有空,我弄个花生酥吧。我觉得配薰衣草风味应该挺合适。”
姜白夜调笑道:“你们俩这是在竞争谁开发新品速度更快吗?”
不过她心里其实挺高兴。
员工对店里的待遇、工作环境和同事关系感到满意,才会愿意主动花心思开发新品。
这又说明什么?多少也证明了她这个老板的管理能力吧。
重新开业第一天,客人不算多。姜白夜把休假期间联系小店、想预约画像的几位客人重新排了时间,其中两位都安排在恢复营业的第一天。
熟客金孟雨是下午来的。
“哟,小雨,好些天没见,最近怎么样呀?”王书宁招呼她。
她隐约记得,休假之前金孟雨说过,自己已经参加完质检所的岗位考核,过一阵子应该就能收到结果了。不过王书宁也不想搞得像在给这位老客人兼朋友施加压力,所以没主动问结果出来没有。
倒是金孟雨自己先说了:“质检所拟录用了。后面还有体检和政审,不过应该问题不大。”
“可以呀!备考这么久,总算有个对得起努力的结果了。”
姜白夜正坐在门口等预约的客人,听见以后也真心恭喜她。备考那段时间,金孟雨压力一直很大,姜白夜也知道,这条路很大程度上来自家里的建议。
金孟雨赧颜一笑:“其实我几乎每天都来店里,说是备考,倒是摸鱼的时间居多。在这儿坐四个小时,有两个小时都在看那些闲书。”
她拉了把椅子,在姜白夜对面坐下来:“我爸妈特别高兴,我自己也挺高兴的吧,至少这段时间没有白熬。但是我好像也没有高兴到他们想象的那样。”
姜白夜看向她。
金孟雨犹豫了一下:“我是不是有点矫情啊?明明考上了,岗位也不差,专业也算对口。可这结果一出来,我忽然有种感觉,好像自己离真正喜欢做的事情又远了一点。”
她今天来店里点的正是新品“紫雾青云”。
王书宁把饮料送过来,顺口说道:“也不一定吧。你去质检所,至少还和材料打交道,总比突然换成咖啡师、面点师、肖像画家这种工作离你想做的事情近吧。”
姜白夜想起阿梦的信。
阿梦写,真到了生死关头,没有那么多路能让人慢慢挑。
可金孟雨现在面对的毕竟不是乱世里的抉择。
姜白夜想了想:“先上岸,再决定往哪边游吧。就像你说的,你去质检所,天天接触的也是检测样品,至少和文物修复里的材料老化、腐蚀、成分分析还能沾上点边,又不是完全八竿子打不着。”
作为一个外行,姜白夜这些安慰听起来多少还是有些苍白。想必这些大道理,金孟雨自己也不是没想过。
只是把心里那一点脆弱告诉姜白夜以后,她似乎也轻松了些,不再继续钻牛角尖。
“唉,以后要真上班了,当了朝九晚五的公务员,就不能天天跑你们这里喝饮料、看书了。”
她端起“紫雾青云”喝了一口,又笑道:“不过你们这儿周末也开门,我还是会过来跟你们打招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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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紫雾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