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日,沈宴已能下地走动。
晨雾尚未散尽,他坐在洞前的青石旁,将几株药草分开放好。左肩伤口开始收拢,只是深处仍疼,抬手时稍不留神,便会牵扯筋骨。
他将药钵挪到右手边,慢慢研磨。
身后传来脚步声。
“怎么不叫我?”
沈宴回过头。
陆烬站在洞口,手里提着刚取回的水。
“醒得早,躺着也是躺着。”沈宴指了指石上的药草,“昨日带回来的几味,正好能配外敷药。”
陆烬放下水,俯身看了一眼。
“都能用?”
“这两味得少放些,药性太烈。我的伤还没长好,受不住。”
他说着,又握住药杵。
陆烬伸出左手。
“给我。”
沈宴停了一下,将药杵递过去。
陆烬在旁边坐下,袖口随着动作滑开一点。
沈宴看向他始终没怎么动过的右手。
“你的手还疼么?”
“一点旧伤。”
“这几日一直没见你用。”
陆烬将药钵放稳。
“磨到什么程度?”
沈宴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
“捣匀就好,别留硬梗。”
药杵落下,撞在钵底,发出清脆一声。
沈宴忙伸手扶住药钵。
“轻些。”
陆烬抬眼。
“先压碎,再慢慢捣。这样直砸,药汁容易溅出去。”
陆烬放缓动作。
沈宴坐在一旁,挑去没捣烂的粗梗,又将另外两味药各添了一点进去。
两人忙了一阵,药草渐渐成了细软的药泥。
沈宴取来药盒,忽然道:
“今日去一趟临安城,好不好?”
药杵停住。
“去找人?”
沈宴点头。
“先不回山了。我想找找逃出来的同门,问清情形,再决定从哪里上去。”
他望了一眼林外。
“我们一直在山里,外面究竟怎样了,一点也不知道。”
陆烬看了看他的肩。
沈宴顺着他的目光,抬手碰了碰衣料。
“慢些走,应该能撑住。到了城里,也好买些绷带和药。”
“路不近。”
“走累了就歇。”
陆烬没有应声。
沈宴将药盒放下,认真道:“我不会直接去问青岚宗的事。先找几间小药堂看看,若有同门逃出来,多半也带着伤。”
“为何是小药堂?”
“大丹阁来往的修士多,认得宗门服饰的人也多。他们若不想被人看见,未必敢去。”
陆烬垂眼,将钵底最后一点药梗捣匀。
“先换药。”
沈宴抬起头。
“换好便走?”他问。
“嗯。”
下山比沈宴想的更费力。
走到半途,左肩渐渐沉痛,额上也出了汗。他没有再往前,寻了块平整山石坐下。
陆烬停在一旁,递来水。
沈宴喝了两口,缓过气,抬头望了望前面的路。
“还有多远?”
“照这个走法,午后能到。”
沈宴点头,将水囊还给他。
陆烬没有催,等他歇够了,才继续往下走。
临安城位于青岚宗南麓,依山傍水,商旅往来不断。城中多是凡人,也有不少低阶修士,沿街开着药堂、灵材铺和几间法器商行。
沈宴从前跟着父母来过,后来学医忙起来,下山便少了。
进城时,街上正热闹。
卖炊饼的摊前围了几个人,车夫赶着货车慢慢过街。两个孩子追逐着跑来,被挑担的老人喝住,缩了缩脖子,又笑着钻进人群。
沈宴站在路边,迟迟没动。
陆烬回头。
“走不动了?”
沈宴摇头。
一辆牛车从面前经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向旁边让了让。
“只是……没想到还是这么热闹。”
陆烬看了他片刻,等牛车过去,才与他一同走进长街。
沿路有几间铺子正在挂灯。
伙计踩着木梯,将新糊好的花灯悬在檐下。纸面鲜亮,穗子还打着卷,被风一吹,便轻轻碰在一起。
沈宴的目光停在一盏兔子灯上。
小时候,他也提过一盏差不多的。回山的路上舍不得熄,最后还是父亲替他护着烛火,一直走到院门前。
陆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要看看么?”
“不用了。”
沈宴说完,却又站了一会儿。
“娘原本说,这几日带我来看灯会。”
陆烬没有接话。
沈宴望着檐下晃动的灯穗,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先找地方吃些东西吧。”
街尾的醉月酒楼已经坐了大半客人。
沈宴在门前停了停,抬头看过招牌,走了进去。
两人在靠墙的角落落座。陆烬将包袱放好,让沈宴坐在不易被人碰到的一侧。
小二提着茶壶过来。
“二位吃些什么?今日有新酿的桂花酒,要不要温一壶?”
沈宴的手停在桌边。
“不要酒。两样清淡的菜,再添饭。”
“好嘞。”
小二记下便走。
陆烬替他斟了茶。
沈宴道了谢,端起杯子,却没喝,只看着水面升起的热气。
桂花酿。
师姐那日提起过,说山下新开了间酒楼,酿的酒不错。
那时母亲还笑她,才出关半日,便把这些打听清楚了。
也不知她说的是不是这里。
邻桌忽然传来一句话。
“青岚宗这回算是完了。”
沈宴抬起眼。
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商人,正将酒盏放下。
“前几日那场火,隔着城墙都瞧得见。听说连护山大阵也没剩下。”
同桌的人凑近些。
“究竟惹了什么人?”
“北境来的。为一件秘境里的宝物,谈不拢,便动了手。”
“宝物在青岚宗?”
“谁知道呢。若不在,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旁边一名佩剑的青衣修士笑了一声。
“这种东西,也得看自己守不守得住。”
沈宴端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陆烬抬眼,目光落向邻桌。
沈宴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陆烬转过脸。
他摇了摇头。
邻桌还在说。
有人说青岚宗抢了旁人的秘境遗物,也有人说是长老私藏,惹来仇家。至于护山阵为何会破,说法倒差不多,都说是双方斗法时毁的。
沈宴将茶盏放下,仔细听着,没有出声。
说到那件宝物,有人猜是上古法器,有人说是秘境中的传承,谁也说不出个准数。
可谈起青岚宗为何遭难,他们却都像亲眼见过一般。
小二端菜过来时,沈宴叫住了他。
“小二哥,近来都是这么说青岚宗的?”
小二往邻桌看了一眼。
“客官也听说了?”
“路上听过几句,没弄清楚。”
“这几日来吃饭的,十个有八个在说。小的也是听客人讲。”
“最早是谁说的,可还记得?”
小二想了想。
“有支从北边来的商队,歇脚时提过。后来还有两个散修,说自己就在山下,看见两边动手。”
“那两个散修常来么?”
“不常见,也不知走了没有。”
小二又被别桌叫住,匆匆应了一声。
沈宴道过谢,没再耽搁他。
饭菜冒着热气,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
陆烬将近处的汤碗推过去。
“先喝一点。”
沈宴依言喝了两口。
胃里有了暖意,才渐渐察觉自己确实饿了。
他慢慢吃着,邻桌的议论却仍听得清楚。到后来,那些人已不再谈死了多少人,转而猜测秘境究竟藏着什么,值不值得北境修士远道而来。
沈宴将碗里的饭吃完,放下筷子。
“走吧。”
出了酒楼,两人沿街走了一段,他才开口。
“他们连争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已经认定,是青岚宗抢了旁人的东西。”
陆烬道:“传话的人多了,什么说法都会有。”
“嗯。”
沈宴回望酒楼的方向。
“只是说到后来,倒像是山上的人都死得理所应当。”
陆烬停下脚步。
沈宴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你觉得有人故意传这些话?”陆烬问。
“还不能确定。”
沈宴收回目光。
“我只亲眼看见后山的事。前山究竟发生了什么,还得找知情的人问。”
陆烬看向他。
“先去哪儿?”
“西街有间回春堂,我从前去过。掌柜看病仔细,价钱也公道,外门弟子常在那里买药。”
“你与掌柜熟?”
“跟着药阁长老去过两回,已有几年。他未必还认得我。”
陆烬点头,随他转向西街。
沈宴走了几步,忽然看了他一眼。
“若找不到,今日怕是要白跑了。”
“药总要买。”
沈宴一怔。
陆烬又道:“这家没有,再问下一家。”
沈宴望着他,原本绷着的神情稍稍松了些。
“好。”
西街离得远,两人途中又歇过一回,找到回春堂时,日头已经偏西。
药堂门面不大,旧木匾悬在檐下,门边晒着两簸箕药材。
沈宴认得这地方。
陈掌柜早年修习医道,后来修为难进,便留在临安开了药堂。平日替凡人看病,也卖一些修士能用的止血散、养脉丹。
柜后,老人正低头拨算盘。
听见脚步,他抬起眼。
“二位抓药,还是看诊?”
“抓药。”
沈宴将写好的方子递过去。
陈掌柜扫了一遍,目光落在他左肩。
“伤着骨头了?”
“剑伤,养了几日。”
“坐下,我瞧瞧。”
沈宴稍作迟疑,依言坐到柜边的凳子上。
陈掌柜替他搭脉,又看了看肩部衣料下的包扎,眉头微皱。
“伤成这样,还在外头走?”
“来添些药。”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起身去取药。
药柜抽屉接连开合。
“这几日拿伤药的人倒多。”陈掌柜称着续断,“昨儿刚补了一批,今日又要见底。”
沈宴抬头。
“都是外伤?”
“刀剑伤,斗法伤,什么都有。前两日有个年轻人,左臂几乎抬不起来,胸口还带着伤,偏偏不肯留下。”
沈宴的手停在膝上。
那夜冲进院中的弟子,忽然浮现在眼前。
“他伤口里,可有魔气?”
陈掌柜抬眼看他。
“有。”
沈宴坐直了些。
“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将秤砣往旁边推了一点,称准分量,才道:
“怎么,你认得?”
“可能是我找的人。”
陈掌柜将药放到纸上。
“先说说模样。”
沈宴回想那张沾着血的脸。
“二十来岁,眉骨下有颗小痣。他用的剑不算新,剑穗上系着一枚木珠。”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沈宴看见了,呼吸也随之放轻。
“那木珠是他妹妹给的,没什么灵力,他一直带着。”
陈掌柜将药包折好,没有递过来。
“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同门。”
老人仔细打量他,又看向一旁的陆烬。
玄衣男子进门后便没开过口,站在柜边,气息收敛,看不出深浅。
陈掌柜垂下眼,将称药的小秤搁回原处。
“稍等。”
他从柜后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截青色剑穗。
丝线断了几缕,末端凝着干血,三峰相连的纹样仍能辨认。那枚小木珠就系在穗尾,珠面裂开一道细纹,却没有掉下来。
沈宴伸出手,又停住。
“怎么落在这里了?”
“他来时没站稳,倒在门边,剑穗挂住药架,扯断了。”陈掌柜道,“后来醒了便急着走,没顾上找,老夫替他收着。”
沈宴望着那枚木珠,认了许久。
他曾在山门前见过它。
那弟子当时正低头重新系剑穗,见他看过来,还将木珠举给他瞧,说是家里妹妹亲手磨的。
磨得不圆,孔也打偏了。
沈宴记得自己问过,会不会妨碍拔剑。
那人笑着说,不会,系牢一点便好。
如今木珠还挂着。
人也曾从山上逃出来,走进这间药堂,坐在这里治过伤。
沈宴喉间有些发紧。
“是他。”
陈掌柜没有接话。
沈宴抬起头。
“他走时,伤势如何?”
“血止住了,经脉里的魔息却没清干净。我劝他留一晚,他不肯,只拿了止血散和一枚清瘴丹。”
沈宴皱起眉。
那样的伤,单靠这些药撑不了多久。
“他去了哪里?”
陈掌柜缓缓合上木盒。
“这个,不能告诉你。”
沈宴一怔。
老人将盒子往自己手边收了些。
“他走前叮嘱过,有人来问,也不要说。”
“掌柜,我……”
“你认得剑穗,知道他的家事,或许确有交情。”陈掌柜看着他,“可既然答应了病人,老夫总不能只凭几句话,就把他的去处说出去。”
沈宴没有立即开口。
方才那一点急切慢慢退下去,他望着合拢的木盒,忽然明白,那人为何伤得这样重,也不肯留下。
山门已经毁了。
他逃到城里,却仍不敢让旁人知道自己在哪里。
陆烬一直站在身旁,没有插话。
过了片刻,沈宴松开攥紧的衣袖。
“是我唐突了。”
陈掌柜看着他。
“他既这样嘱咐过,便请掌柜继续替他瞒着。”
老人有些意外。
沈宴将桌上的药方理好,轻声道:
“只是,他若再来,能否替我带句话?”
“你说。”
“山门前,他给我看过那枚木珠。后来宗门出事,他也曾来报信,叫我快走。”
沈宴停了一会儿。
“告诉他,他找的那个人还活着。”
陈掌柜的神色渐渐变了。
沈宴望着木盒,又补了一句。
“请他先养好伤,别急着回山。”
老人沉默片刻,点头。
“若再见到,老夫替你带到。”
“我明日再来。”沈宴道,“他若愿意见我,劳烦掌柜替我们约个地方;若不愿,也不必勉强。”
“好。”
“多谢。”
沈宴付过药钱,接过包好的药,正要收进布袋,陈掌柜却又叫住他。
“你自己的伤,也不能轻忽。药是好药,身子若撑坏了,吃什么都白搭。”
沈宴点头应下。
陆烬伸手接过药包。
两人走出回春堂时,街上的灯已陆续点了起来。
檐下那一盏盏新灯被风吹得轻晃,行人绕过药材摊,继续往热闹处走。
沈宴在门外停了一会儿。
陆烬问:“还去别处么?”
他看了看天色,又碰了碰左肩。
“明日再去吧。”
陆烬点头。
沈宴望向山门所在的方向,片刻后,轻声道:
“他逃出来了。”
“嗯。”
这几日,他每回想起那个报信的弟子,都只能想到他扶着墙退向侧门的背影。
门外发生了什么,始终没有消息。
如今终于知道,他走到了山下。
沈宴收回目光。
“先找个住处。”
陆烬提起药包,与他一同走下台阶。
街上人多,两人走得不快。
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时,陆烬侧身替他挡住迎面来的人。沈宴让过半步,手指在袖中轻轻松开。
至少,那人还活着走到过这里。
他还可以继续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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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陌路同行